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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缄离

高二的那场决赛万众瞩目,全场目光都锁在赛场最耀眼的傅璟闻身上。

赛事临近尾声,比分胶着、气氛焦灼。对方球队落后情急,球员蓄意犯规,借着冲势猛地侧身狠狠撞向傅璟闻的右肩。

“嘭”的一声闷响,撞得人心里发紧。

傅璟闻整个人剧烈一晃,重心不稳踉跄后退两步,右肩瞬间脱力,尖锐的痛感顺着骨缝蔓延全身。盛夏燥热,他额角一瞬逼出细密冷汗,球衣下的肩背肌肉骤然绷紧。

可他硬生生站稳了。

当着全场观众、裁判、队友的面,他咬着牙压住翻涌的剧痛,面不改色打完最后赛程,甚至连步伐都稳得看不出异样。

比赛结束,球队夺冠,人声鼎沸,欢呼震天。

没有人注意到他被撞击瞬间骤然失色的眉眼,看见他抬手垂肩时那一瞬间僵硬的停顿,看见他退场时,下意识不敢大幅度摆动右胳膊。

旁人都被他轻描淡写的“没事、小磕碰”骗了过去。

但韩栀薏从高二起,就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之后整整半个学期,她悄悄留意着他所有细节。

她发现他再也不用右手提重物,搬书、抬桌子全靠左手;

发现他抬手投篮时,右肩弧度僵硬,再也没有从前舒展利落;

发现阴雨天他会不自觉微微沉肩、侧脸隐忍,眉宇间藏着一丝极淡的疲痛。

她不止一次想问,每一次话到嘴边,都被他坦然自若的模样堵回去。

“真没事,早好了。”

“你想太多了。”

傅璟闻太会藏。

骄傲入骨,从来不肯让任何人看见他狼狈忍痛的模样,更不肯让韩栀薏为他牵挂忧心。

他把那场篮球赛留下的重伤,悄悄咽进自己心底,伪装成一场不值一提的小伤。

匆匆期末落幕,短暂的盛夏暑假转瞬即逝。

再开学,兵荒马乱的高三如期而至。

堆积如山的试卷、日日刷新的倒计时、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学业压力,困住了所有人。韩栀薏全心扑在备考里,可高二那场篮球赛的疑点,始终像一根细小的刺,隐隐扎在心底,从未消散。

她以为只是旧伤未愈,却从没想过——

他藏的,是足以毁掉他所有热爱、需要立刻出国治疗的终身顽疾。

那一日午休,她路过傅璟闻的班级,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想要挪开沉重的木凳,手臂发力,可肩膀传来的痛感让手腕使不上半分力气。

少年向来骄傲要强,不肯认输,抿紧薄唇,一遍又一遍试着发力。肩头每一次用力,肩背都要微微颤一下。

韩栀薏站在门外,躲在门框之后,静静望着,迟迟不敢走进去帮忙。她太懂傅璟闻的性子,骄傲刻在骨子里,若是被她看见这般力不从心的模样,只会让他难堪窘迫。

午后的风穿过窗棂,拂过那个少年。往日意气飞扬的人,此刻却独自留在空荡荡教室,和一张凳子默默较劲,固执地不肯示弱半分。

后来秋季篮球赛,全校万众期待,所有人都等着看傅璟闻上场。可到了开赛,赛场之上,却始终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这件事,更加印证了韩栀薏心底盘旋许久的猜想。

赛场看台的角落,蒋峤鸣陪着沉默的傅璟闻。

这是蒋峤鸣很少见到的模样。从前的傅璟闻张扬耀眼,一腔热血,无论赛车还是球场,永远是万众瞩目的焦点。而此刻,他蜷坐在台阶上,周身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

眼底翻涌着不甘,还有难以言说的遗憾。

“没事吧。”

傅璟闻微微颔首,声音低沉:“嗯。”

蒋峤鸣望着他隐忍的侧脸,语气压得很低,满是愤懑。

“都怪赛场那帮龟孙,比赛的时候暗中下黑手,才害得你肩膀受了重伤。还有出国治疗这件事,韩栀薏她……”

话语说到一半,便顿住。

“我不出国。”

傅璟闻背靠墙壁,身形挺拔,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听不出半分波澜,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藏住肩头翻涌的隐痛。

对面的人又急又气,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的焦灼:“你疯了傅璟闻?你的肩膀还要不要了?你以后不想打球、不想赛车了?”

少年抬眼,黑眸沉沉,眼底压着一层无人窥见的柔软与固执。

“我走了,她怎么办。”

简简单单五个字,压着他所有的顾虑与牵挂。

“你安心去国外接受治疗就行,她好好的,不会有事。”蒋峤鸣无奈叹气,“大不了这段时间,我帮你看着她。”

傅璟闻轻轻摇头,薄唇抿出一道清冷倔强的弧度。

“等高考结束再说。”他嗓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我不想影响她考试。”

彼时的韩栀薏,连日来始终心绪不宁。

心底积压的疑虑像细密的蛛网,缠得她喘不过气。她整日失神,眉眼间萦绕着淡淡的郁色,一举一动的低落,尽数落在傅璟闻眼底。

傍晚独处时,傅璟闻微微侧身看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垂落的发梢,语气刻意放得轻快:“怎么了,最近总是闷闷不乐,看我不顺心?”

