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月辛和月申云寄宿在了寄存钥匙的那户人家,主人是一对年迈的夫妻,他们的儿女都住在城里,家里也没有什么丰盛的食物,不过却把家里所有的肉类都拿出来招待。
月辛没有什么胃口,简单吃了几口就独自来到一边的角落安静地坐着,独留月申云在餐桌上和那对夫妻交谈。
月辛没有见过这么话多的月申云,她有些出神的看着月申云侃侃而谈的背影,在她的印象里,父亲工作繁忙,很少回家,她从小就上寄宿学校,放假回家的时候最多也只是见上那么几面,也待不了多久,吃个午饭或是晚餐的功夫就要走,两个人见面也不知道说什么,甚至有些尴尬和不自在,后来成年了,放假她也不回家了,留在外面兼职,大学出来后她就一个人住了,因为有些寂寞就养了波比…
就在没看完这封信之前,她一直以为父亲是一个冷漠无情的人,直到她看了母亲留下的信,她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有明白…
夜里,月辛睡不着想去外面走一走,却没想到在院子里看了了月申云的背影。
他还抽烟的吗?
看着一串串白色的烟圈飘向空中,月辛觉得自己好像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父亲。
月申云听到了脚步声,他转头,发现是月辛后立马慌张地将手背过去,一开始有些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冷静的将烟头摁在地上装作没有什么事开口:“怎么出来了?”
“睡不着…”
“这样啊…想哪天回去?”
“不知道…”
“那我明天把伊…你母亲的房子打扫一下,这几天我们就先住在这里,等你想回去了,我在…”
“你不好奇她在信里写了什么吗?”
月申云一愣,不知道是因为月辛说的话还是月辛第一次主动坐在了她的旁边。
“有什么好好奇的,虽然当时我并不认识上面的字,可是我还是找人问了封面上的,那是她留给你的信…”
月辛转头看着月申云的侧脸:“所以你没有打开过?”
月申云玩着要求低着头看向地面:“没有。”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怨恨她?”
月申云一动也不动,月辛收回视线抬头仰望夜空:“虽然是留给我的信,可是里面的每一句都会提到一个很爱她的男人。”
“她说你很好,很好很好,好到让她觉得很是愧疚,愧疚和你在一起后还是会产生想要离开的念头,她因此而陷入了痛苦,也曾狠下心想要离开,却因为放不下我而中途回来,却还是被无尽的执念所困扰,她说每一次看到你的脸,就让她的内心产生动摇,这让她十分折磨…她还向我道歉,说不该丢下我,不该丢下你,她在心里忏悔,忏悔自己不该如此的自私,她想我保证,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离开我们…”
“所以她…为什么还会离开我们?”
从看完这封信后,这个问题就一直困扰着月辛,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离开,可是为什么伊美尔还是离开了父亲,难道是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因为…是我让她离开的。”
月辛怔住,这句话耳熟的让她心惊,她一动不动,月申云的声音继续响起。
“小辛,伊美尔她…她是我亲自送走的,自从那个神秘的男人来到我们家后,你母亲变得郁郁寡欢,我想知道原因,只能去找到那个男人,从他的口中我知道伊美尔不属于我们这里,她来自于几千年前一个只出现在历史资料中的国家,得知真相后的我觉得十分荒唐,我觉得那个人是个骗子,可是后来我又想了许多,又发现一切都好像有迹可循,你的母亲她美丽善良,却又胆小无知,她有时候的表现就像是一个新生儿,对什么事情都充满了好奇,又像个内向的小孩,遇到人就躲在我的身后不敢说话,经常还冒出我听不懂的词汇…”
“于是我又找到了他,追问他究竟说了什么让伊美尔变成了那个样子,他却说那个人是我,是我让伊美尔变得不在快乐。后来我知道,伊美尔已经找到了回去的方法,不过条件是你,那个男人要伊美尔拿你来换回家的方法,但是伊美尔拒绝了。”
“其实那封信我打开过,在伊美尔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我就偷偷看过,但是却看不懂,我找了一些专家朋友,但也只是零零碎碎知道一点里面的内容…而她明明都说好了不离开,却还是整天以泪洗面,你知道每次我回来看着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我的内心是多么煎熬吗,那时候我在想,我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时间久了伊美尔自然就不会想着离开了,可是还是不行,她越来越消瘦,越来越沉默,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没有办法在挽回她的笑容,终于我坚持不下去了,我又去找了那个男人,我对他说,除了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他,只要他可以告诉我能让伊美尔离开的方法,奇怪的事这次他什么也没没要,直接就给了我那串项链,然后我带着伊美尔来到了第一次我们相遇的地方去,在那里我亲眼看着她消失…”
“你说的没错,我一直都怨恨你的母亲,因为她明明说爱我,却还是想着离开,而我亲自送走了她,却还是怨恨着她的离开,伊美尔没有错,她想离开这里没有错,错的人是我,是我不该借着爱她的名义让她一直饱受煎熬,甚至在她走后还以此为借口消减我的罪恶和愧疚…”
已经五十多岁的父亲,一直冷漠寡言,不苟言笑,她不是没有见过父亲哭过,小时候有一次她躲在床底下不小心看见父亲拿着一张照片站在窗户前哭泣,等父亲走后她偷偷跑到了放照片的地方,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伊美尔,直到今天她才知道那个让父亲至今提起还会为此流泪的女人是她的母亲。
“是不是觉得不可思议…”
月申云窘迫自己在女儿面前如此失态,他胡乱地擦了擦脸,努力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却见月辛突然问道:“你当时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送走了…妈妈呢?”
