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路亭是在第二天出现的,那天上午,我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机突然疯狂震动,班级群又炸了。
“卧槽新来的?”
“这人谁啊转学生?”
“高三了还有转学生???”
“他为什么不说话?”
“他看我了……他看我了,我有点害怕……”
我往上翻,看见班长发了一张照片,照片是在教室后排拍的,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位置,侧着脸看向窗外,看不清五官,只能瞅见模糊轮廓,和一头有点长的黑发。
“叫江路亭,从外地转来的。”班长说:“班主任让咱们多关照。”
底下有人问:“他什么来头啊?”
“不知道,反正年级主任亲自带进来的。”
“不会是犯什么事了吧?”
“别瞎说。”
“你们看他那个眼神,我都不敢跟他说话……”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桌上,关我什么事,我人在大理,心在苍山洱海,班级来了什么转学生跟我有什么关系,橘猫跳到腿上,我继续晒着太阳。
第三天,江路亭开始在群里说话了,准确地说,是有人@他的时候,他会回。
“@江路亭同学你是哪来的呀?”
“外地。”
“@江路亭你为什么高三转学啊?”
“家里搬。”
“@江路亭你之前的学校怎么样?”
“还行。”
每一个回复不超过三个字,干净得和我小学校服兜里的现金一样简洁。
群里人开始还热情,渐渐地,后来就不问了,有人说他装,有人说他高冷,有人说这种人肯定有问题。
我躺在民宿的院子里,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忍不住笑,“有问题”这话我熟。
前两天他们还说我“有病”、“疯了”、“肯定要被开除”,现在来了个新目标,火力立刻转移了。
人类的本质是复读机啊复读机,也是墙头草,哪边风吹哪边倒。
我放下手机,继续晒太阳。
第四天晚上,我加了江路亭的微信,原因很简单,在群里看见他发了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天空的照片,深蓝色的天幕缀满了星星,比我在大理看见的还要多,照片右下角隐约能看见一个屋顶轮廓,还有一棵树的剪影。
定位显示:云南,大理。
我愣住了:这人,也在大理?
我点开他的头像,一片黑色剪影,背景图下方下划线——?——,看不清是什么,朋友圈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我犹豫了三秒钟,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信息填的是:你也在大理?
十秒钟后,申请通过了,我发了个表情包,一只猫在挥爪子。
江路亭回了一个句号。
我:“……”
我:“你在哪个位置?”
他:“古城。”
我:“我也是。”
他:“哦。”
我盯着那个“哦”看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人真的像群里说的那样,惜字如金。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你是在逃课?”
我:“算是吧。”
他:“我也是。”
我:“你从哪逃的?”
他:“学校。”
我:“……”
行吧,跟这人聊天需要极大的耐心。
我问他:“你住哪?”
他发了一个定位,古城东门附近的一家青旅,我看了下,离我的民宿也就一公里多。
我想了想,打字:“明天出来晒太阳吗?”
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震了一下:“几点?”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在古城南门等江路亭。
太阳大得很,晒得人发晕,我躲在阴凉里,一边喝酸角汁一边刷手机,班级群又开始聊江路亭,说他今天又没去上课,班主任气得脸都绿了。
“肯定是去找程一程了。”有人说:“两个人都是逃课的,肯定约好了。”
我差点被酸角汁呛到,这届同学不去写小说可惜了,人物关系狗血的厉害,正想着,余光里瞥见一个人影。
江路亭站在三米开外地方,穿着黑色T恤和黑色裤子,头发比照片上看起来更长一点,遮住了半边眼睛,他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江路亭?”
他点点头,走过来。
走近了我才看清江路亭的脸,眉眼轻淡,皮肤皙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不像个高中生,倒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你在这多久了?”我问。
“刚到。”
“你怎么认出我的?”
江路亭指了指我的手机壳,上面印着一只橘猫,和他昨天看见的表情包是同一只。
“哦。”我笑了,“行吧,走吧,带你去个好地方。”
江路亭没问去哪儿,就跟在我后面走。
我带他去了我民宿的院子,老板娘不在,两只猫正晒太阳,橘猫看见我回来了,懒洋洋地叫了一声,又继续睡,狸花猫倒是醒了,跑过来蹭着我的腿。
“坐。”我指了指躺椅。
江路亭没坐,站立院子中央,仰着头看头顶的三角梅。
“好看吧?”我说:“我第一天来的时候也看了半天。”
他点点头,还是没说话。
我在躺椅上坐下来,橘猫立刻跳到我腿上,“你不坐吗?”
江路亭终于动了,往旁边竹椅坐下,他坐得笔直,背挺着,手放置膝盖上,像是等什么。
塑料袋放在脚边,我看了一眼,“那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一眼,好像才想起来似的,把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一盒鲜花饼,还有两瓶酸角汁,“给我的?”
