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己的名字，林知岁微顿，歪过头。
她没戴眼镜，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认真分辨，半晌缓缓咧开笑：“沈……沈……”
口罩遮了大半五官，沈聿的眉眼很深。
“沈先生啊。”
她这会儿看起来有点迷糊，声音也是，只弯着笑：“你来买东西呀？”
话落，就要从高脚椅上蹦下来。
沈聿下意识抬手。
落地之前，林知岁先抓住了他的手臂。
“你喝多了。”
“我才没有喝多。”林知岁将他推开一点，声音含糊在唇齿间，“我还要回家画画，我的稿子还没画完呢。”
“我才舍不得把云裳让给别人，我不能不管她……”
“要是连我都不管她了，她一定会难过的。”
越说，声音越小。
“少穿点？你一把年纪了，怎么不少穿点？”林知岁打着晃往前走，嘴巴不停，“不知羞的老东西，想祸害我的云裳宝宝，让警察把你们都抓起来。”
走到门口，林知岁不动了，呆呆看着面前的玻璃门。
安静了三秒，又蹭着步子往前挪了挪：“咦，怎么不开？”
“……”沈聿跟在她身后，抬手将门推开。
“我就记得是自动门。”她弯起笑，显然很满意。许是看到地上有一道高高的影子，又转过头，水眸亮盈盈。
“沈先生，你东西买好了呀。”
沈聿轻嗯。
林知岁上上下下打量着他：“你买了什么？是不是忘拿了？”
“打火机。”沈聿随口说了样小东西。
“哦。”她点点头，“吸烟有害身体健康，你还是不要抽烟了。我妈就不让我爸抽烟，我爸要是敢偷偷抽，就要被撵去睡书房。”
沈聿听她絮叨。
从前她也这样，话总是很多，也不管别人听没听，想不想听，反正她要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
“可你知道吗，他就算睡书房，也要偷偷摸摸藏烟，还每次都被发现。一被发现，我妈还没开口，他自己就先跪了，又菜又怂。有一次……”
“云裳是谁？”沈聿打断了她的话，放任她这么说下去，她可以东拉西扯，说到天亮。
这样的经历算不上太好。
“啊？”林知岁微微皱眉，“云裳……云裳是我的宝宝啊。”
“宝宝？你的？”
听到“宝宝”两个字，林知岁认真点头：“对啊，我的。”
“你……”
“我的宝宝，我辛辛苦苦画出来的宝宝。”
沈聿：“……”
提到云裳，林知岁的话匣子更是关不上：“你知道吗，她是只特别特别可爱的小狐狸，还是最高贵青丘的女君。”
“因为是女君，她平日里要端出很严肃很正经的模样，但其实特别好吃贪玩，最喜欢吃家里阿娘做的糯米糍粑，还喜欢做手工，写话本子。没事的时候，她就和家里的小狐狸崽子一起到镇子上摆小摊，卖她平时做的各种小物件。”
他什么都没问，她一个人就说了这么多，眼中盈着笑，显然与有荣焉。
沈聿：“你现在是画家？”
“我是名原画师。”林知岁纠正，冲他弯起笑，抬头挺胸，特别骄傲。
但也仅仅骄傲了三秒钟，小脸就垮下来：“也只是一个小小的游戏原画师，别人想让我怎么画，我就得怎么画，我连我笔下的人物都保护不了。”
声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委屈。
沈聿听懂了。
她现在是一名角色原画师。
没想到，他们还是同行。
“有人要改你的角色？”
林知岁垂着眼，迟缓地点了点头。她半转过脸，抬手在胸口比划：“这里。”
女孩子穿着略显宽松的卫衣，并不显身形，但仍起伏有致。沈聿偏开视线，听林知岁继续道：“他们要把云裳的衣服改到这里。”
“老色鬼。”
沈聿在这个圈子快十年，不用林知岁细说，就已经明白她遭遇了什么。很多游戏为了博眼球，热衷于使用这样不入流的手段，也是他非常厌恶的行径。
“公司合规部呢？”
“合规……”林知岁摇头，“合规部和老吴穿……穿一条裤子，只是擦边，他们不管的。”
她说话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思考：“不然……不然也不会形成修改方案。”
“董事会呢，再往上，还有监管机构。”
林知岁不说话了，眼底的神采一点点暗下去。
“不能举报。”她摇头，很轻的四个字。
“我要保护云裳，举报了……游戏可能就要关停。游戏没了，云裳就没有家了。”
她把游戏看作笔下人物的家。沈聿的视线落在林知岁身上，认真地审视她。当所有角色、场景、数值都渐渐变成冰冷的数据和资产时，还有人像对待家人一样，在认真对待这些虚拟角色。
傻子。
短暂的低落过后，林知岁又弯起唇，好像刚才那些难过和落寞是沈聿的错觉。
“虽然不能举报……但我可以——装傻。”
“嗯？”
眼底重新浮起笑，林知岁微微靠近一点，温热的吐息里混了啤酒的麦香和酸甜果香，像樱桃。沈聿的视线落在她的唇上，那里被酒精浸润得嫣红。
“我想好了。”林知岁把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悄悄话，“我不画。”
“不是不画，是……不敢画。”
