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一点点,沈淮就已经从床上轻手轻脚爬了起来。他怕吵醒还在睡觉的阿知,连灯都没敢开太亮,摸黑套上洗得干净平整的校服,转身进了狭小的厨房。水龙头被他拧到最小,水流细细的,淘米、下锅、点火,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他今年十六岁,高一,课程不算轻松,数理化的公式堆在课本里,每一个都要花时间记。可他能用来学习的时间少得可怜——早上六点起床,七点送阿知上学,八点到自己学校上课,中午午休跑去便利店顶班,下午放学继续打工到天黑,晚上回家照顾阿知吃饭、写作业,等她睡熟了,才能翻开自己的书,学到深夜。
累是真的累,但他从来不说。
锅里的粥慢慢冒出热气,米香味一点点漫出来的时候,阿知房间里传来小小的动静。没过几秒,门就被轻轻推开,小丫头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地跑了出来。
“哥!你又在煮粥啦!”她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糯劲,哒哒哒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我闻到香味啦!今天是不是也有小咸菜?”
沈淮回头看她一眼,忍不住笑了一下,手上依旧慢慢搅着粥:“有,给你留了一碟子,管够。快去把衣服穿好,把头发梳一下,不然一会儿该着凉了。”
“不要,我要看着哥煮粥。”阿知抱着他的胳膊晃了晃,小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哥你今天上午是不是又要上好多课呀?你们班老师严不严呀?会不会留很多作业?”
“还好,不算严。”沈淮顺着她的话答,“作业会有一点,不过哥能写完,你不用担心。”
“那你上课不许打瞌睡!”阿知立刻仰起小脸认真叮嘱,“你要是困了就掐自己一下,好好学习,以后考大学!”
沈淮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知道了,一定不打瞌睡,一定好好学习。你也一样,上课坐端正,不许跟同桌偷偷说话。”
“我才没有偷偷说话!”阿知立刻反驳,腮帮子微微鼓起来,“我昨天一节课都没走神,老师还表扬我坐姿端正呢!”
“好好好,我们阿知最乖。”沈淮把火关掉,转身盛粥,两碗粥端上桌,他习惯性把米粒更稠的那一碗推到阿知面前,“快吃,吃完送你去学校,哥再赶去上课,今天第一节是数学,不能迟到。”
阿知乖乖坐下,拿起勺子却没动,反而把碗往他那边推:“哥先吃!我数三个数,你不吃我就不吃!三——二——”
“好好好,我吃我吃。”沈淮无奈又好笑,只能舀了一小口放进嘴里。阿知立刻露出胜利的小表情,这才开开心心低下头喝粥。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嘴巴几乎没停过。
“哥,我今天手工课要把昨天的小房子装饰得更漂亮!”
“好,你慢慢弄,小心胶水别粘到手上。”
“哥,你中午真的要吃好一点,不许只吃白饭!”
“真的,老板今天还说要给我加菜呢。”
“哥,你放学打工会不会站得脚疼?”
“不疼,哥习惯了。”
一顿早饭吃下来,屋子里全是说话声,连一秒安静的留白都没有,全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吃完之后,阿知抢着要把碗端进水池,沈淮跟在后面扶着她,生怕她摔了。小丫头踮着脚开水龙头,有模有样地洗碗,一边洗一边哼着老师教的儿歌。沈淮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伸手帮她把碗冲干净,动作自然又熟练。
收拾好一切,沈淮背上阿知的小书包,牵起她的手出门。清晨的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巷子里有邻居出门买菜,看到他们都会笑着打声招呼。
“小淮又送妹妹上学呀?真是个好哥哥。”
“是啊,阿姨早。”沈淮礼貌点头。
“哥,你看,阿姨都夸你!”阿知骄傲地抬头。
“是因为阿知听话。”沈淮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一路走到小学门口,阿知抱着自己的手工袋子,舍不得松开他的手。
“哥,你放学一定要早点来接我哦!”
“一定,哥今天提前十分钟下班。”
“那你打工小心一点,不要搬重东西!”
“好,不搬重的。”
“哥再见!”
“再见,上课听话。”
沈淮看着她蹦蹦跳跳跑进教学楼,才转身快步走向自己的自行车。车是二手的,骑起来有点轻微的声响,却陪着他走过了大半年的上学、打工、接送路。他骑得不快不慢,刚好能在早自习铃响之前冲进教室。
一进教室,同桌就凑过来:“沈淮,你又刚从便利店过来啊?看你眼睛都有点红。”
“还好,昨晚睡得还行。”沈淮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数学课本上的公式密密麻麻,他必须在早读时间多记几个。
“你也太拼了吧。”同桌叹了口气,“又上学又打工,换我早就垮了。”
“没办法。”沈淮淡淡笑了一下,没多说。
他不能垮,他垮了,阿知就没人照顾了。
一整个上午,四节课排得满满当当。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沈淮每一节都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整整齐齐。别人课间出去打闹,他就趴在桌子上闭眼睛休息五分钟;别人偷偷看漫画,他在背单词;别人抱怨作业多,他已经在心里规划好晚上要怎么挤时间写完。
中午放学铃一响,沈淮收拾好东西就往外走。食堂他不是不去,只是每次都挑最便宜的菜,快速吃完,就骑车往便利店赶。老板看到他来,总是很热情:“小淮来了,今天货不多,你轻松点。”
“没事老板,我来吧。”沈淮换上工作服,开始整理货架。饮料、零食、日用品,一排排摆整齐,地面扫干净,冰柜擦一遍,一套流程做下来,一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他没歇过一分钟,不是勤快到不觉得累,是他知道,多干一点,就能多稳一点,这个月的房租就有着落,阿知的学费就有着落。
换衣服离开的时候,老板叫住他,递给他一个面包:“拿着,下午上课饿了吃。”
“谢谢老板。”沈淮没有推辞,他知道,这面包可以当下午的加餐,能让他少饿一点,也能省下一点点钱。
赶回高中刚好赶上下午的课,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本上,暖暖的。沈淮有点困,却强撑着精神听讲,笔尖在纸上不停写着。他心里很清楚,现在苦一点,以后阿知就能轻松一点。
傍晚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来,沈淮收拾好东西,再次走向便利店。这一忙,就忙到天色慢慢暗下来。货架搬完、收银台核对完、垃圾倒掉,他看了一眼时间,比平时早了十分钟,刚好能赶在阿知等急之前到小学门口。
他换下工作服,骑上自行车,风从耳边吹过,带着一天将尽的轻松。
小学门口已经没多少人了,阿知一眼就看到了他,抱着一个装饰得更漂亮的纸房子,从台阶上跳下来,朝他飞奔过来。
“哥!你终于来啦!”她跑到他面前,把纸房子举得高高的,“你看你看!我加了小旗子,还有小云朵,是不是更漂亮了!”
