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风僵在原地，半天没缓过神。
眼前这人还是当年那副不动声色就把人拿捏得死死的样子，一点没变。
沈鹤看着他，目光浅淡地扫过他一身松松垮垮的打扮，没什么情绪，只淡淡丢来一句：“下山这些年，也没个正形。”
程风心里一哽，差点没忍住顶嘴。
当年是谁在山上天天笑着，然后转头就把偷藏的糖塞给最小的那个？现在倒好，站在道德高地上嫌他不端庄。
可他不敢。
眼前这位是能一句话让他从头练到尾的主。
沈鹤像是看穿了他一肚子腹诽，眉峰微挑，没再揪着这事不放，只轻轻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该走了：“去买你的东西，别多留。”
程风“哦”了一声，脚步挪得慢吞吞，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压低声音：“您......一直跟着我们？”
沈鹤没答，只重新转回身去，望向窗外漫上来的日光。背影清瘦挺直，像一截浸了雾的竹。
“不该问的，别问。”
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卷走。
程风闭了嘴，没再自讨没趣，转身往走廊尽头走。
只是每一步都踩得发飘。
山门没了，师兄散了，山都凭空没了。
可他那位最不沾凡尘的师父，却好好站在酒店走廊的窗边，看着日出。
走一半，程风忽然脚步一顿，背后直发凉。
......完了。
他这趟旅游，怕是要比对付百年蟒仙还刺激。
*
屋里。
青骄还蹲在沙发边刷手机，一会儿看看团购，一会儿查查古镇小吃，兴致勃勃：“问哥，你说我们去了先吃什么？听说那边糕团特别软。”
叩问淡淡“嗯”了一声，没多接话。
下一秒，“嘀”一身声，门“咔哒”就开了。
程风拎着两大袋子零食心不在焉走进来。
青骄一眼瞅见他手里的袋子，立马眼睛发亮扑过去：“师父你也太快了！买了什么好吃的？”
程风被他一拽，猛地回神，手忙脚乱把零食往桌上一放，干咳一声掩饰异样：“就、就随便拿了点，别吵。”
他说着，下意识往叩问那边瞥了一眼，眼神躲闪，心虚得明显。
叩问冲他冷冷一挑眉，言下之意：犯了什么事老实交代。
“不是，”程风胡诌的水平打小就练，从偷喝酒到犯结界出去玩，每次都能在极短时间内编个借口出来，这次也一样，“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刚遇见一人。”
“什么？”叩问难得问了一句。
“刚出门我碰见一人，长得有点像咱小师妹。”程风豁出去了，心里默念一句对不住师父，然后佯装思考眯起眼，忽然又看向叩问：“宋九黛你还记得么？但我不确定是不是她。”
叩问一点头。
程风见自己圆过去了，感慨道：“真是，她也是个冷性子，咱师门什么情况，养出你们俩活物，真是基因突变啊。”
达尔文听了这话得上身理论。
叩问懒得计较。
青骄叼着桂花糕，圆溜溜的眼睛凑过来，腮帮子鼓得像只囤粮的小仓鼠：“宋前辈？她不是不爱人多的地儿么，怎么会钻到这边来啊？”
程风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把零食袋往他怀里塞：“吃你的！小孩子别瞎打听，许是我眼花看错了！”
他话音刚落，腰侧就被一道凉飕飕的目光钉住。
叩问靠在布艺沙发上，长腿交叠，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膝盖，语气淡得像凉水：”拎着东西半天不进，遇见师妹能把你吓成这样？”
程风嘴角一抽，当场尬住，逞强道：“...............腿麻了。”
青骄嚼着糕团，懵懵懂懂补刀：“师父那天还追着摊主跑了三条街抢卤味，腿也没麻啊？”
程风：“......”