甜软的酒气溢在鼻息间，沈聿后退半步，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不动声色。
她说得不清不楚，但沈聿听明白了。她想装傻，声称自己不敢画，利用监管红线，反向给管理层施压。是个办法，但并非长久之计。
林知岁笑盈盈地看着他，像是很满意自己想出来的主意。沈聿却偏头，避开她湿漉漉的视线。
“一个没有温度的家，有什么好留恋的。”
“？”
他语气温淡却直白：“你把笔下的人物当成孩子，把游戏当成她的家。但在别人眼里，他们只是没有思想和情感的纸片人，是赚钱的工具。这样的家，你确定云裳会喜欢？”
沈聿自己也是PD，太清楚这些人的想法。为了热度、流水和商业变现，他们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对付这些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一劳永逸。
“与其委曲求全，不如换一个家。”
林知岁眼底茫然，看起来有点呆。
沈聿不清楚她听懂多少，她这会儿看起来不像是能清晰思考的样子。
“这种无底线的操作，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不可能次次装傻。”
林知岁眼神有些失焦：“那我……”
“收集证据，直接举报。”
“举报……”
“如果只是设计方案擦边露骨，不会上升到关服，但会有一个比较长的整改期。等你酒醒了，可以再认真想想。”
林知岁迟缓地点了一下头，眉头皱起，不知道想到什么，继续慢吞吞地往前走，又开始自说自话。
声音很小。
两人错着半个身位，沈聿只听到了一个又一个混蛋。
蓦地，林知岁停下脚步：“都是混蛋。”
沈聿：“嗯？”
她大着舌头。
“老吴，混蛋。”
“赵恒，混蛋。”
“林璟琛，混蛋。”
“沈聿……也混蛋。”
沈聿皱眉。
“你干嘛这么看着我？”林知岁不太服气，直接往前迈了一步，两人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沈聿本能想后退，卫衣却被拽住，他垂眼，女孩子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整齐，晕着淡淡的粉色。
林知岁澄亮的眸子里盈着水光，这样的距离，沈聿甚至能看到她皮肤上细软的绒毛，浅浅一层，像婴儿。
“你也是……混蛋。”
她说得理直气壮。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你不想养茜茜了。你们这些养宠物的人，养的时候喜欢得不得了，腻……腻了就直接抛弃。”
“茜茜那么乖，那么可爱……”
林知岁身形打晃，站不太稳，身后响起电瓶车的鸣笛声。
外卖员开得特别快，几乎不刹车。沈聿扣住林知岁的手腕，一把将她扯进怀里。
电瓶车堪堪从她身后擦过，林知岁埋在他身前，不动了。
时间有一刹那的静止。
霓虹碎成点点光斑，夜风穿过街口，裹着浅浅馨香，钻进沈聿的领口。
是她头发上的香味。
沈聿的手微僵着，顿了好几秒，才慢慢落下来，抓住林知岁的手臂，将她扶稳。
喉结轻动，他退开半步：“林知岁。”
林知岁低着头，不吭声。
看眼前卫衣的黑色拉链。
好黑的拉链，好白的T恤。
还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的味道。
她缓缓抬起头。
城市的霓虹璀璨得有些虚浮，路灯笼下一圈黄软的光晕，将两个人圈在方寸之地里。
林知岁安静地看着男人眼睛，真好看的一双眼睛。
她好想知道这张脸长什么样。
“你怎么……每天都戴着口罩啊？”
沈聿松开手，虚虚将人护着。
“感冒了。”
但其实也好得差不多了。
“我可以看看吗？”
“嗯？”
“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沈聿沉默。
林知岁抬手，指尖在碰到口罩边缘的时候，又停下。
“我能看看吗？”
她很乖，很有礼貌地征求意见。
沈聿没说话，也没拦她，只是垂着眼看她。
在林知岁看来，这就是默许。
她捏住口罩的边缘，徐徐下拉。
时间好像变慢，周遭的喧嚣忽然遥远。车流拖着模糊的影子，红绿灯的倒计时被拉得悠长。
林知岁的视线缓一点一点描摹出男人高挺的鼻梁，优越的骨相，薄而饱满的唇。
唇色偏红，看着很软。
一切都倏然清晰起来，他的眉眼变得分明，长睫压着冷茶的瞳眸。
林知岁缓缓眨眼。
记忆如天光乍泄。
她看见了时光深处的那个少年。
有效摘口罩√
【小剧场】：
路安阳：我是真的没想到，沈聿居然可以说这么多话。
路人甲：他平时不和你说话吗？
路安阳：说啊。
路人甲：都说什么？
路安阳：有事？很闲？挂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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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