韩栀薏抬眸望他,清澈的眼底盛满认真与不安,直直看透他伪装的平静:“傅璟闻,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傅璟闻的身形几不可察地一顿。

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他极快敛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面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然的模样,摇头否认:“没有。”

“真的没有?”韩栀薏不肯罢休,执拗地追问。

他垂眸避开她澄澈的目光,掩去所有隐忍与苦衷,轻声笃定:“真的。”

他瞒得极好,天衣无缝。

可有些真相,终究藏不住。

那日操场喧闹热烈,晚风裹挟着少年们的嬉闹声。傅璟闻没有来球场,唯有蒋峤鸣和一众队友在打球。

远处有人高声喊了一句:“蒋峤鸣!有人找你!”

蒋峤鸣利落将篮球抛给身旁队友,抬手擦了把额角的薄汗,循着目光径直走来。

看清来人是韩栀薏,他微微一愣:“韩栀薏?你找我有事?”

少女站在晚风里,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眉眼间是压不住的慌乱与急切,声音轻轻发颤:“蒋峤鸣,傅璟闻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告诉我好不好。”

她眼底的担忧真切又浓烈,看得蒋峤鸣心头一软。

他咬了咬牙,终究是不忍心再让她被蒙在鼓里。

“本来傅璟闻千叮万嘱,不让我告诉你半个字。”蒋峤鸣叹了口气,语气沉重下来,“但我觉得,你有权知道全部真相。”

“高二那场篮球赛,对手存心犯规恶意冲撞,傅璟闻的肩膀被狠狠撞伤,落下了顽疾。”

“这伤拖不得,治不好会彻底废掉他的肩膀,赛车、打球这些他热爱的事,以后都很难再继续,会影响他一辈子。国内的医疗条件有限,只有出国系统治疗,才有痊愈的可能。可他死活不肯走,硬生生拖到了现在。”

韩栀薏浑身一僵,瞳孔微微震颤,喉咙发紧,一字一顿地轻声追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去?”

蒋峤鸣望着她泛红的眼尾,道出了傅璟闻藏了许久的深情与隐忍。

“为了你。”

“他怕远距离异地扰乱你的心态,怕自己远赴异国治病,让你分心备考,更怕高三这最关键的一年,他缺席在你的青春里。”

这一刻,所有细碎的疑点、反常的沉默、刻意的伪装,尽数串联在一起。

韩栀薏怔怔立在原地,晚风拂乱她的发丝,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涩与心疼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她终于彻底懂了。

原来那些日复一日的隐忍、不动声色的疼痛、刻意的轻松玩笑,从来都不是无事发生。

他是赌上了自己的前途、热爱与往后余生,只为不打扰她,只为好好陪她走完这一场高三。

以一身旧伤,换她岁岁安稳、不受纷扰。

“傻子。”

晚风卷着操场边上草木的气息吹过来,韩栀薏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心口那阵钝痛漫上来,混着密密麻麻的无力。那些躲闪的眼神,刻意避开的动作,轻描淡写的回答,原来从来都不是她的错觉。

傅璟闻不是小伤,他是拿自己往后的人生,在迁就她的高三。

可这份沉甸甸的偏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并不想要这样的牺牲。她不愿他放弃治疗,耗坏肩膀,把赛车、篮球,全部的热爱都赌在自己身上。可她也清楚,以傅璟闻骄傲执拗的性子,若是自己直白逼他出国,他只会更加固执地留下。

回去的路上,一路上两人并肩走着,韩栀薏没有像从前那样,主动找话题同他说笑。

傅璟闻很快就察觉到她的异样。

往日里会沾着笑意望向他的目光,此刻淡淡的错开,不再主动挽住他的胳膊,走路也刻意和他拉开一点距离。

“怎么不说话?”傅璟闻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试探,下意识想要抬起右手碰一碰她的头发,胳膊抬到一半,肩骨一阵刺痛,他又不动声色地落了回去。

韩栀薏瞥见这个细微动作,心口又是一揪,只是垂着眼,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有点累。”

往后的日子,一种无声的疏离,悄悄横亘在两人之间。

她依旧会和他说话,会回应他的关心,却少了往日那份滚烫的亲昵。

放学傅璟闻照旧等在教学楼楼下,从前她看见他,眼睛会亮起来,快步朝他跑去。现在她只是慢慢走过来,简单打一声招呼,一路沉默地并肩往前走。

他递过来的牛奶糖果,她会收下,却很少再笑着道谢;课间他过来找她,她大多低头埋在习题册上,借口要刷题,寥寥几句话便结束交谈。

傅璟闻不是感受不到这份降温。

他常常望着她安静的侧脸,心底茫然又不安。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只能够小心翼翼地收敛锋芒,加倍对她好。会提前帮她整理好复习资料,记得她不爱吃的东西,默默替她挡开周遭的纷扰。

可他越是这般事事周全,韩栀薏心里就越难受。

每一份温柔,都成了沉甸甸的亏欠。

夜里躺在床上,她反复辗转,无数次设想。如果他继续留下来,肩膀彻底垮掉,将来有一天,他会不会后悔今天做出的选择。她不敢想象,有朝一日,两个人的爱意,会被旧日伤痛与遗憾慢慢消磨殆尽。

她想要他去治病,想要他完好无缺,想要他继续奔赴自己的热爱,想要她的少年永远耀眼。可她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无数纠结反复拉扯,失望与心疼层层堆积在心底。

那份热烈的欢喜之下,已经悄悄滋生出分开的念头,只是被她死死压着,还没有说出口。

傅璟闻只当是高三学业繁重压得她情绪低落,以为熬过这一阵就会好转。他看不见女孩心底已经悄然埋下的伏笔,看不见那些冷淡背后,藏着一场蓄势待发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