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没那么贱，”他立刻找补，“妈，他对我也特好，我衣服是他买的，您的也是，他老夸你，还一直让我早回来陪你……我，我做了很对不起他的事，他都没怪我，他帮过我的工作，替我挡过刀，我受伤他来照顾我，给我洗过澡，做过饭，接我上下班儿。”
莫瑶就听到了一句，“几时还有刀啊？！”
一时口快，只好解释，她连拍他几掌，“你又不说！又不说！！这么危险的事儿也不说！”
他还是了解她的，挨了几掌，她脸色松动了，“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发誓！”他用音量把千真里的一两点假掩盖。
她翻了个白眼儿，“可惜了苏苏。”
他无话可说。
事已至此，她又问，“你俩这么快就同居了？”
“还没有，我想，他不愿意。”
“你也有今天！”她冷笑，“我就说你不是这姑娘对手吧？”
他也还是说，“我又不跟他比武。”
她又切一声，又奇怪，“那要是这么个好姑娘，有啥不能说的？”
“……”
“嗯？！”
他看了眼书柜后的墙壁，墙壁那侧从前是纪凡家的客厅，“他家里人都没了，现在心事还很重，我不想催他。”
“爹妈都没啦？”莫瑶意外，“多大啊？别跟我一个岁数吧？”
“比我还小几个月呢。”
“哎呀，那可怜哦。”她摸着床边儿坐下来，“那这大过年的多孤单啊，你怎么不把她带回来啊？”
“他怕来家里被骂。”
“啊？”她没理解，想了想脸又一变，“你是不是跟人说我揍你了？”
哪用他说：“怎么可能，我说你温柔热情有趣大方又……”
“别瞎贫。”
“哦，他就是特怕人对他好，我越说你好，他越害怕。”
她一愣，“傻孩子，这有什么好怕的。”
“……那，”他试探着，“我明年要是带他回来，您会对他好吧？”
莫瑶又一怔——母子俩打照面三十年，这是第一回见儿子这样；她是看不惯现在这些作风，谈了一个又一个，又不负责，见他这样，反而不敢相信了。
“这个就这么好，就定啦？”
“嗯，妈，我就喜欢他，”他还要看着她赌咒，“我这辈子非他不可。”
给她唬一跳，“你跟人姑娘说去呀，跟我这儿肉麻！”
“……”
“傻小子，这种时候那脑子就这么笨，”她嫌他不会搞，“姑娘孤孤单单的一个，还丢一边儿去，愿跟你一块儿才怪呢。”
“他才不是普通姑娘。”
“还能是什么姑娘？还就爱一个人待着？”她白他一眼。
他抿了抿嘴，“反正今年让他先晒晒太阳吧，他玩儿得挺开心的。”
莫瑶对他的愚蠢反而是宽容的，又打听起来，“那这孩子，就J城人呐？”
他稍一顿，“L省的。”
“也跑这么远，哪个单位的？”
“J大的，老师。”
“哟，那学历得比你高吧？”
“高好多。”
“长得漂亮吧？”
“爆漂亮。”
“……”莫瑶看他不很出息，“给我看看。”
“啊？”
“给个照片儿我先认认呐，改天去了别认错了。”
“不会。”他轻声说。
莫瑶没听见，“啥？”
“没照片。”
“照片儿都没有？”
“他不爱拍照。”
“……”
“朋友圈儿呢？”
“他从来不发。”
莫瑶严肃了。
说错话了？他又绷紧了，看她。她叹息，“还一辈子呢，你小子怎么又像剃头挑子一头热啊。”
“……”
“又漂亮，学历又高，单位又好，”她掰着指头数，“追人家的就你一个啊？不愿同居不想定，不肯来家里，照片儿都不给你一张，说不定朋友圈儿还给你屏蔽了。你这没名没份的，说不定……”
“……”
“风水轮流转，哪天也跟你一样，要把你甩了……”
“大过年的，您说点儿好的不会？！”他突然捶床。
莫瑶愣住了，“你又这么大声干嘛？”
“他才不是那种人呢！他都跟我好了，天天接我视频！”
“那怎么……”
“我刚还在跟他聊天，他说有猴子进房间了！”
“……”
她关爱傻子似的摸摸他断腿，“行行行，别生气，你继续跟人说猴子，我打麻将去，赢了请你吃饭，昂。”
她一走，他立刻打回去。
这算不算交了点儿底？
他很激动，他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至少在心里勾勒出了一个画像，对这个未知的人会以怜惜打底。
彻底交底那天，也不会把气撒他身上。
就是不该乱扯，让他又患得患失，急需看见他。
不知道刚刚挂视频他有没有生……
接了。莫言喜笑颜开，“宝——”
“#??%##??@??%@#*&%&……”一串鸟语。
“？”
有几小时时差，那边阳光正烈，纪凡棒球帽下的脸颊有些粉，别开眼说，“#????@??%@##??@#&%&……”