“嗯。”
我愣了一下,笑了:“谢了。”
我拆开鲜花饼,咬了一口,酥皮掉了一身,橘猫抬起头,用爪子扒拉我的衣服,我把掉下来的酥皮捻给它吃。
江路亭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你笑什么?”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你挺自在的。”
“那当然。”我往躺椅上一靠,“我都想开了,还不让我自在?”
他没接话,抬头看着天上的云。
沉默了一会儿,我问他:“你呢?你为什么跑出来?”
江路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说:“太吵了。”
“什么?”
“学校,太吵了。”
我看着江路亭,他仍然看着天,表情轻淡,声音也淡:“人太多了,话太多了,每天都是做题、排名、做题、排名,吵得睡不着。”
我咬了一口鲜花饼没说话,他又说:“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
“所以你来大理了?”
“嗯。”
“找到安静的地方了吗?”
他低下头,看了看院子里的两只猫,看了看头顶的三角梅,看了看远处若隐若现的苍山。
“找到了。”他说。
那天下午,我们什么都没干,就躺在院子里晒太阳。
江路亭不怎么说话,我也不怎么说话,两只猫在我们脚边睡觉,偶尔翻个身,偶尔打个哈欠,太阳从头顶慢慢移到西边,影子慢慢变长。
中间老板娘出来过一次,看见江路亭,愣了一下,冲我挑了挑眉,“朋友?”
“嗯,同学。”
“也是逃课的?”
“嗯。”
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回屋去了。
江路亭看着她的背影,问:“她是谁?”
“老板娘。”我说:“她也是高三那年跑出来的,后来就没回去过。”
江路亭转过头看着我:“真的?”
“真的,她说她现在过得挺好的。”
江路亭低下头,不知道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问:“你呢?你会回去吗?”
我沉默了,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我妈问我,班长问我,群里的人问我,连我自己也问过自己,我会回去吗?
我不清楚,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回去,“再说吧。”停顿了一下,回他:“先把太阳晒够。”
江路亭点点头,没再问。
太阳继续往下沉,天边开始泛红,橘猫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下躺椅跑走了,狸花猫还睡着,肚皮一起一伏。
我转头看江路亭,他正看着远处的苍山,眼睛里有光,这人其实挺好看的,不说话的时候就是一幅山水静态画。
“你饿不饿?”我问。
他转过头,愣了一下,“还行。”
“走吧,我带你去吃烤乳扇。”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酥皮屑,他也站起来把竹椅挪回原位。
我们走出院子,沿着石板路往古城里走,两边是卖东西的店铺,有人弹吉他,有人吆喝,有游客举着手机拍照。
江路亭走在我旁边,还是不说话,似乎脚步没那么僵了。
路过一家卖扎染的店,他停下来,盯着门口挂着的一块蓝布,看了半天。
“喜欢?”我问。
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那进去看看?”
他想了想摇摇头:“走吧。”
我们又继续往前,走到一家咖啡馆门口,他突然说:“我请你喝咖啡。”
我看着江路亭,问:“为什么?”
“谢谢你。”他说:“带我晒太阳。”
我笑了:“行啊,那我要拿铁。”
江路亭点点头推门进去了,我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黑T恤、黑裤子,头发有点长,走路轻盈,仿佛一只黑猫警长,这人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位置坐下,他点了两杯拿铁,就不说话了,盯着窗外发呆,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班级群,999 。
我往上翻了翻,看见有人说:“江路亭今天也没来,和程一程一样失踪了。”
有人说:“他俩肯定在一起。”
有人说:“卧槽不会私奔了吧?”
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怎么了?”江路亭看着我。
“没怎么。”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群里在说你。”
“说我什么?”
“说你跟我私奔了。”
他愣了一下,嘴角弯了一下。
我盯着他:“你笑了?”
他立刻把嘴角抿回去,已经来不及了,我看见一点点弧度。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我说:“别老绷着脸。”
江路亭没说话,耳朵尖红了,咖啡端上来,他低头喝了一口,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我端起杯子看着窗外街道,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天边是橙红色的,有人路边拍照,有人收摊,有狗追着尾巴跑。
“程一程。”江路亭突然叫我。
“嗯?”
“你说。”他顿了顿:“我们能一直待在这儿吗?”
我看着江路亭的侧脸,光线倾洒他脸庞,把他的轮廓勾得毛茸茸的。
“不知道。”我说:“但可以待一天是一天。”
他点点头,又低头喝咖啡,窗外的天越来越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突然觉得,这个下午挺好的,有太阳,有咖啡,有一个不说话也不尴尬的人,这些,比在教室里写检讨强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