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钱包夹层抽出一张旧照片。
满屏绿竹，戴着棒球帽的白衣少年在台阶上转过头，脸上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愉悦。
那是很久以前，在他阴谋地计算着错误之前，他临时洗出来的。
“还真是他，”秦千阳眨了眨眼，“我说感觉你俩走得挺近的，比我跟他见面还勤，不过怎么江律师说你们不熟……”
“十几年没见了，现在是不怎么熟。”
信息时代十几年没见？秦千阳想吃瓜。看他目光落在照片上，没有说笑的意思，也正经了点儿，“那你想问什么？”
他又打了个预防针，“既然你是他发小，那你想必也知道他这个人嘴很严。”
他点头，“有点儿是点儿，我不知道他还有什么朋友，你是他同学，那他以前……”
“室友。”
“嗯？”
“我们当过一段时间室友，”他纠正，“他妈妈在外面买了房子，他才搬出去。”
他惊讶，“你去过吗？”
秦千阳摇头，“你知道他妈妈……”
“我知道她今年夏天去世了，之前精神出了问题。”他说。
秦千阳理所当然认为这是“发小”的权利。
“是，他不说自己的事儿，也不让去他家，要不是学院有人乱说，这些我都不知道。”
“袁浩？”
“你也认识啊。”他都不意外了。
莫言嗯了声，“那你没见过她发病？”
秦千阳摇头，“就开学见过一面，特漂亮，特有气质，满走廊老师同学都看她，还是L大教授，没想到得了病，太可惜了。”
莫言又看着那张照片，默了片刻，“纪凡那时候精神正常吗？”
“算正常的吧。”
他抬起眼，“算？”
“是啊，劝人学法千刀万剐，劝人学医天打雷劈，咱同道中人，”秦千阳有话说了，“忙的时候一个月考十几门，谁能正常？智商高也没用，主打耐操，他是精力挺旺盛，但又要学医，又要辅修，还一直打工，还要照顾他妈妈……没发疯已经比99%的人正常了。”
“……”
他说，“我是说，他个人的精神健康，有没有出现他母亲那样的情况？”
“啊？那脑子一天光转了，连发病时间都没有啊。”
“……哦。”
他知道的的确不多。
秦千阳看他似乎并不高兴，狐疑道，“你不会真怀疑他有病吧？”
「我没疯，只是发烧了，你别把我逼疯。」
他眼皮子耷了下，“没有，我脑补的。”
对面那眼神像是说“你怎么这么爱脑补”，想了想，“是不是他最近还是有些消极？”
“……你也觉得？”他折中说，“是有些恍惚。”
他叹了口气，“丧亲后这很正常，虽说咱天天把人剖来剖去的，毕竟是生母，咱们要给人伤心的自由。情绪反复也是正常的。他妈妈去世挺突然的，他今年回来，先去看过她，我听他意思还想租个大点儿的房子，还是想把她接出来，还没来得及操作，人就没了。”
“你知道她去世的……”他顿了顿，“原因吗？”
他摇头，“只知道是生病，人都去了也不好再问。我是觉得他还是休息一阵子比较好，但他说缺钱。要生活嘛。幸好没干医生，不然又穷又恍惚。”
莫言嗯了声。
秦千阳好言相劝，“关心是好事，但你也不要太爱脑补了。”
“……行。这个事，你别告诉他行吗。”
他笑了笑，“那你可别脑补到他那儿去了，他要知道你以为他得了精神病，估计又要打你了。”
“……”
他转开话题，“那他以前，还有别的事吗？”
“什么事？”
“你知道的，记得的，所有。”
“啊？”外延过大，秦医生毫无思路，“你提示我一下，这么多年了……”
“从你见着他开始，他心情怎么样，军训请假了吧？有好好吃饭吗？跟同学相处怎么样，还有没有谁欺负他？你们实习……”
秦千阳盯着他。
“怎么？”他停下来。
“你是不是还要他成绩单和弄过的病历啊？”
“还有吗？”
“……”秦千阳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不是喝多了啊？”
出来上车，他先注意到莫瑶的语音，“说好的元旦带我出去玩儿，就是给我报夕阳红啊？”
“我有事，你跟大姨一块儿。”
而后是李岩的大批未读信息，附着小视频：大新闻！！！！！
他回了句：“你爸没事了吧？”
“我要再回来晚点儿都愈合了，”那边回挺快，“你怎么不看视频啊？有大事儿！”
视频就十几秒。赵其的新家厨房里，男的掌勺，外国友人系着情侣款围裙在试菜，画外音是李岩：“嫂子我拍下你肚子OK吗，给叶哥看看我干儿子！”
外国友人侧着身子展示：“拍！”
李岩变化着角度，没掩饰羡慕嫉妒恨，“手脚太快了，瞒太紧了，我要不回来还不知道呢。”
赵其：“我的儿，你奶奶说的别声张，得等满三个月……”
