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4
那一夜从城门口被拖回来之后,薛昭再也没有起过逃跑的念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她还记得那天夜里,他把她从马背上拎下来时那张脸。
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把那道从鬓角斜入领口的疤痕照得格外清晰,他眼底没有怒意,甚至没有波动,只有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平静,像是在看一件终究会回到手里的东西。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让她从骨子里往外冒寒气。
她被扔进卧房,摔在床上,还没爬起来,他已经欺身上前,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腕把她拖回来。
那一夜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
他把她所有的反抗都碾碎。
薛昭抓着枕头,眼泪糊了满脸,嗓子都喊哑了。
她往前爬,被他攥住脚腕拖回来;她求饶,他像是没听见;她骂他,他反而更来劲。
“还敢跑吗?”他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昭哭着喊出来:“不敢了……不敢了……”
他把她翻过来,抱进怀里,低头吻去她脸上的泪。
那吻很轻,带着一点温柔的意味,和刚才那个狠戾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记住了?”
薛昭闭着眼睛,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完了。
从那天起,薛昭再也没有踏出过清远堂的门槛。
裴淮不许她出去,她就只能在屋里待着,从日出到日落,从黄昏到深夜。
窗外的天空永远只有那么一方,早晨是淡青色的,晌午是亮白色的,傍晚会染上一层橘红,然后慢慢沉入黑暗。
她能看见的只有这些,还有偶尔落在窗台上、歪着脑袋打量她的麻雀。
她羡慕那些麻雀。
它们可以飞走,可以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以离开这个笼子。
而她不行,她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淮白天很少在。
他有公务要忙,有军营要去,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见人影。
可每到天黑,他总会回来,风雨无阻,雷打不动。
那是薛昭最怕的时候。
天一黑,她就浑身不自在,坐立不安,连饭都咽不下去。
她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马蹄声,只要那些声音一响起来,她的心就提到嗓子眼,手心沁出冷汗。
他会先在外间换下沾着风尘的衣裳,再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
那目光不紧不慢的,从她脸上滑到身上,又从身上滑到脸上,仿佛在打量一件属于自己的物件,又像是在估量今晚要从哪里下手。
“过来。”
薛昭就过去。
她不敢不过去。
她试过迟疑,试过假装没听见,结果是他直接走过来,一把将她拖进怀里,然后那一夜就格外难熬。
她学乖了,学得很快。
他把她抱在怀里,低头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吻她的嘴唇。
薛昭一动不动地由着他,像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连睫毛都不敢颤一下。
他似乎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亲够了,就把她放在床上。
那一夜又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薛昭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大的精力。
他明明白天在外头跑了一整天,有时候深夜才回来,可一到夜里就像换了个人,翻来覆去地折腾她,一次一次,不知疲倦。
有一次她实在受不住,趁他不注意,一头撞向床柱。
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回来,按在床上。
“想死?”他盯着她,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波动,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威胁,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薛昭不说话,只是流泪。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会动手打她。
可他没有。
他只是把她抱进怀里,紧紧地箍着,箍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不许死。”他声音低沉,可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听见没有?不许死。”
薛昭愣住了,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灯火映在他眼底,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她看不真切,却莫名地心悸。
“你死了,”
他一字一句地开口,盯着她的眼睛,“我就把裴元景杀了,给你陪葬。”
薛昭浑身僵住,血液似乎一瞬间冻结了。
“你死一次,我杀一个。”
他继续说,语气平静,可那平静下面藏着的东西让她骨子里发寒,“你死两次,我杀两个。你身边的人,我一个一个杀过去,杀到没人敢认识你为止。”
薛昭瞪着他,眼泪都忘了流,连呼吸都忘了。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她再也不提死的事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却又无法阻挡。
薛昭开始麻木了。
他折腾她的时候,她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闭着眼睛,等着一切结束。
他有时候会捏着她的下巴,逼她睁开眼,逼她看着他。
她看着他那张脸,那张在灯火下棱角分明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男人是魔鬼。
可有时候,他也会做一些奇怪的事。
比如那次她发着高烧,烧得迷迷糊糊,浑身滚烫,连水都喝不进去。
她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不停地给她换帕子、喂药,那双手粗糙却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她。
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床边睡着了,眉头紧皱着,眼下青黑一片,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
她愣愣地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还有一次,她从窗边发呆,听见外头有动静,转头看去,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捧着一包东西,放在她面前。
她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糕,热腾腾的,还冒着香气,油纸包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水珠。
“街上买的。”他眼睛看着她,像是在等什么。
薛昭看着那包桂花糕,半天没动。
他也没催,只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端起茶盏,一口一口地喝,眼角的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薛昭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发腻。
她不爱吃这么甜的,可她什么都没说,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看着她吃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明天想吃什么?”
