汲沣默然不语,仍旧对步睢心生怀疑。
步睢见状,直接祭出杀手锏说道:“汲将军坚守不出无非是以静制动,是在等虞国内部卿大夫壮势,一则逼虞汜要么加紧攻势要么撤兵,可将军项上顶的可是叛君之名,难以见得虞汜会妥协;这二则可谓暗地里派人四处挑拨,待他们几家推翻国君统治,将军之困则可解矣。”
步睢越说,汲沣却是越发心惊。他怎么知晓?莫非所言不虚,当真是什么弟子。
“可将军有没有想过,并非每一个盟国都值得信赖。”步睢意味深长地说。
“尔何意?”汲沣心一惊,不好的预感在他心中缓缓滋生。
步睢也不绕圈子,直言道:“燕国为将军提供的粮草当真就那么可靠?燕侯秘密襄助将军,自然是想将贵国局势搅浑,坐收渔利——这点想必将军也十分清楚。可我听闻虞侯汜近日已有放下两国争端,寻求燕侯驰援的心思了。将军认为届时燕侯会不会因虞汜给的好处而撤了对将军的援助?”
汲沣不发一言,脸色霎时变得难看起来。
步睢乘胜追击,一举攻破他心防道:“我知晓将军城中粮草充沛,就算断了援助也可供城中众人生存半年有余,可将军敢赌粮草不会被他人给动手脚么?将军或许不了解,我师兄卜元真看似光明磊落,实则最爱出奸诈之策。想必将军也对我师兄游走陈、宋两国之事吧。此人贯会使阴谋诡计,他若是在背地里来个偷天换日,想必破将军封邑就不在话下了。”
“那依你之见?”汲沣眉头紧锁,面色深沉如水。
步睢说:“为今之计,当及时断了燕国之援。暗地里献上厚礼感激燕侯慷慨解囊,推脱说我军粮草军备皆足,不必再增援。”
“下一步当作何?”
“当主动出击,调动城外列卿。”
“正面迎敌,这不是送死么?”
“非也非也,”步睢幽幽道,“倘若虞侯突然被害身亡,国中几位公子又年纪尚小,城外公卿大夫们会作何呢?”
汲沣闻言轻嗤一声,嘲讽道:“虞都阳镐守备森严,何以潜入宫中刺杀虞汜?你以为我没想过这招么?”
“那是将军未曾找到能人。”
“哦?那听你之意,想来已有人选?那刺客是何人?”
“自然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汲沣面带狐疑地绕着步睢走了一圈,待细细打量一番后,末了才极为不屑地哼哧一声:“不过徒增笑料耳。”
步睢唇角上扬,反驳道:“将军莫要瞧不起人,若我没这才能,何以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将军住处呢?”
汲沣笑容僵在脸上,一时被问得哑口无言。好像是这个道理。
“我知将军不信我,那我今日便先立下承诺——三日内必取虞汜项上人头。”步睢一本正经地起誓道。
汲沣迟疑了,心道:若真能杀死虞汜,皆大欢喜;若不幸失手,想来这步睢也活不了。横竖不亏,不如就按此计一试。
见汲沣略有动容,步睢又见缝插针地说:“若虞侯暴毙,大夫们必班师回都,择立新君。届时汲将军便可获得喘息之机了。只是如此一来,众大夫定然会趁机加紧对将军的攻势,因为新继君主必然孱弱。虞汜在位,兴许打下您的地盘后他们还会分给虞汜;可虞汜一死,这到嘴的采邑怎可让它飞了呢?”
步睢这么一讲,直接将其间利弊都给清清楚楚地摊开了。
汲沣听了也是茅塞顿开,心下奇道:怎么此前没遇到过这般谋士。
“那依你之见?”他问。
步睢回:“待他们班师,将军自然是尾随其后,半道伏击,伺机擒贼。”
“贼?”汲沣眉梢一挑。
步睢莞尔一笑,说:“左右君王废立,不就是贼么。”
汲沣斜睨他一眼,别有深意地说:“那吾也可说是他们心怀不轨,在朝中谋杀国君,妄自擅立君主了?”
“将军聪慧,在下正是此意。”步睢适时拱手,“汲将军同缙作战英勇,本该论功行赏,却不料被朝中小人诬陷诟病,此皆宵小之徒害得国君识人不清以致白白冤枉将军。如今朝中奸佞竞相跳出,但见国君身死便个个在朝野争权夺利,汲将军于心不忍,满腔忠心誓杀国贼......如何,我为将军编排的这番说辞可得将军之心啊?”
汲沣有些心动,但不知怎的心底却又涌出几分怪异:这副牙尖嘴利模样怎么那么像申籍?
“如何?将军可曾决定好?”见汲沣出神,步睢开口拉回了对方的神思。
“以一己之力抗衡其他卿族,呵,痴人说梦。”
老板觉得方案有瑕疵,没关系,他自有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好吧。
步睢耐心解释道:“并不见得,贵国各卿大夫之间彼此倾轧已有多年,结下的私人恩怨也不少。故而我有一计可将其逐个击破。”
“是何计?”汲沣竖耳发问。
步睢:“将军应分兵几路以此袭扰敌人,叫将士们若是碰上间氏就假装无意间泄露自己同羊氏合谋,此来奉命阻挠;碰上羊氏便说是间氏,甘氏便说狐氏,狐氏便说甘氏......如此离间,必然使得他们难以同心,届时将军也可趁机拉拢。”
汲沣怀疑道:“他们会信么?”
