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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死水

看清他,黎苏扑上来的动作僵住,“你怎么突然这么瘦,脸又怎么了?”

他推开门,看到玄关有把小雏菊,她满脸担忧,“要不要先擦药?”

他摇头,放下车钥匙,“我有事跟你说。”

她忽然有一丝不确定。风水轮流转,这几天轮到她找他了。

他请她坐在餐桌边,倒了两杯水,面对面摆得很整齐,黎苏笑,“我刚开完部门会议。”

他没笑,目光飘向她发顶,桌当中悬挂的小吊灯在那里滑出光晕。

“好看吗?”她忽然问。

“嗯?”

“新烫的发尾。”她摸了摸尾巴尖。

“哦,”他根本看不出来,做了个囫囵的评价,“挺好看的。”

“有吗?”

“嗯。”

“哪有,都烫坏了,”她抿了下唇,“早知道不多此一举了。”

他看着她,嘴一张,她说,“让我先说好不好?”

他点头。但没想到她一开口是对不起。

“……说做头发那天,你生气了对不对?”

他以为她知道了什么,但脑子里再度响起了那句“谁都不许”,只是嗯了声,决定还是最大范围坦白。

“真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躲……”她摇摇头,“算了,一定程度上是故意的,你又不是傻子,肯定能感觉到。”

她握住他放在桌上的手,“别生气了,行不行?我给你道歉。”

“不用。”

“不,我站在你的立场很能理解,”她坚持说,“你一直找我肯定是想跟我沟通,我还那样真挺烦人的。”

“……”

“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就是当时有点儿……你相信我,我一直都很好沟通的,我以后也不会这样。”

“苏苏,我没……”

她纤细的食指和中指叠戴了几枚戒指,像是他层层叠加的罪孽,硌得他不太舒服。

抽动的手却被按紧了,她另一只手竖起三根手指,“我发誓,你相信我吧?”

“相信,”他开口,“但你不用发誓,你很好,我没资格跟你生气。”

“真的?”

“嗯,不是你不对,是我的错。”

“什么?”

“我是想跟你说,我们分手吧。对不起,其实早就该说了。”

屋里没了声音,杯子里的水倒像是波动了。

真奇怪,我居然会希望时间倒流。黎苏想,怎么忽然这样?

怎么会糟糕?

她看着他,还按着他,也还举着三根手指,这跟她挺不符的形象让莫言低下了眼。

还是应该在那天就直接发个信息,那样也会更早解决。

他嘴又一张,她试探着问,“你知道了?”

“嗯?”

“我说做头发那天……”

她眼珠向边上飞快滑了一下,“那天,我找纪博士打听过你。我也不是不信任你,我就是无聊,好奇,我拜托他别说,你还是知道了?”

这个名字让他无地自容,既然说了永远不见,他不敢再把他出卖成一个叛徒,“我不知道。”

她一愣,“你都不问我打听什么,不信任你什么?”

他垂下眼,“不重要。”

她放下手,脸色严肃了,“你还是要跟我分手。”

“嗯。”

她手松开。

“苏……”

她又一把抓住了,更紧地,“那还是那件事?”

她语气变了,莫言只好又问,“什么?”

“对不起,真的该早些跟你说的,”她歉意地、带了一丝讨好地摸了摸他手,“这件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不用跟我道……”

她出了口长气,“我是知道你很在意你妈妈,是想过她要是看见肯定会高兴,那天感觉很好,我有那么一点儿昏头……”

听到他妈,他住嘴了。

“但我也很清楚,除非你自己愿意,你妈妈也不能强迫你。你要是知道我这么干,还会觉得我很有心机,重要的是,我本来也不是那种人,我就是犹豫了下没注意,就手滑了!有时候真的会手滑!”

这下他真的困惑了。

黎苏却没注意,大概这事儿对她真的太尴尬。

“你说我们不是偷情的,本来也不是啊,后来你没提起,我就也没当回事,我感觉我们那阵子比以前更好,虽然没怎么见面,但是是自然的好。”

她像个交底的犯人,“婚姻对我不重要,我说真的,就是偶尔,偶尔才会冒个念,就像只看独角兽三个字时会想象那是什么样,毕竟没亲眼看过,就是这种心态。你就是真让我去领证生孩子我也不敢。”

“……你说婚纱照?”他问。

他一说明她更低下头,“不用装不知道了,做头发有一半故意,这个真不是。太羞耻了,我都不好意思再提。汤圆儿来的那天,我说屏蔽了我妈和她妈,我就看见你不高兴了。你就猜到了吧。你有时钝感,有时又很敏感,你眼里容不得沙……”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

他看着黎苏定住的表情,似乎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直接说,“也没关系,想怎么发是你的自由,轮不到我来说你。”

