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予安练完琴,滑动手机里的相册,想起上次见外婆,秦软卿还没有给她发照片,借此加回她的联系方式。
看到好友申请的消息,秦软卿微微惊讶,以为是她的错觉:“安安?”
宋予安回复:“是我,上次和外婆拍的照片发我。”
秦软卿因为昨天视频的忧伤,眼里像被水浸过的柔软:“好,我打算打印成相册,你需要一份吗?”
“可以。”
宋予安看了一会她的朋友圈,发现头像和背景图这些年都没换,都是以前她拍的,她满意关闭手机,戴上耳机开始听纯音乐,没有歌词的旋律,时而激昂,时而婉转,就像一场电影,跌宕起伏,播放的故事情节,是它的歌词内容。
公司里,秦软卿见了今天的客户。
祝琳看着她这几年不见,出落得如同芙蓉一般美丽:“好久不见啊。”
“是的,祝总,别来无恙。”
秦软卿声音清润,不卑不亢。
“我需要设计高定礼服,代表万盛集团出席宴会,最好三个月以内设计出来,风格复古,颜色选择黑色,最好有刺绣因素,还有腰线的设计……”
祝琳说完自己的需求,悠然自得靠在沙发上,气场威严傲慢:“你离开时,宋予安要死要活的,没想到她回国翅膀硬了,还敢跟我断绝关系。”
秦软卿喝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咙:“祝总不也是不管不顾的?出了枪击案让她自生自灭吗?”
潜台词,你对她的行为,比起她对你的态度,更恶劣。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她的生命是我给的,就算是我怎么对她,她也得受着。”
“所以,她额头的伤?”
“是我砸的,忘了告诉你,出租屋的东西也是我毁的,那时宋予安回来看到后,自暴自弃一段时间,最后选择出国。”
祝琳轻蔑一笑:“不自量力。”
当她看到出租屋整齐干净,布置得温馨明亮,产生了一个邪恶的想法,就是要毁掉。
秦软卿终于明白,为什么宋予安那么抵抗出租屋了,原来是她毁了这一切,连同她们的回忆。
监狱外,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刀疤男看着外面的世界,贪婪地呼吸着空气,终于出来了。
晚上,秦软卿下班回来。
一个戴帽子的人跟着她,鬼鬼祟祟,尾随她到出租屋。
当她看清他破门而入的脸,眼里不可置信,音量大了几分:“是你!你来做什么!”
她先震惊,后愤怒。
她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这个人。
他刀疤下的脸阴森,似笑非笑 :“好久不见啊,小卿,还记得我这个舅舅吗?”
秦软卿眼神冷漠:“我从小无父无母,亲人只有一个外婆,再无其他。”
她说的真挚,像在阐述事实。
丁华却毫不在意:“我打听到了,你现在的公司,月薪都三万多了,你给我拿十万,我以后绝不打扰你。”
“外婆生病花了很多钱,我没有多余的存款。”
“你要是不给,我不介意去医院找她拿了。”
秦软卿声音愤懑:“你无耻!”
他恶狠狠地说:“呵,她把我送进监狱你不知道吗?十年啊,我可是她亲儿子啊。”
“你活该。”
他进监狱是自作自受,自食其果,怪不了任何人。
“小卿,那个人现在对你还感兴趣呢。”丁华威胁着,刀疤下的脸显得面目可憎。
秦软卿面如死灰,那是她不愿提起的往事,是她心里的痛。
少女的心事,是一场漫长的雨季。
从小到大,秦软卿听到过很多闲言碎语,夹杂着恶意,而青春的生理和心理的变化,从来都是她一个人摸索经历。
她不会忘记那次小学考试,写一篇关于父母的爱,全班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动笔。
老师拿着她的卷子生气质问:“秦软卿,你考试为什么没有写作文?你没有父母吗?”
秦软卿低下头来,当时青涩稚嫩的脸稍显局促,她的小手紧紧抓着衣袖,心里像未成熟的李子一样酸涩,异样的目光开始投来,窃窃私语不绝于耳,她的委屈瞬间奔涌而出,泪水滴落在那篇作文,成为她的字迹。
你没有父母吗?