步睢笑言:“越是危机之时,理智越容易丧失。再者说,这不过动动嘴皮子的事,众人不信的话将军也吃不了亏,倘若有一个信,反倒是赚了。”
“言之有理。”汲沣点点头,这才算是认可了步睢的计谋,“那便依此计行事,我等你好消息。”
步睢道:“好,那将军若是听闻虞汜已死,但见城外兵马有所动作,定要立马追击,切勿贻误战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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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说服了汲沣的步睢又连忙秘密赶往虞国都城阳镐。
待他快马加鞭,星夜兼程地赶到阳镐时,已是两日之后。
虞国宫殿守卫森严,入宫却并非难事,难的是他要怎么全须全尾地活着出来。
弥太策、养恒、羊怀仁、勾铄......这几个人谁能让他稍稍利用一下呢。
唔,前两个他都不太舍得,羊怀仁又太过老谋深算,那似乎好像就只有勾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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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王,小人听探子来报,说是有申籍的踪迹了。”侍奉在虞汜身旁的勾铄双膝跪地,趁着给对方捶腿之际轻飘飘地说了这么一句。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闻此言,原本还在撑头假寐的虞汜这时悠悠睁开了眼,内里是一片化不开的森寒。
“此贱人身在何处?”他语气阴冷地问。
“不知,只是听闻近日在国都中.出现过......啊——”
勾铄话音未落,就被盛怒之下的虞汜给一脚踹翻在地。这一脚正正踹在肋骨上,直叫勾铄疼得死去活来,可他从来不敢大叫,只得隐忍着低低哀嚎几声,转而还得强忍着疼痛,战战兢兢地向国君告罪道:“大王恕罪!大王恕罪!小人已经加派人手在城中搜寻申籍的下落了——”
虞汜怫然不悦,浑身笼罩着散不开的低气压,他这时才遽然起身离开坐席,看都没看勾铄一眼,便急冲冲朝殿外走去,只落下一句冰冷的“不必了,孤亲自去”。
虞汜去倒是去了,只不过并非亲自去捉拿他,而是派了十余名禁卫军在都城搜了个天翻地覆。
步睢当晚听到消息,思索一番后当即书信一封,趁着夜色秘密潜入禁卫军所在,挽弓搭箭,毫不留情地径直射出。
他前脚做完这事溜之大吉后,虞汜后脚便恼羞成怒地将刚刚阅览完的信件撕了个粉碎。
信上有言:
汲氏反叛,国中其余公卿借机招揽,田地赋税一一敛尽,兵器马匹竞相纳入,看似围剿汲氏,实则围剿虞国。其君毫无作为更乃世之罕见,故今日自撰一记,录其事,传为后人知。
虞庄公二十六年,冬十月,壬辰,公子汜弑父杀兄于鹊台。十一月朔,公子汜即位,是为虞厉公。
厉公二年,春三月,宫廷有伶人曰籍,公见之,垂涎而叹曰:“美姿仪。”后,擢申籍为少仆,随侍身前。夏七月,申籍嬖于厉公;八月,因籍通乐理,喜簪花,尤善剑舞,故常命籍舞于庭,时人称其为“桃花郎”。
冬十月,公时与申籍入则同席,大夫莒无为、张椿愤懑不平,告籍贪污,无果,免职赐死。有乐师延术椒,大义凛然,刺籍于内庭,未果,逐于宛城。
厉公三年,春三月,命籍掌扩军事宜,籍遇刺,令其徉为间谍,以诬汲氏。事毕,杀籍于其邑,未果。
四月,汲氏反叛,割北而据。令间、羊、甘、狐围而剿之,旬月有余,僵持不下。
五月,令四卿各割采邑百里入于公家,取赋以为军资。四卿不满,反取公家百余地,纳其为赋。厉公色厉而内荏,言不敢语。
九月,厉公令速战,四卿马足兵盛,有所恃,不从。公览奏,拍案大怒,起而跳脚,愤然曰:“此皆叛逆之贼也!”语罢,吐血三升。
厉公狂悖无能,自献祖先基业于四卿,不为人君,反为人臣。此等懦弱匹夫使卿族益增,而致公家日削,安敢恬不知耻为国之君耶?若见小儿,亦当自叹曰:“公之才,不敢比,弗如远甚!”
信末,落款惟有“申籍敬上”四个大字。
虞汜(红温版):孤誓杀申籍!誓杀申籍!
步睢(吹口哨,笑嘻嘻):咋样,也算得上是秉笔直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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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不会写文言文了(无力瘫倒)
以及本卷动脑子有点多,虽然动了脑子但权谋还是一坨,所以想下一卷要不战力平推?这样应该会轻松点O(∩_∩)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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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激虞侯引蛇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