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的守卫最是森严,近来更是守得密不透风。陵王殿下早有交代,圣上病后心内不安,夜间需多加人手巡防,才能安心入眠。
这一向,不受重视的陵王殿下摇身一变,已成了熙帝最常召见、倍加倚重的皇子了。
正是如此,哪怕今夜多加了一倍人手巡防,唯独那条去往乾和宫的长街空空荡荡,陵王殿下带着几千重兵,深夜开启宫门入宫,大摇大摆踏入长街,如入无人之境。因为所有的巡防布置,都掌握在了这位倍受倚重的皇子手上了。
纪煌音走在元铮身后半步距离,与他一同走过这条幽深的长街,他们的身后是一列列的暗翼军,行走时只有甲胄摩擦带起的冰冷金属声,沉默如山却气势磅礴。
纪煌音也同样沉默着,进了皇宫之后,她就没再说话。或许是不习惯纪煌音这样长久的沉默,元铮几次侧脸看她,却只看到她那张在飞雪里沉默而苍白的侧脸。她没有给他任何一点回应。
元铮按下心中莫名而来的燥气,专心望向前方长街的出口,现在那里还紧闭着大门,等到打开那扇门,一切就要见分晓了。
迟了大半个冬季的雪下得痛快,整个皇宫的屋顶都铺上了银白,只有长街的落雪在军队行进的踏步里都消融了,仿佛是为了藏匿他们前行的声音。
长街尽头,乾和宫外,早早入宫的端王一身银光铠甲,带着百名士兵正在等候。
戌时已过,乾和宫周边的守卫早已端王的人被清理干净了,皇宫外围又有元铮守着,连后宫妃嫔也被他的母妃招到一处关得牢牢的。乾和宫内病怏怏的老皇帝现在只是个摆设,整个皇宫乃至天下都在他端王的囊中之物,他只需带兵冲入殿内,吓一吓他那病入膏肓的父皇,逼他写一道传位诏书,大事即成!
这并不是多么困难的事,皇位唾手可得,可是端王一直在外等着,迟迟没有入殿。
等什么,他也不知道,他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跟在端王身边多年的亲信忍不住上来提醒:“殿下,一切准备就绪,连贵妃娘娘都派人来问过两次了,您赶紧动手吧,再拖下去说不准会节外生枝……”
节外生枝的枝还没说完就被端王喝断:“闭嘴!说什么丧话!”
亲信瘪了瘪嘴,自知失言,又耐心劝道:“殿下别怪咱们多嘴,实在是时机不可失啊,再熬一会儿天就亮了。”
“哪有那么快!”端王不耐道,又烦躁不想多解释。他总觉得心神不宁,带兵逼宫,这样的事一旦做了,就是板上钉钉的犯上作乱,哪怕事成都有可能被人诟病,若是事不成……
端王心中忐忑,他又向亲信道:“你亲自去六弟那瞧一眼,确定他把外头守严实了不会走漏半点风声咱们再动手。”
亲信无法,只得再去宫门外看一眼。谁知他才把通往长街的宫门打开,元铮就进来了。
“陵、陵王殿下!”
本该守在皇宫大门处的元铮施施然踏进宫门,他没有如端王一般穿着甲胄,仍是一身常服打扮,白狐裘衣,琥珀眼眸,在晚冬的落雪里风流得像是要去赴一场夜宴。
端王见他进来简直吓了一跳:“六弟,你怎么来了?”
元铮不答,只要笑不笑地望着他。
端王发现元铮身侧还站了一名玄衣女子,看上去颇为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锦衣长袍还带个女人,元铮这副潇洒模样看得端王气不打一处来,当下呵斥道:“今夜大事,没有我的命令,你怎敢随意走动?你还是这样吊儿郎当地没个长进!”
端王语气颇重,元铮却毫不在意,嘴角的笑意愈发浓了。
端王看他只是笑,莫名打了个寒噤,气焰低了下去。他这六弟平日对他最是恭敬,今夜怎么如此反常,难道事情坏了?不对,若是事情坏了,他怎么还笑得出来?
端王还待开口,元铮忽然打断他:“时候不早了,皇兄还在这里犹豫什么?进殿吧!”
元铮语气决然,如下命令一般带着不容反抗的威慑,与往日的他完全不同。
端王浑身一震,着魔似的被这话慑住了。
是啊,皇位就在眼前,其他都是后话,确实不能再拖了!
端王一挥披风,低声喝道:“众将士听令,随本王入殿!”
