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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

江风阵阵,吹得人脑瓜子有些发蒙。

本来还在高高兴兴看风景的公黎,觉得有些冷,钻进船舱里,舱室里垒的全是袋装的货物,看起来像是黄沙,拿手指一压,就软软地陷下去了。只有一方木板拼成的箱子,掸了灰可容她坐一坐。可不管朝哪一面坐,脑袋都能正着灌进来的冷风。

里衣没有干透,她打了一个喷嚏,微扯衣襟试探还有多少程度的湿。陈就正好从船头走进来,挡住了直扑她面的风。

他那晦涩难懂的眼神从公黎的领口一扫而过,话在嘴边滚了又滚,还是随着唾沫一并吞咽回肚子里。

“你想说什么?”公黎压低了声音,“这船有问题?”

大有问题。连风都遮不了。

他嘴巴一扁,却说:“你有问题。这种船也敢上。待会儿那两个船工要是掏出四把砍刀来,我看你往哪里躲。”

“往哪里躲?我还能往哪里躲,往你身后躲嘛。”公黎笑嘻嘻地从箱子上跳下来,掰着陈就的身子,使其后背对着自己,“我就这样缩起来,肯定砍不到我。”

历经劫难,死里逃生,她还有心情这样开玩笑,全然忘记了困在井里时的局促和黑暗有多令人恐惧。可能她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那种人吧,但陈就不是。可能她是死过一次,就能再次坦然面对归于尘的那种人吧,但陈就也不是。

她是否过于轻视自己的性命?

所以对她此时的举动,陈就是生气的。他不该生气的,他早就不大管别人的性命了,不是吗?想到这里,他更生气了。气自己为什么要气。

他向背后伸手,钳制着公黎的一整条胳膊,反制于她。二人的位置颠了个倒。

公黎喊痛。

还知道痛?这条命才不足百斤,这点痛就更轻了。

陈就:“我没和你闹着玩,往后你自己掂量些情境容不容许掉以轻心。我保你找到亲人,可保不了你毫发无损地找到亲人。如果最后是我带着你的骨灰去见你爹,你们还不要不认账。”

他存心恐吓公黎,话难免说得很重,手上顺带使了一些劲。

公黎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去,只嘟囔了一句:“赖皮,这和说好的不一样。”

陈就松开手,微微低头,一错不错地留心她的表情变化。眼前之人拉着脸,眉眼低垂,看不出具体情绪,只顾反复活动被抻得筋痛的手臂,拒绝与陈就发生眼神交流。

见她不说话了,陈就便心虚起来,又狠狠吞咽一口唾沫,主动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去替她揉搓关节位置。

如果魄片还在她身上的话,现在怕是真的已经哭出来了吧。陈就想想,愈发不敢多说什么。

就这样揉了小片刻,他再抬头,公黎那张脸上,俨然嘴角都咧到耳后根了。

“哈哈!上当了吧!”她还挺得意,踮起脚尖,凑上来看陈就的五官,上头写满了五味杂陈,“你不要小瞧了我,我可不是没有脑子的呆瓜,什么是当下最好的抉择,我都有仔细考虑过的。”

是!这会儿耍他也是仔细考虑过的!

陈就重重撇下他刚揉完的小臂,柔软的触感还停留在五指与掌心。即便是隔着布料摩擦,也能轻易感受到那纤细的躯体是多么不堪一击。偏偏,骨头又那么硬。

公黎继续说道:“陈道长,你不要太有压力。假使我真出了什么无可挽回的意外,你就带我的骨灰去找我爹嘛,我能和家人团圆,都算你的功劳。要是你怕我爹不认识我的灰,赖你的账,我可以给你写个欠条,我写字是爹亲自教的,他认得。”

陈就没说话,他不太想要这张欠条。更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不想要这张欠条。

公黎:“我知道,你千方百计地攒银子又从不花,肯定是有什么自己的要紧大事,没有必要在我身上把命都豁出去。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不是?”