有的,她有父母的。
只是,她来不及感受经历,不知道如何动笔。
她甚至,记不清妈妈的脸。
她其实也很想知道,父母的爱,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老师是语文老师,作文不写犯了大忌,看到她沉默,气不打一处来:“你是从石头蹦出来的吗?”
全班哄堂大笑。
他们的嘲笑如雷声轰鸣刺耳,不断萦绕在耳边,深深刺痛着她的心脏,她在深海里下坠,快要窒息。
年纪尚小的她,感受到了自尊和无能为力。
后来的她,很想寻找一个东西。
秦软卿初中住校,回来寝室看到同学家长带着水果和饭菜,大包小包的零食,宠溺地摸着孩子的头,同学向她们撒娇,饭堂的饭菜不好吃,考试好难,受伤地寻求安慰。
她看到了父母的爱,那是——属于别人的幸福。
她站在角落里,不动声色看着这一幕,眼里溢出羡慕,还有从未拥有过父母的爱的自卑。
在她生病时,受伤时,崩溃时,她也想像同学一样,跟父母撒娇寻求安慰。
可她秦软卿,从来都不能够矫情。
她习惯了独立,早已失去了依赖的权利。
她想目睹的时候,自己会不会离幸福近一点?
长大后,秦软卿在陌生的高中,朋友寥寥无几,独自在食堂吃饭,在图书馆里学习,变得沉默寡言。
十八岁的青春期,雨季开始蔓延。
她们会因为她的原生家庭,窃窃私语。
“唉,你看,秦软卿都没有家长开过家长会。”
“对啊,她刚开学就是一个人拿着行李,我都没有见过她的父母。”
他们会因为她的美貌,前一秒故作害羞跟她告白,后一秒因为她的拒绝,造谣她的家世。
“秦软卿,我……喜欢你很久了,我们能不能在一起啊?”
“抱歉,我不喜欢你,也不想谈恋爱。”
后来,教室里多了很多异样的目光,流言蜚语铺天盖地。
“她无父无母的,哪里有钱上学,肯定被包养了,所以看不上我们。”
“是啊,上次我就看到她从豪车下来,早就被包养了。”
在她的青春里,没有盛大的热烈,也没有平凡的快乐,只有孤独,酸涩,异样的眼神和无数的流言蜚语。
只能在深夜时,思念汇聚成河,她的眼睛成了一片汪洋,泪水浸湿枕头,压抑心里的委屈。
妈妈,我好难过。
后来,她交到的一个朋友,真心掺杂着假意,秦软卿觉得自己有点可悲。
“你好,我叫陆知意。可以交个朋友吗?”陆知意走到秦软卿的座位上,她长相甜美,落落大方,跟她是不同的美。
秦软卿抬头看她,沉默不语,打算拒绝。
“可以吗?秦软卿同学?我想交个学霸朋友,好好学习。”陆知意坐在她旁边,友好看着她笑。
她真挚的眼神,秦软卿沉默一会,点头同意。
相处一段时间后,她们成为了好朋友,某天,陆知意和她食堂吃饭。
两个人惊艳出众的脸,吸引了一大部分男生的目光。
“你认识宋予安吗?”陆知意坐在她对面,慢条斯理吃着饭,不经意问她。
秦软卿听到名字抬头看她,不明所以她为什么这么问。
陆知意像是看出她心里的想法,解释道:“别多想,宋予安是我在宋家认识的小妹妹,小时候在宋家我还陪她一起打闹,今年我18了,那她就是13上初一,对不对?”
只不过后面宋予安被接回祝家,她在宋家再也没有看到她。
某天放学,她听到过秦软卿打电话跟一个女士,谈到宋予安这个名字。
说起来,她们还有一点冤渊呢。宋予安五岁的时候,陆知意十岁,她在宋家看到这个稚嫩美丽的妹妹,玩心大起,她陪着她玩了一段时间,渐渐熟悉后,宋予安对她产生依赖。
陆知意放下手里的玩具,玩味看她:“你知道你为什么见不到你父母吗?”