薛昭摇摇头。
他没再问,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很短,却让她愣了好一会儿。
还有一次,她半夜惊醒,发现身边空荡荡的。
她愣愣地看着那半边空了的床铺,心里竟然有些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慌,她明明应该高兴才对,可那股慌乱就是压不下去。
她披衣起来,走到外间,发现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
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身霜白中衣,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洒在他身上,把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清晰,如同刀刻出来的一样。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转过头来,看见她,眉头微微一皱:“怎么起来了?夜里凉,也不知道披件厚实的。”
薛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走过来,把她抱起来,抱回里间,放进被窝里,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
他自己也躺下来,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孩子。
“睡吧。”
薛昭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她闭上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那一夜,她没有做噩梦。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薛昭发现自己变了。
她不再害怕天黑,不再害怕他回来,甚至有时候,她会不由自主地往门口看,等着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
她恨自己这样。
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他把她关在这里,不让她出门,不让她见任何人,把她当成一件私有的东西。
他折磨她,侵.犯她,让她生不如死。
她应该恨他,应该想尽一切办法逃离他。
可她逃不掉。
她试过了,失败了。
她知道,只要他活着一天,她就永远也逃不掉。
既然逃不掉,那就只能认命。
她开始习惯他的存在,习惯他的气息,习惯他每天回来时那一声低沉的“我回来了”,习惯他把她搂进怀里的那个动作,习惯他偶尔流露出来的那些温柔。
那些温柔太少了,少得像沙漠里的绿洲,少得像寒冬里偶尔透进来的一缕阳光,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抓住。
她知道自己病了。
病得不轻。
可她治不好。
那天傍晚,裴淮从外面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薛昭正坐在窗边发呆,听见动静转过头来,看见他那张紧绷的脸,下意识站了起来。
他走过来,一句话没说,直接将她搂进怀里,搂得很紧很紧,紧得她快喘不过气来,脸埋在她颈窝里,呼吸喷在她皮肤上,烫得她发颤。
薛昭愣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元景走了。”
薛昭愣住了。
“走了?”她重复了一遍,没听懂,脑子里一片空白。
“去江南。”他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他自己请的,去那边的庄子管账。三年五载,不会回来了。”
薛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裴元景走了。
那个唯一对她好的人,那个冒着风险偷卖身契给她的人,那个让她在这个冰冷的府里感受到一丝温暖的人……走了。
她忽然明白过来。
是他。
是他把裴元景赶走的。
薛昭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她想恨他,想骂他,想打他,可她什么都做不出来。
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渐渐红了,那股酸涩从心底涌上来,堵在喉咙里,让她喘不过气。
他低头看着她,抬手抹去她眼角的泪。
那动作很轻,指腹粗糙却温柔。
“别哭。”
薛昭咬着嘴唇,不说话,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他要说些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她重新抱进怀里,紧紧地箍着,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在她后背轻轻地拍着。
薛昭把脸埋在他胸口,耳畔传来那一声声沉稳的搏动。
她心里默默数着他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
那节奏稳得像是永远不会乱,不像她的,早就跳得没了章法。
她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逃不掉了。
不是因为他关着她,不是因为他派人看着她,而是因为她自己……她已经习惯了这里,习惯了这种日复一日的日子,习惯了他,习惯了被他抱在怀里的感觉,习惯了这种被囚禁、被占有、被彻底掌控的生活。
她已经不是原来的薛昭了。
她是他在那个假山深处的夜里抢来的,是他用一夜一夜的折磨磨出来的,是他用最残忍的方式一刀一刀刻成的。
她恨他,可她也怕他;她怕他,可她也……也离不开他。
这是病。
可她治不好了。
那天夜里,他没有折腾她。
他只是抱着她,静静地躺着,一整个晚上都没有松手。
薛昭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一扇门。
门开着,外头是阳光,是自由,是她曾经拼命想要逃出去的世界。
她站在门槛上,抬脚想要跨出去,可她的脚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动。
她低头一看,脚踝上拴着一根链子。
那链子很细,是银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很轻很轻,可怎么也挣不开。
她顺着链子看过去,另一头拴在他手上。
他站在她身后,紧紧地握着那根链子。
薛昭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床上,落在他脸上。
他还睡着,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一直没有舒展开过。
薛昭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尖沿着他的眉骨滑下来,滑过那道从鬓角斜入领口的疤痕。
他醒了。
他睁开眼,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迷茫,随即恢复了清明。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嘴唇贴着她的指尖,停了好一会儿。
“醒了?”他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平常不太一样。
薛昭点点头。
他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头发。
“今天想吃什么?”
薛昭想了想,开口说:“桂花糕。”
他顿了一下,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一下跳动。
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淡,却是真的笑,连眼底都有了温度。
“好。我去买。”
薛昭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