一路上,他只想了自己在这场乌龙里罪孽至深,至于对面,以往顶多会哭一哭闹一闹,而黎苏很坚强,哭闹是不可能的。

在他说分手时她大概就会放开他说“好,那我收拾东西”,至多十分钟就出门,顶多会和何知叽咕“我靠,居然比我先提分手”。

「她找我打听你的事,她没有背叛你,她很爱你。」

什么都不懂的人怎么老说。她喜欢他,他能感到,当然,他收到过不少喜欢,完全不对眼怎么可能谈恋爱。

这种喜欢并不难,脸漂亮,身材好,出身优越,工作体面,善解人意,举止大方,聪明开朗……世上几十亿人来来往往,谁都有那么一两个闪光点,总会有那么一些排列组合,进入容易,抽身也简单。

可是“爱”,连着骨头带着筋,扯着神经牵着心,很久以前他就不会再谈了。她和他是一类人,当然也不会。

她不是动不动把过错揽自己身上的小女孩儿,她会这么做,还是因为高看了他——

她能想到他干的最恶劣的事居然只是干涉她的自由。

“不是你的问题,”他抢在她说出更多前说,“是我的问题,我很糟糕,别再高看我了。”

她无法想象似的问,“多糟糕?”

“……我爱上别人了。”

再度静了,静得像小说里写的“一根针掉地上也能听见”。

被他妈说中了;他还不如叶成峰,在坦白罪过外还要戴上一顶情感的高帽。

但也许就是。连着骨头带着筋,并不总是愉悦,甚至丑陋,肮脏,不健康,总是重复把他拖入同一个漩涡,一年一年的成长毫无用处。

他等着她回过神来,扇他一巴掌或泼他一脸水,而后摔门而出,但隔了很久,她才像没听清似的问,“什么?”

“……你听见了。”

又隔了很久,她点了下头,“爱……”

他被她盖住的手动了动,她立刻意识到了,被脏东西碰了似的刷地抽走。

她声音冷了下去,“你也这样。”

这四个字比一巴掌和她连番的自揽过错更威力无穷,如同一把横扫千军的扫帚,眨眼就将他扫进了一个渣男垃圾框。

他看她坐直了,靠回座位,摆出真正开部门会议的架势,只是灯光下她眼里有怒火,也像浮起一线水光,仿佛不只是受了背叛的侮辱还有些伤了心。

“对不起,你……要不扇我两下。”

“为什么,让你好受点儿吗?”她像变了个人。

他沉默了。

“我能知道是谁吗?”

他摇头。

“我又不会去挠她脸。”

“我知道,但不关他的事,是我混账。”

“你是,”黎苏接得很快,“你哪儿来的时间?”

“……”

“你要跟我坦白,这不能说?多久了?什么时候睡的?”

“……没有。”

他在此时进行了职业诡辩——睡是两个人的事,他那是无合意的恶行,“没很久,也没睡。”

她意外了下,也并没有减轻厌恶感,“等跟我分完再睡?到哪一步了?这算什么,这样会减轻你的罪恶感?”

“不是。”

他望向杯中死水,“他不会跟我睡,是我单方面的。他不爱我,很讨厌我,恨我,以后,永远都不会再见我……如果这让你舒服一点儿的话。”

黎苏又意外了下,好像还真舒服了点儿。

也只有一秒。

她看清了他的表情,比隔着屏幕更直白,沮丧,近乎脆弱,她荒谬地问,“……是你那个前任?”

他又没说话。

她就什么都明白了。

“真的是……”是个男人,她更加厌恶,“果然……”

“……”

“当时我就觉得你没放下,可我第一个念头居然是高兴你没有骗我,终于跟我说了一回过去。我简直是个蠢猪,还相信你说什么就这一次,你是不是跟你的前任也都这么说?”她语速飞快。

“……”

“是上回就在骗我,还是这段时间发生什么了?你们经常见面?你哪儿来的时间?”

“……我不想再把他牵扯进来。”

忽然,她脑子里自动冒出个荒谬至极的念头。然而他那句“很讨厌我”太过发自肺腑,又自觉帮她打消了。

是我只问了女人,她想,我不能这么神经。

她只是忍不住攻击他,“什么男人这么了不起,就因为没有发福、没有变丑就又爱上了?”

“……”

“你怎么知道他不爱你、讨厌你,他亲口告诉你的?你脸上,是被打的?”她几乎幸灾乐祸。

他再是个罪犯,还是经不起这样一句句的拷打,“……是,我做了很恶劣的事。他没爱过我,很讨厌我,他亲口告诉过我。即便他不说我也知道。以前是,现在也是,一丁点儿都没有,彻头彻尾的零。他甚至不许我爱他。”

“……”

“他没有发福,也没有变丑,但变了很多,很多很多,”他嘴角牵动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爱他什么。”

“……”

“苏……虽然你应该不会再相信了,但跟你的事,我不是故意……不是有目的的骗你。他没有做过什么,全部都是我错,你有什么要求……”他不知道这样算不算继续侮辱她,“只要我可以做到,你都可以提。”

这回黎苏静了。

她什么也没再说,两分钟后,她提包离开。

两分钟,莫言还是那个姿势坐着,忽然门又开了。

她又出现在玄关口。

他以为她还是决定来扇他两巴掌,但她只是站着,表情像是那天葬礼结束的样子。

她远远地、冷漠地看着他,“那就是我甩你,不是你甩我。”

而后门又“砰”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