赵其都会做饭了……
“其当爹了？”他问。
李岩视频打来，“处男米青子质量就是高啊——什么叫后来居上！老子怎么没这好运呢！”
“我二儿来了？来来来我看看，”屏幕多出赵其的大脸，“哎哟怎么又在奔波呢，怎么帅小脸儿还有口子呢，怎么瘦这样儿了呢，快回来爸爸给你补补。”
“……”
他忘了说恭喜，“工作日你们为什么都没上班儿？”
“年假啊我的儿，”赵其抖着勺大喊，“给我大儿安排的家宴，懂不，亲自动手，最高规格。”
这辈子没享受过年假的莫言沉默了。
“你就别刺激他了，”李岩勾着他脖子插嘴，“脑子出问题了，那么大个美女不要，就想着……”
莫言眼神警告，李岩朝他挤挤眼。
“不着急，美丑都是表面，贫富也是浮云，”赵其平和地说，“还记得爸爸怎么说的吗，爱是个艺术我的儿，切忌浮躁，要怀着美好的憧憬，坚定的希望，要始终心怀信念……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遇着了才抓得住，粉碎一切障碍修成正果……”
这个一年前还让李岩开满嘲讽的论点因为促成了他的人生目标，此时仿佛已成真理，他满怀崇拜，“赵大师，受我一拜！”
赵大师伸手一揽：“我儿，快快请起！”
“那大师，我那也真爱啊，”李岩又苦恼地：“我那障碍咋粉碎呢，我那障碍就我他妈那真爱，隔两天还给我制造一障碍！”
赵大师沉吟着：“耶稣大大说，有人打你的右脸，你把左脸送给他，真爱给你制造障碍，你就要放低了姿态，别让她硌脚。”
李岩有点儿不服，“我还不够低姿态呐？”
赵大师微微一笑。
“那他呐？他脸都给打那样儿了……”
赵大师扑哧笑了，外国友人也扑哧笑了。
“那可能是假爱，得换……”
莫言淡淡说，“赵大师，你菜着火了。”
“卧槽！”赵大师一下破防，扔了瓢，“拿水拿水赶紧拿水！”
“水水水水在哪……”
“水来了水来了……”
“拿个屁水盖锅盖！”
一片混乱。
「第一次见面，心情好像还真不怎么样，导致我对他初印象挺内个的。」
「哪个？装X，哈哈。刚上大学多兴奋啊，就他脸那么臭，像谁都欠他的，问他名字都不说。不参加聚餐。刚军训就请假。叫他上课也不一块儿。」
「所以，开始没朋友，同学相处也不怎么样，他来学校就一个目的：学习。男同学不爱搭理，女同学也不爱搭理……不过，老师都很喜欢他，女同学也吃这套。他长得好看嘛，成绩又好，我们这博士压缩了科研不太行，他算例外，窦老师，他导你知道吧？比别的导良心太多了……他早早就跟她接触了，哦，数院儿刘教授还来抢过人。」
「久了就发现，他就那性格，就看脸皮够不够厚。不知道你是不是这样，反正我，还是有天去自习室，出来下暴雨，我没带伞，等了半天，就只撞见他一个，我跟他套近乎，他不理我，我当时都气疯了！但雨实在太大了，我就还是挤伞下了……硬着头皮，对……进去他还是挺公平的，也不克扣我那一半儿。就是那晚我俩都感冒了，我第二天还发了烧，他顺手给我也泡了杯999。人就这么怪哈，我当时感动的啊……嗯……就熟起来了，我脸皮厚哈哈哈。」
「吃，他兴趣不大，瘦子嘛，不过有回，我们和隔壁架锅煮泡面，就很平常的某师傅，那会大伙儿熟了，他夸老刘以后可以去做厨子，把老刘也感动的。还有他很能喝酒，就一回，能把我们一整个寝室喝趴，他以前也这么能喝？」
「啥时候会抽烟我没注意，反正读书那会儿不抽。他睡眠不好，丁点儿响动就会醒，但也不扰民，就坐在下头，不开灯，也不出声儿。头一回老赵摸黑下去上厕所，吓死了。对了，他柜子里很多药，但他很少碰，就放着……我问过，你懂的。不记得了，应该就是神经衰弱之类的吧。」
「……欺负，难道他以前是给人欺负的性格？你这体格我是怕他打不赢，袁副主任那也是例外，这岁数能到二院副主任，你懂吧，嚣张惯了。他还算好的，主要是说话含油量太高——坏的？也都好多年了。」
「就他妈妈送他来学校那回，她太漂亮了嘛，有人乱开黄.腔。好学校也有人渣。等他妈妈走了，还当着他的面继续开。我都听不下去了，他上去就抽了人家一嘴巴子——响透走廊！你也没想到吧？那家伙都没料到，他看起来多斯文啊，扇完趁人懵着，直接就去院领导办公室，先告了一状。」
「那男的被批评，就记仇了。那会儿只有公共澡堂……你怎么了？你们也是吧？」
「反正我们宿舍都一块儿，除了他，每回都快停水才去。刚开始老赵嘴也挺贱，故意说他怕看男的**，他好像见怪不怪，他长那样儿嘛。然后那个男的也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