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的门是开着的。
温时瑾站在门口，敲了敲。院长的声音传出来：“小温，来，进来坐。”
这种单独的、一对一的“聊聊”，通常比什么都麻烦。
院长把一份打印出来的东西推到他面前，很薄，只有两页纸。温时瑾接过来，目光落在第一页的标题上——《关于药剂科主任温时瑾以权谋私、私生活不检点的实名投诉》。
他的世界安静了一瞬。
“你先看看。”院长的语气很平和。
温时瑾的目光扫得很快。投诉人是安琪，内容写得颠三倒四，但核心意思很明确：指控他利用职务之便，故意刁难她的实习评定，原因是他嫉妒自己和某位“背景深厚的Alpha”关系亲近。
证据是一张照片。
打印出来的黑白照片，像素很差，画面晃动，但足以看清。
地下车库，霍野把他堵在车门上，低着头，两个人的姿态亲密到无法辩驳。
温时瑾捏着那张纸。
指尖冰凉。
他想去推一下眼镜。
手指抬到一半，却停在了半空中。
他看见自己的指尖，在抖。
很轻微，别人根本没人会发现。但它就是在抖，固执地、不受控制地，破坏着他身体长久以来的平稳。
“小温，我知道这事儿很荒谬。”院长十指交叉，放在桌上，“但投诉已经走到流程里了，院里必须有个态度。影响，总归是不好的。”
温时瑾把那两页纸，轻轻放回桌上，纸张和他冰凉的指尖接触，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很平静，“需要我做什么？”
“暂时不用。你先避避风头，科里的事暂时交给副主任。”院长看着他，“你自己……也处理一下。”
温时瑾没问“处理什么”，也没问“要怎么处理”。
他只是点了点头，站起身：“那我先出去了，院长。”
走出办公室，他甚至还体贴地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一如既往的忙碌，护士推着治疗车匆匆走过，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一切都和他十分钟前走进来时一模一样。
只有他不一样了。
他听见护理站那边有两个年轻的护士在窃窃私语。
“……就是他吧？”
“看着挺正经的，没想到啊……”
她们看见温时瑾的目光，立刻像受惊的鸟一样散开，假装在整理手里的病历。
温时瑾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身后，更低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钻进耳朵里。
“学长！”
实习生方圆像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把他拉到楼梯间，压低声音，气得脸都红了。
“你没事吧？我刚听见她们在胡说八道！说……说什么金主，还说安琪跟你抢男人才被你穿小鞋……这都什么跟什么啊！简直有病！我帮你骂回去！”
“别去。”温时瑾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方圆从未听过的疲惫。
“没用。”
他挣开方圆，一个人走向了地下库房。
他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地方。
地下库房的空气闻起来很“死”。一排排金属货架静默地立着，上面堆满了尚未拆封的医用耗材。
这里没有仪器细微的“嗡嗡”声，没有药品混合时的有序气味，只有绝对的安静和一种冰冷的、塑料与金属混合的味道。
他靠在一架货架上，冰冷的触感从脊背传来，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去思考该怎么解决。
像一台运转过度的精密仪器，因为一个荒谬的指令而强制关机了。
就这么站了不知道多久。
他只是觉得很累。
像夏天闷热的午后，被一只嗡嗡叫的苍蝇没完没了地骚扰，你打不到它，赶不走它，最后只能由着它污染你的耳朵，污染你的空气。
晦气。
他靠着货架滑坐到地上，冰凉的地面让他打了个激灵。
算了。
他对自己说。
算了，吃饭。人总要吃饭。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霍野。
“在哪。接你下班。”
温时瑾盯着那几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
他几乎能想象到，如果他把今天发生的事告诉霍野，会是什么后果。那个Alpha会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把所有“麻烦”都碾碎。安琪会被退学，流言会被压下，院长会来跟他道歉。
事情会变得很简单。
但霍野和他，会变得很麻烦。
他不想再把另一个人，另一段关系，搅进这滩洗不清的泥水里。
他删掉了打到一半的“今天发生了一些事”。
重新输入。
“海鲜粥。清淡点。”
点击发送。
他想喝点热的，也只想告诉霍野这一件事。
他需要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都用一碗热粥压下去，然后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对自己说，喝完这碗粥，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他需要这件事翻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