她甩着膀子,又“嘿嘿”一笑:“所以大刀朝我砍过来的时候,我还是要躲你身后。我也是自私鬼来着。”

耳朵边上这般一顿叽叽喳喳完,电光石火,陈就突然就想明白了什么。把蚂蚁在心口乱爬乱咬似的感受压了又压,这感觉却扩散开来,四肢也跟着麻痹酸痒,难以忍受。

他不好直接表露的。眼前人分明就没有朝那处联想一丁点。更不谈,或许连他也只是被那句“为了很重要的事攒银子”迷了心窍,产生一时冲动的情愫。

没错没错,是这样的。患难与共过的人更容易互相感动。陈就小声支吾,清心咒念出来果然好多了,甚至能去修无情道,根本不再想什么好想抱一抱她。

公黎扑扇着眼,狡黠如旧。全然不知陈道长在她几句话之间,天翻地覆的心路历程。她的视线轻轻擦过陈就的耳垂,飘回远处的江面。

船只驶过一段平稳宽阔的水域,摇橹的船工逐渐放缓了速度,他们需要穿过江心洲中间一条窄道。洲上林木葱郁,遮挡住远眺的视野。

两个船工一个站船头,一个站船尾,吃力地控制着船体。

“咚——”,从船底传来撞击的声音。惊了公黎一大跳。船工没有把控好距离,在近洲的某一处,让这本就吃水过深的木板船触了底。

隐约有细微的水流声,淅淅沥沥地响起。

渗水了!

公黎着急忙慌地寻找哪一块地方破了,又同船工喊:“怎么办!能修补一下吗?”

船尾的船工往舱室这边走进来一些,思考再三,从靠墙壁的货物背后抽出一柄大刀,对公黎喊道:“把钱交出来!”

他当贼不是很熟练,握着刀柄的手抖得很明显,麦色的脸颊上冒出密密的细汗。

这下挨陈就说中了,真有大砍刀。

船头那位年长许多的船工正好也走了进来。公黎往中间位置缩了缩,谁知他并未掏出一把刀,连他也不知道同伴何时踏上的这条歪路,与其隔空喊话:“桑乾!你干什么呢!”

“没看出来吗!我抢劫呢!”

“你把刀放下!船破了!”

“破了正好!谁也别想跑!”

“你个小畜生,从哪儿学的这坏主意!”年长的船工想走过去,夺下桑乾手里的刀。

“你别过来!你过来我连你一起砍了!”桑乾发出一声暴吼。

公黎贴着陈就,歪头看了一眼,目测这里离江心洲洲岸的距离,有四五米。躲避掉刀的袭击,再游上岸等待下一艘船的援救,也不是很难的样子。

桑乾一下子看出了她的意图。再次提声要挟:“把钱交出来!”伸手在身侧的货物袋子上扣出一个洞眼儿,白色的粉末漏了出来,落在有水的地方,瞬间发出热油的声音,化作一团白烟。“知道这是什么吗!石灰粉!敢下水我也直接往水里倒!”

他真是疯了。可是陈就并没有在他身上感觉到什么非正常魂魄的迹象,小鼓也没有动静,纯粹就是他自己想钱想疯了,情愿玉石俱焚,也要搞把大的。

倒也不大,他或许没想到,公黎和陈就是两个穷光蛋。

公黎摸遍了全身上下,也只摸出了一两多的银子。

桑乾:“玩我呢?”

陈就:“她刚刚也玩我。”

桑乾便把刀调转方向,对准了陈就:“是不是在你身上?”

陈就一声不吭,也不做掏兜子自证无的打算。桑乾便自行上手,在他身上到处摸索。首先就提起那腰上的一串铜钱,看看是否为流通币。

铜币一面铸了不认识的星官像,伴有生肖狗,另一面端正地纹了“子生人钱十万三千贯第三库”字样。又换了一串查看,还是不认识的星官,配有生肖牛,另一面写着“卯生人钱七万贯第六库”,一连看了好几串,皆是这种花钱样式。毫无价值。

桑乾又去摇那面花鼓:“什么破烂?”放下后,眼睛盯上火镰。他不识货,只觉得包得很精巧,倒像是件能卖钱的吊饰。遂伸手去拽。

陈就眉头一皱,又快又狠地在他手腕处劈上一记手刀。将先前在苟管事身上拿来的钱袋子解开,扔给桑乾,冷言道:“只有这么多。”

展开,里面确实只有这么几文钱。

“你打发叫花子呢!”桑乾恼羞成怒,“如果没有钱!就写家书!叫你们家里来赎人!”