沈淮连忙扶住她,怕她跑太快摔倒,目光落在那个小房子上,嘴角不自觉弯起来:“真好看,比昨天还好看,我们阿知手真巧。”
“那当然!”阿知得意极了,“老师还过来多看了好几眼呢!”
沈淮把她的书包接过来,背在自己肩上,伸手牵住她:“走,回家,哥今天给你做面条,加鸡蛋。”
“好耶!”阿知蹦蹦跳跳地跟着他,一路上嘴巴不停,“哥,我跟你说,今天班里有个同学带了小兔子橡皮,超级可爱!”
“是吗?那你有没有跟她一起玩?”
“有啊,我们一起做手工了!”
“那就好。”
“哥,你今天打工累不累呀?”
“不累,很轻松。”
“你骗人,你都出汗了。”
沈淮愣了一下,随即笑:“可能是骑车骑的。”
两个人一路走一路聊,从学校聊到手工,从零食聊到小猫小狗,几乎没有停过。小巷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小小的出租屋,沈淮一进门就把那个纸房子放在书桌正中间,和昨天放在一起,摆得整整齐齐。阿知则把书包一放,立刻跟去厨房当小帮手。
“哥,我帮你递面条!”
“好,小心别掉地上。”
“哥,我帮你拿葱花!”
“在柜子第二层,慢点拿。”
“哥,火开小一点点,会糊掉!”
“知道啦,小管家。”
厨房里水汽氤氲,香味飘出来,小小的屋子瞬间变得暖烘烘的。沈淮煮着面,阿知就站在小凳子上,在旁边叽叽喳喳陪着他,一刻都不让他安静。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烦,反而觉得,这样才像一个家。
两碗面很快端上桌,热气腾腾的,鸡蛋卧在面上,葱花飘在汤里。阿知拿起筷子,迫不及待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哥,太好吃了!全世界最好吃!”
“喜欢就多吃点。”沈淮看着她吃,自己慢慢挑着面条。
“哥你也多吃点,你看你都瘦了。”
“哥不瘦,哥很结实。”
“才不信,你就是累的。”
沈淮笑了笑,没反驳,只是往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面。
吃完饭,阿知趴在桌子上写作业,沈淮就坐在她旁边,拿出自己的高中课本和作业本。他一边看着她写作业,一边抓紧时间做自己的题,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合在一起,安安静静,却一点都不冷清。
“哥,这个字怎么读呀?”
“这个念‘暖’,温暖的暖。”
“哥,这道算术题我算对了吗?”
“我看看,对的,很棒。”
“哥,你作业多不多呀?”
“还好,哥能写完。”
阿知写着写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沈淮立刻放下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困了就去睡觉,别硬撑,作业没写完明天早上哥叫你起来写。”
“不要,我要陪哥一会儿。”阿知揉着眼睛,“哥每天都陪我,我也要陪哥。”
“哥不用陪,哥自己可以。”沈淮把她拉起来,牵着她往床边走,“快去睡,明天还要早起上学。”
阿知乖乖爬上床,拉着被子不肯闭眼,一直看着他:“哥,你也早点睡,不要学到太晚。”
“好,哥再写十分钟就睡。”沈淮帮她把被子盖好,坐在床边陪着她。
阿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皮越来越重,很快就呼吸均匀,睡熟了。小眉头舒展着,嘴角还带着一点点浅浅的笑。
沈淮坐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确认她睡安稳了,才轻手轻脚回到书桌前。他拿起笔,继续写那些没写完的题,窗外的夜很静,屋子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他今天确实很累,腰酸,腿酸,肩膀也酸,一闭上眼就想睡。
可他不能睡。
他要把今天的作业写完,要把明天要学的内容预习完,要把生活一点点撑起来。
他只是安安静静做题,安安静静努力,安安静静撑起这个只有两个人的小家。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念头,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誓言。
就是该上学就上学,该打工就打工,该照顾她就照顾她。
一天一天,踏踏实实过。
夜色越来越深,书桌前的灯依旧亮着。
少年低头写字的身影,安静、坚定、从不抱怨。
身边的小丫头睡得安稳、香甜、无忧无虑。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
没有留白,没有沉默,没有伤感,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有最真实、最热闹、最踏实的日常。
这就是沈淮和阿知的一天。
也是他们往后很多年里,最普通,也最珍贵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