第⑩④章
B市机场T3航站楼，人流如织。
姜瑶背着她印着褪色“社区送温暖”字样的巨大帆布包，随着人流晕头转向地往外走。
帆布包侧边插着保温杯，鼓鼓囊囊的，与周围拖着锃亮行李箱，衣着精致的乘客形成惨烈的对比。
她有点茫然地环顾四周，律师只说会有人接，但没说在哪儿等，长什么样。
正琢磨着要不要打个电话，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白手套的中年男人快步朝她走来。
男人脸上带着职业化的恭敬，但在触及姜瑶和她肩上背着的“社区送温暖”时，不动声色地停滞了一瞬。
“姜瑶小姐？”男人躬身。
“嗨，是我。”姜瑶点头，松了口气。
“我是陈律师安排的司机，车已经在外面等了，请随我来。”司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目光自然地扫向她身后，“您的行李......”
姜瑶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恍然大悟，一拍自己硕大的帆布包：“这儿啊，就这个。”
司机：“……”
脸上的职业表情出现了一点极其细微的裂纹，目光在她的帆布包上停留了足足两秒。
显然，他接受的职业培训里，没有涵盖如何应对一位即将继承数千万遗产，却只背着一个“社区慰问品”背包的年轻女客户。
但他毕竟接受过严格的训练，很快调整过来，伸手想去接包：“我来帮您拿。”
“不用不用，轻得很，就几件衣服和吃的。”姜瑶侧身避开，把包带往上拎了拎。
里面确实没什么，除了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记账小本本、山楂糕、辣条，就是保温杯了。
哦，还有窦主任塞给她的一小瓶据说能促进伤口愈合的蜂蜜，被她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怕漏。
司机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再次躬身：“好的，姜小姐，这边请。”
他引着姜瑶穿过人群，走向机场的贵宾通道。
姜瑶跟在他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
通道尽头，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在那里，车身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
司机快步上前，为她拉开后座车门。
姜瑶看着车内米白色的真皮座椅，光洁的桃木饰板，还有小冰箱里若隐若现的玻璃瓶轮廓，脚步顿住。
这和她平时打滴滴或者坐窦主任安排的老旧面包车，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抱着她的社区送温暖，弯下腰，有点笨拙地钻了进去。
座椅柔软得超乎想象，几乎将她包裹住。
司机轻关车门，坐进驾驶位。
车子平稳无声地滑入车流，将机场喧嚣的灯火甩在身后。
车内一片安静，姜瑶靠坐在舒适得过分的座椅里，看着窗外陌生而繁华的城市夜景。
高楼大厦外流光溢彩，广告牌巨大炫目，怀里帆布包粗糙的质感蹭着胳膊。
她忽然有点想念离开社区时，小醋红红的眼眶，窦主任别扭的背影，还有车筐里杂七杂八的零食。
八千万，奔驰S级，远远没有车筐里一块温热的山楂糕来得真实。
车子停在市中心一栋高耸入云的酒店门前，门童戴着白手套，训练有素地上前开门。
水晶吊灯的光芒将旋转门内外照得如同白昼。
姜瑶抱着她的帆布包下车，踩在厚实的地毯上，有点不敢用力。
司机与前台低声沟通几句，很快，一位穿着套裙的客房经理亲自迎上来，脸上带着微笑，将她引向直达顶楼的专用电梯。
电梯飞速上升，数字跳动。
姜瑶看着光滑如镜的电梯壁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连帽衫，旧牛仔裤，大帆布包，活像误入豪华片场的群众演员。
“姜小姐，您的房间是总统套房，已按照陈律师的吩咐预备好。有任何需要，请随时拨打管家服务电话。”客房经理的声音温柔悦耳，随即递上一张精致的房卡。
总统套房，姜瑶只在电视剧里听过这个词。
厚重的双开木门被推开，灯光次第亮起，展现在她面前的景象，还是超出了她贫乏的想象力。
巨大到可以打羽毛球的客厅，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璀璨的夜景。
昂贵的羊毛地毯厚得能淹没脚踝，沙发看起来能躺下五六个人。
墙上挂着一副在她看来稀里糊涂的抽象画，角落里的三角钢琴光可鉴人。
还有独立的书房、餐厅、甚至配备桑拿房的超大卫浴。
客房经理简单介绍后，留下“祝您入住愉快”的微笑，轻轻带上门离开。
空荡荡的奢华空间里，只剩下姜瑶一个人，和她的帆布包。
她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忽然眼睛一亮，把帆布包往沙发上一扔，目标明确地直奔客厅一侧精致的小吧台，传说中的mini bar。
玻璃柜里，整齐陈列着各种她不认识外文标签的酒瓶，造型奇特的玻璃瓶装水，还有包装精美的巧克力，坚果。
每一件下面都有一个小小的价签。
姜瑶拿起一瓶看着最普通的，巴掌大小的玻璃瓶装水，眯着眼找到价签。
手一抖，差点把瓶子摔了。
“八十八？”她不敢置信地对着光看了看手里的透明液体，“这水是镶钻了？还是从月亮上运过来的？！”