陈就扭头看向身旁的公黎:“你写。”

“我怎么写?我还不确定爹和大哥是去了越县还是昌南呢,得到歙县问问商铺才晓得。”

陈就:“那你写两封。”

“……。”公黎张张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她转过去同桑乾分析道:“等我的家书送到,这船早沉到水底了。你先把我们送到对岸的涂县,我在那里慢慢写,写十封!随便你寄到哪里去。”

老船工也频频点头。

可桑乾不知道怎么想的,或许是羞赧,或许是自暴自弃,他提着那袋石灰粉,走到船尾,在所有人来不及阻止的情况下,一刀划破了袋子。

石灰簌簌落进江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等一整袋的石灰尽数倾倒下去,瞬间堆积出来的高温,直接引燃了木船。

“哈哈哈!”桑乾大笑起来,“没钱就都去死!我找下一个去!”

说罢,在火势窜高之前,朝水深处纵身一跃,又在水面露出头肩,远远地看着近岸的沸水翻滚。

而后,便瞧见打远处游来一只通体铅灰的大鲸鱼,不,不是鲸鱼,它没有背鳍,应当是一只江豚。游至桑乾近处,直接将其拱上脊背,带着人潜逃,直至消失不见。

这边三个还困在船上的人,来不及痛斥桑乾的可耻行径,得先想想怎么转移阵地。老船工趁着船还能勉强运动,回到船头全力摇着橹。

陈就有力气,就去帮忙了。

公黎留在舱室,一个袋子一个袋子地检查,还有没有冒充黄沙的石灰粉。

在离江心洲洲岸约莫还有一两米多距离的时候,船彻底不愿意动了。陈就只能画了避火符,三个人趟了一点水,好歹是安全上岸了。

望着被摧毁得面目全非的木板船,公黎向船工问道:“那个桑乾是什么来路?”

船工长叹一口气,缓缓道:“他是我们涂县一个渔户家的孩子。今年年前的时候,他父亲因为身体的缘故,歇业了。家里的情况便从此不大好,虽说他母亲的娘家人也有些钱,却因着当年是与他父亲私定的终身,并不往来。桑乾便在我们船帮里做一些活计,养家糊口。”

听起来普普通通,没什么异常。

公黎蹲了下来,撵走粘在脚面上的水草,惆怅不已:“这条路线看起来通行船只不是很多啊。”

船工挠了挠头:“上船之前,桑乾跟我说抄小道。”

“……”

天色渐暗,江浪越来越急,越来越高。拍在岸边的芦苇上,芦花齐刷刷地荡。搞不好,今晚得在江心洲过夜。

船工心里有愧,觉得是船帮的问题,害他俩沦落到此地。让他们去洲上找找能吃的东西,找找能睡觉的地方,他留在岸边看守,等待船只经过。

陈就一点不客气,拉着公黎就往洲心走。他说道:“离江水远点。”

“怎么?”

“那只江豚不对劲。”

一只江豚还能作什么祟?不对啊,那船工还留在江岸呢!

公黎麻溜地转了个身:“我去把船工也叫过来。”

陈就没有拦她,只跟在她身后一道返回原点。可回到岸边,哪里还有船工的身影?

“船工!船工!”公黎吃着江风喊了两嗓子。就这一刻钟的功夫,老船工人就不见了,公黎越想越怕,人却往水边的芦苇荡里更进一步。

陈就急忙拉住了她。

又一道江浪拍过来,溅了两个人一脸的水花。顺道把什么东西从水底茂密的苦草丛里推了上来。

公黎不敢上前,喊陈就去捞回了岸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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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1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