宋予安眼睛眨巴:“为什么?”
“因为。”陆知意神秘靠近她的耳边,笑着说:“她们抛弃了你。”
宋予安皱起小脸,她气鼓鼓不说话,跑到房间里拿着她的玩偶,打算离家出走,陆知意觉得有趣,便帮助她逃跑,佣人惊慌失措报了警。
秦软卿醒悟:“为什么要打听宋予安?这是你接近我,跟我交朋友的原因吗?”
陆知意笑了笑,没有否认:“确实有宋予安的原因,毕竟我上次见到她才五岁,现在八年过去了,想问一下她的住址和她见面,我很想念她。”
陆知意确实很想念她,毕竟她身上的某一处伤,还是离家出走时为她受的。
“我跟她只是家教关系,也仅仅只是认识而已,她的家庭住址我并不清楚。”
秦软卿刻意隐瞒她的家庭住址,她真心把陆知意当成朋友,一起学习吃饭,帮助她提高成绩,没想到她是借朋友的名义,有所图谋,目的不纯,陆知意不再追问。
直到陆知意转学,秦软卿听到教室里,又出现风言风语。
“你们知道陆知意为什么跟她交朋友吗?”
“对啊,人家是千金大小姐,始终不明白跟她交朋友?”
“你当时不是说秦软卿被包养,从豪车下来吗?”
“会不会陆知意觉得这种朋友丢人,才转学?”
秦软卿没有理会,她将自己包裹起来,变得冷漠疏离,生人勿近,可后来的流言蜚语像蚕丝连绵不断,像雨一样未曾停歇。
于是,她建造一座高墙,那是她防止伤害建立的保护机制。
可是,却因亲情再一次摧毁……
高考结束后,丁华带她去吃饭,为她庆祝,秦软卿开心地相信他,没有丝毫怀疑。
醒来却是一个陌生的房间,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走进来,眼神贪婪又露骨,龌蹉地看着她笑。
他看到她尤物的脸,小眼睛惊喜不已,嘴里满是污言秽语。
“小美人,别怕,让我看看你,好好疼你。”
“滚!”
秦软卿满眼不可置信,流下眼泪,亲人的背叛让她无法接受。
她往后退去,身体止不住颤抖。
王光看到秦软卿流泪更激动了:“真美,不知道那时是什么样子。”
他步步靠近,还能闻到他身上恶心的烟酒味。
秦软卿慌乱拿起旁边的东西砸向他,阻止他的靠近,王光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她惊慌失措,直到看到桌子的水果刀,如获至宝,紧紧握在手中,开始乱捅。
“滚远点!滚!……”
秦软卿声嘶力竭,拿起水果刀用尽全力反抗,甚至划伤自己的手掌,鲜血蔓延。
王光不肯放过她,想要霸王硬上弓,在抢夺水果刀时候,秦软卿不停挥动手中的刀,王光来不及躲闪,受了伤咒骂。
秦软卿闻到血腥味,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自己的……
酒店服务员,听到她求救声报警。
警察赶来的时候,处理好现场,走到她的面前,轻声问她:“当时,发生了什么?”
秦软卿脸色苍白,沉默好久开口:“我舅舅丁华带我吃饭迷晕我,醒来是一个陌生的房间,有个中年男想对我图谋不诡,我反抗捅了他。”
警察安慰她:“王光已经送进医院,之后我们会审讯他,丁华抓到后,会跟你联系。”
外婆赶来时看到秦软卿面无血色,眼神黯淡无光,摸着她的头,心疼极了:“卿卿啊,别怕。”
秦软卿抱住她低声抽泣。
外婆安老泪纵横,抚拍她的背:“卿卿,是外婆没用,没保护好你,没照顾好你。”
秦软卿又抱紧她一些。
后面王光供认不讳,抓到丁华。
外婆义愤填膺:“不谅解,坚决不谅解,让他坐牢反省,为了钱连亲人也害,丧尽天良!”
于是,鉴于没有谅解书,丁华还有前科,判了十年。
秦软卿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人,十年如弹指一挥间,他出来了,而她,不会再轻易相信他一次。
她的雨季也该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