她迅速扫过其他物品：一小包坚果，128；一瓶看不懂的啤酒，198；就连一包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曲奇饼干，也要68。
姜瑶小心翼翼地把水放回原处。
夜深了。
折腾一天，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卧室的床大得离谱，床垫看起来就价值不菲。
她换上自己带的睡衣，爬到床上，陷进软得仿佛云朵的被褥里。
关了灯，窗外城市的霓虹光影依旧，一片寂静，连空调送风的声音都听不到。
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心慌就觉得肚子有饿。
姜瑶犹豫了一下，伸手摸向放在床头柜上的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包......辣条。
红色的包装袋，油腻腻的触感，带着味精和辣椒精的霸道香气，瞬间在充满金钱味道的卧室里弥漫开来。
她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红油立刻染上手指。
靠在价值可能超过她一年工资的床头上，就着窗外千万富豪级别的夜景，小口小口地啃起来。
咸、辣、甜、麻，熟悉而廉价的刺激味道在口腔里爆炸，带来一种踏实感。
突然，一滴红亮的辣油，不受控制地滴落，精准地落在雪白细腻的埃及棉床单上，晕开一小团刺眼的油渍。
姜瑶的动作僵住。
她盯着那油渍，又看看手里还剩半根的辣条，再环顾这间奢华得不真实的卧室。
她赶紧放下辣条，抽了张纸巾，蘸了点唾沫，小心翼翼地擦拭油渍。
还好，颜色淡了些，但仔细看还是有个印子。
她打开手机购物软件，扫了一下床垫的牌子，见到商品价格后，突然一阵心绞痛，哎呀算了，明天再说吧。
她把剩下的辣条吃完，包装袋塞回帆布包，重新躺下。
身下是八千块起步的床垫，嘴里是两块钱一包的辣条余味，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没擦干净的辣油气息。
窗外，夜晚依旧繁华喧嚣。
而总统套房里的新主人，在经历了天价矿泉水的冲击和辣条玷污埃及棉的微小事故后，终于在对财富世界最初略带喜剧感的眩晕中，沉沉睡去。
只是睡梦中，眉头依旧蹙着，手不自觉地轻轻搭在左胸平坦的位置。
第二天一早，姜瑶是被电话吵醒的，是陈律师。
“姜小姐，早上好，休息得如何？”陈律师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南方口音，听着像缅北那边的。
“还行。”姜瑶揉着眼睛坐起身，目光扫过床单上淡淡的油渍，心虚地拉过被子盖住，“陈律师，有什么指示？”
“关于遗产事宜，需要尽快进入正式协商程序。今天上午十点，在我的律师事务所，安排您与孙女士进行第一次初步会面。”
“孙女士？”姜瑶脑子还没完全清醒。
“您父亲的现任伴侣，姜烁的生母，孙青茹。”陈恪补充道，措辞精准地避开可能带有情感或法律绑定意味的词汇，比如，继母，妻子。
父亲的女人，是在电话里冷冰冰地说“他睡了，孩子明天上学”的女人？
姜瑶瞬间就清醒了。
“知道了，地址发我。”她挂了电话，坐在大床上，发了会儿呆。
然后，她赤脚跳下床，跑到客厅，从帆布包里翻出充电器，边充电边搜索“孙青茹”这个名字。
网络世界信息繁杂，很快，一些碎片拼凑起来。
孙青茹，四十五岁，原省芭蕾舞团首席演员，身形气质极佳。
几年前因伤退役，后转型，目前经营一家名为“云间”的私人画廊，主打当代艺术，在本地艺术圈小有名气。
社交账号上的照片，无一不是优雅得体，笑容温婉，置身于画作或高级场所，身边偶尔会出现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应该就是她同父异母的弟弟姜烁。
艺术圈？画廊老板？芭蕾舞演员出身？
姜瑶啃着指甲，看着屏幕上孙青茹的脸，再看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旧睡衣，和这间虽然豪华却与她气质完全不搭的套房。
“艺术圈的啊......”她喃喃自语，“那我得......装得有点文化才行？不能一上来就社区大妈风格。”
她想起电视剧里豪门争斗，主角们好像都是谈笑风生,暗藏机锋，满嘴都是她听不懂的术语。
临时抱佛脚，是姜瑶应对考试和窦主任检查时的优良传统。
她立刻用手机搜索“艺术史入门”、“当代艺术装逼指南”、“世界名画速成”。
网页跳出来一大堆信息，看得她眼花缭乱。
梵高、毕加索、莫奈、达芬奇……名字听说过，画对不上号。
抽象派、印象派、后现代……每个词都认识，连起来就不懂。
“不管了，先记名字和流派！”她给自己打气，像个临考前夜才开始预习的学渣。
从文艺复兴三杰到当代行为艺术，囫囵吞枣地往下刷。
看到《蒙娜丽莎》时，她还特意多看了几眼那神秘的微笑，试图揣摩点深邃出来。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大亮。
姜瑶看得头昏脑涨，眼皮越来越重。
拗口的艺术家名字和抽象的理论，在脑子里搅成一锅粥。
最后，她握着手机，歪在沙发里，在手机屏幕上《蒙娜丽莎》永恒的微笑注视下，沉沉睡去。
膝盖上还摊着从帆布包里拿出来准备“助阵”的记账小本本，上面最新一页写着：
B市初印象：水贵，床软，夜景像假的
即将会见：孙青茹
备战方向：艺术
备注：蒙娜丽莎为啥笑？可能她也不知道遗产该咋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