月申云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有些勉强地笑着说道:“只有一瞬间是满足的,后来这里就一直空荡荡的…小辛,对不起。”
“原谅爸爸这么多年的疏忽,我不仅没有做好一个丈夫,也没能做好一个父亲,明明你们都没有错,是我选择了逃避才让你一直以来都是孤单的一个人,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伊美尔知道一定会怪我的,我也不会原谅我自己,对不起小辛,对不起…”
月申云认为月辛的这次离开和失踪很大的一部分原因是因为自己一直以来隐瞒了月辛对于伊美尔的一切,不是工作忙不过来,全是他的借口,只要看到月辛,他就会想起伊美尔,这让他没有办法去面对,所以选择了逃避,这也是导致他和月辛完全不像是父女更想是认识不久的陌生人。
“可是我还是想你了。”
“在我离开了这么久的时间里,我不止一次的思念,有一次我喝醉了,有个人问我波比是什么,爸爸又是谁?我现在才知道,我一直想离开的家,一直想离开的人,在我心里,都是最渴望拥有的,我很难过,真的很难过难过,明明我都已经回来了,可是我这里…”
月辛捂着自己的胸口,眼泪早就不受控制地弥漫了整个瞳孔:“也是空荡荡的。”
月申云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月辛,虽然他有点没有听明白月辛说的是什么,可最终他的手还是落在了月辛后背,轻轻地拍打安慰:“没关系,回来就好了,回来就好了。”
月辛却因为月申云的安慰哭的更厉害,月申云瞬间不知道怎么办,只能静静地陪伴在月辛身边度过这个注定有些难过的夜晚。
第二天早上月辛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上九点多,她出去的时候刚好看见院子里的屋主人在忙活手上的杂活,月辛礼貌地打了声招呼,然后在他们的告诉下又来到了伊美尔的房子前。
月申云正在满头大汗地清理屋外的杂草,看见月辛,他局促地擦了擦脑袋上的汗水:“起来了啊,睡的还好嘛?还有一会我就忙完了,里面的房间我也打扫干净了,你进去看看喜欢那间然后等我一下,一会我带你去周边的小镇上吃点东西,顺便买些生活用品,一直寄宿在人家里也不太好。”
“其实…”
“嗯。”
月辛本来想说其实没有必要,可是看着月申云一脸干劲的模样,她没有办法说出扫兴的话,对于伊美尔,她其实没有太多感情,毕竟只是一个存在想象里的人,或许,是父亲他自己想住在这里,抱着这样的想法,月辛也就欣然接受了。
这里的小镇都是当地的居民,男人都在外工作,女人戴着头纱极少露出面容,月辛不由想起了那个给他项链的导游,他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这让他又联想到月申云口中的那个神秘男人,突然猜想他们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可是那个导游听起来声音很年轻,而且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真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爸,你知道那个给你项链的神秘的男人,他长什么样子吗?”
月申云想了想,时间有些久,模样他不太记得,因为那个人很神秘,具体形容的话,唯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个人有一双罕见的蓝色眼睛。
“我只记得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其余就…”
“蓝色?”
穆…萨黎?!
“怎么了?”
见月辛停下脚步,月申云疑惑地转头,月辛立即跟上,她在心里一直不停的否定,可是心脏却因此而剧烈跳动。
那个人会是穆萨黎吗?
虽然存在与不同的时空,但会有长着一模一样的人,穆萨黎如此,缪斯蒂娜也是,那他呢?
汉谟拉比,尼布甲尼撒,那个不停地寻找她失去她又送走的人,她…还会再见到吗?
“是身体不舒服吗?”
看月辛已经失魂落泊的一天,晚上收拾好房间在睡觉之前月申云有些担心地问道。
“爸,你现在还难过吗?”
“什么?”
“想到伊美尔,现在的你还会难过吗?”
月申云不知道月辛为什么会突然问起这个,不过还是仔细想了想给了回答。
“会。”
短暂的寂静,月辛又问道:“那你现在还怨恨她吗?”
月申云张了张口看起来是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后却只是摇了摇头。
“我想过,如果我是伊美尔,也会想着离开,说是怨恨其实更多的是悔恨,如果她没有遇到我,可能更本就不会遭受那些痛苦,如果我能早点感同身受,她也不会煎熬那么久,如果我可以早一点让她回家,或许我就能想起她的笑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