“接了，”他又转向镜头，“我有事，挂了吧。”
他表情非常平和，一点儿也不像生气，他笑，“出来买东西吗？太阳还这么厉害，快回房间我们聊天儿嘛。”
“我在聊天。”
“跟谁？”
“游客。”
“……”
“#????@??#??*&#&%&……”对方又输出鸟语。
他确定这门鸟语仅仅是英语，但他听力最差了，那语速也没将就人，只能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宝贝……”
镜头一歪，大概看他不挂，就把手垂下了。
是在走路，画面倾斜着一晃一晃，他声音含着笑，另一个女声年轻、爽快：“@??%@#&??#??@……”
“宝……”
“@#%??@#%??#??……”
走动中晃出远处倾斜的蓝海，近处的沙滩裤和一条斑斓的彩裙，彩裙晃下的手腕是小麦色，很健美的模样。
“…………”
约莫五分钟后，画面静止，停在两顶并排的大遮阳伞下，肯定是放桌上了。
那家伙一定是躺下了，旁边也咯吱咯吱地躺下了，继续叽里呱啦。
他板着脸听着，听不甚懂也要做一只远程座山雕，想用意念让他们停下来。
并没有，还喝上了，手腕从上方掠过。
“你又喝冰的！”
他好像没听见，似乎只是为了维持接通的承诺，流畅而闲适地跟对方叽里呱啦。
失落后是愤怒，两分钟后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做起了听力。
突然，纪凡挂掉了视频。
“……”
他立马打过去，他挂了，回：【我看会儿小说。】
【看多久？】
【四十二分钟。】
【？】
又过一会：【她走了没？！】
【你俩是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出轨了？！】
那边说看小说就看小说，没理了。
他没办法，放下手机忙进忙出，喝水上厕所，看他妈清一色杠上花，听一些C城街道八卦，也被问J城新闻。
逐渐话题转移，似乎全桌人都知道他有个不是很愿吊他的女朋友了，看他板着脸，及时住了嘴。
四十二分钟一到，他立马回房。
那头接得很快，靠在沙滩椅上，啜着最后一口冷饮，“你有什么事？”
“小三儿走了！？”他恶狠狠问。
纪凡脸上写着无聊，“一个朋友。”
这就朋友了，签字笔狠狠划过笔记本儿，“那love、single、girlfriend是什么意思？”
“你小学英语没及格？”
他把本子拍出来，三个单词打了着重符号，“她干嘛问你还single不！”
纪凡目光在本子上停留一秒，抿了下嘴，滑下墨镜盖住眼睛，“你想知道，自己问她啊。”
“我！”他恶狠狠喷气，“你就是个海王！你都把我摸光了，还不给我名分，到处勾搭！”
眼睛一遮就看不见他神情了，只是脸上被晒出的粉更明显了，语气却很不负责，“我几时勾搭了？”
“刚刚！”
“你哪只眼睛看见了？”
“两只！我截屏了，你俩沙滩漫步！”他甩出截屏。
“你没跟人走一片沙滩？”
“我有社交距离！”
“你测到我没有了？”
“那你只跟她说话，还不理我！”
“你也跟别人说话没理我啊。”
“那是李岩老妹！就是个儿童！我教育她呢！”
纪凡嗯了声，“没事儿挂了。”
“你等等！”
叫人家等等，他自己倒是顿了下。翻了翻记录，醍醐灌顶般颤着声，“你还算着我过了42分钟才打，天，你这个家伙，你太记仇了吧！”
纪凡不搭理他。
他莫名地就窃喜，很想撞他肩膀，“你干嘛不打给我？”
“我为什么要打给你？”他冷冷说，“我又没话跟你说，挂了。”
“不要！”
“你还要干嘛？”
“你给不给我名份？”
“……”
“嗯？！”
他没掩饰不耐烦，“你还要什么名份？”
“不准勾搭别人，别人勾搭你，你要主动说有男朋友了、离你远点儿的名份！”
这些话原以为不用再说了，最后一晚那么亲密的剥除，仿佛什么都不用说了。
可现在看不行，这个家伙只是偶尔安分，大多数时候还是个风筝，线全在自己手里，说飞就飞。
看他这模样他就很想冲过去把他墨镜扒了，看着他眼睛说，但他一秒也不想再等，“你把墨镜儿扒下来。”
“……干嘛？”他不扒，依旧用无情的黑框框看他。
“你说，我是你什么？”
纪凡顿了三秒，“回去再说吧。”
回去再说。
突然他心窝窝就暖了，热了，瞬间快烧开了。
像猎人告诉他前方将有陷阱，急着往里跳，“为什么非得回去？”
“我就这样。”
“那还得到初十！”
“不是你非要改？”
“我……”
他气自己，气得摔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