逆徒，全是逆徒。
他干笑两声，试图强行挽尊：“那不是不一样吗？遇见故人难免心神荡漾，脚步虚浮很正常！”
程风越想越慌，当即一拍茶几，试图改行程：“那什么，古镇不好玩，人挤人，咱们改去海边吧？沙滩阳光多舒服！”
程风：“师弟，他说的对啊。”
叩问抬眼，语气平淡：“谁说怕晒？”
程风：“……”
青骄抱着鸭翅猛立马变脸，把刚刚的话抛之脑后：“我要吃古镇的桂花糕、云片糕、步步糕！还要吃糖粥！不去海边！”
程风看着胳膊肘往外拐的逆徒，欲哭无泪，只能瘫在沙发上生无可恋，心里疯狂默念：师父看不见我，师父忘了我，师父云游去了别管我......
第二天一早，三人拖着行李箱出门，程风探头探脑把酒店走廊扫了个遍，连个人影都没瞧见，瞬间腰杆都挺直了。
“看吧！我就说师父肯定是路过！早走了！”他拍着胸脯得意洋洋，还特意拽了拽自己松垮的连帽卫衣，“这身衣服多舒服，他管不着咯！”
青骄背着小挎包，蹦蹦跳跳往电梯跑：“快冲！去吃糕团啦！”
三人刚走到酒店大堂，前台小姐姐就笑着叫住程风，递过来一张烫金的vip卡，把他叫到一旁，低声微笑道：“程先生，一位沈先生让我转交给您，说是古镇所有商铺的通票，全部免单，还有......”
小姐姐顿了顿，微笑道：“沈先生说，让您把身上松垮的卫衣换了，穿整齐点，别丢师门的脸面。”
程风：“......”
程风：“....................”
手里的vip卡瞬间烫得像块火炭。
他僵硬地抬头，就看见大堂落地窗外，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倚着竹影般的路灯，目光浅淡地扫过来，正好落在他皱巴巴的卫衣上。
沈鹤没说话，只是眉峰微挑。
程风当场僵成木桩，心里只剩一句哀嚎。
完了。
这趟古镇游，哪里是旅游啊。
这分明是师父下山，现场督教来了。
远处，青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眼睛发亮：“我们要去吃糕团啦！我要打卡，我要发到我们那几个师兄弟群里。”
程风：“......”
谁懂啊。
他想回山上。
就算山门没了，他也想找个山洞躲起来！
回来后，叩问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没事。”程风下意识道，随后可能意识到自己太紧绷，于是又慢吞吞说：“可能......我太帅了吧，她想要我微信。”
说这话他自己都觉得亏心，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那位妹妹疯狂磕头。
叩问也没多想，只不过奇怪一点，就是出去以后程风就拉着他们直奔潮牌店。
出门时，程风一身板正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叩问一言难尽：“......”
活了几十年，下山潇洒这么久，这人头一回穿得像个乖乖上学的乖学生。
青骄表情复杂，竟然有点莫名的畏惧，可能是想起了自己高中班主任：“师.....师父，您......”
“闭嘴。”程风微笑，目视前方，眼神仿佛要入党。
程风硬着头皮绷着身子，一身板正白衬衫裹得他肩背发僵，每走一步都觉得浑身束缚，偏偏还要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目视前方，下巴微抬，活像个刚从私塾里出来的刻板先生。
青骄跟在旁边，小眉头皱成一团，仰着脑袋来回瞅他，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小声嘟囔：“师父，您这身......看着好难受啊，像被衣服绑架了。”
程风想一衣服抡死他。
“胡说八道。”程风嘴角的笑容僵得发紧，抬手轻轻敲了下青骄的脑门，语速快得像倒豆子，“这叫端庄，这叫体面，是师门风范，懂什么。”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却悄悄背到身后，偷偷扯了扯紧绷的后腰布料，勒得他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叩问走在最外侧，目光淡淡扫过程风耳尖憋出的淡红，又落在他死死抿着的唇上，没拆穿，只淡淡吐出四个字：“走路顺拐了。”
程风脚下一顿，慌忙调整步伐，结果越急越乱，差点踩在自己的鞋跟上，踉跄着扶住旁边的行李箱杆：“......”
去你的。
慌则乱。
叩问在旁边眯起眼睛，迎着程风紧张的眼神，狐疑开口道：“你喜欢宋九黛？”
程风：“......”
程风：“.................”
程风：“...........................................”
这特么哪来的结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7章 神人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