谁知他才转身,兵戈声便大动。
“杀啊!”
端王被这喊声吓得不轻。不对啊,他只准备做个样子吓吓老皇帝,没想闹那么大动静,怎么喊打喊杀的?
冲杀声打破了宫闱的寂静,端王回头,正看见宫门口的元铮握着一把滴血的刀,而他的亲信捂着肚子倒在了宫门前的雪地中。
“六弟,你这是……”
端王整个人处在巨大的震惊中,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元铮已大声喝道:“暗翼军听令,大皇子元锋,犯上作乱,谋反逼宫!众将士随本王讨伐贼子!”
随着元铮一声令下,隐藏在黑夜里的暗翼军从他身后源源不断地冲出来,毫不犹豫地抽刀挥砍端王带来的士兵。
“你!”
端王看到两兵交刃,只觉一簇刺骨的寒意从脚跟直直蹿上脊背,让他的心都凉透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向只贪图玩乐胆小怕事,紧紧依附在自己身边的六弟,怎么变了一副嘴脸?行动之前,他说皇兄放心,一切交给臣弟了。
确实也是交给他了,御林军的调配,巡防营的安排,接应后手的人员,皇城内外部署……这些东西开始只是让他略知一二,后来不知怎么就让他参与其中了。现在看来,他不仅仅是参与其中,还是把这些都收入麾下,不然怎么会瞒得自己这样好?这不是一时半刻能成的功夫,是精心钻营多年才能做到的事。他的六弟元铮,早就包藏祸心,意图皇位了!
中计了!
“元铮,你好心计!枉费本王如此信任你!你竟然陷害本王!”端王大怒,明明自己派了那么多的人监视元铮,明里暗里试探了几年,才真的放心信任,没想到,还是被他骗了过去!
刀光剑影中,端王也持刃奋力抵抗,他带来的人太少,实在不是暗翼军的对手。眼见他的人越来越少,乾和殿外又无路可退,端王又气又急,大骂道:“真是外族生的杂种,能使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畜生!”
“杂种?”
元铮唇畔的笑意不再,他向旁伸出手,后面即刻递上来一把弓箭。
弓弦张开,还在远处厮杀交战的端王像是有所感应般浑身一颤,他直觉地回头看,正看到一支冒着寒光的箭尖瞄准了自己的心脏。恐惧如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本想饶你一命,你既这样说,那就让你死在本王的箭下吧……你这个杂种都不如的东西!”
冰冷的箭尖划破夜空,端王飞速后退提剑格挡,可是挡开了第一箭,第二箭又紧随其后,元铮像疯了一样不断射出箭矢,端王拼命抵挡,还是抵不住暴雨般的箭流,终于,一支箭射入了他的心脏。
但是没完。
元铮依然在拉弓张弦。
‘噗——’
‘噗——噗——’
端王颤抖着低头,不可置信地看到自己身上被射中了好几箭。他似乎想对元铮说些什么,但一开口鲜血就大口大口地涌了出来。宫门口的元铮好像终于满意了,缓慢地收起弓箭,琥珀眼眸渐渐褪去嗜杀的赤红。而他身边那名玄衣女子,至始至终都不曾动作半分,只是冷漠地看着这一切。
端王终于想起来这名玄衣女子是在哪里见过,她就是当年斟星楼中,揭开《山雨夜谈图》之谜的女子。
六弟啊六弟,怪不得当时席间你总要挑起我与睿王一派的矛盾,蚌鹤相争渔翁得利,我怕是早已在六弟你的局中了吧。
这些话,端王已经说不出来了,随着他的倒下,暗翼军也将所有的反抗者制服。
雪越下越大,充斥着整个天地,乾和殿前安静了下来。
元铮站在宫门前的雪地里,看着这一片杀戮的朱红在纯白里绽开,他想,今夜之后,他将再也不怕这扇宫门背后会藏着什么了。
以后这里都将是他的。
端王倒在雪地里,浑身被鲜血染红,他还未气绝,大睁着双眼不肯死去。
元铮披着白狐裘衣,飘然踏入雪中,一步步走到端王身边,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俯视这位一直在他前头出尽风头,需要他仰望的兄长。
“精铁铸成的利箭,再硬的盔甲都能射穿。”元铮蹲下来,对着端王身上的箭矢们赞叹。
端王只剩一口气在,用尽全身力气怒目骂他:“你这个……杂种!你算计……我!”
“嘘!”
元铮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皇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何必再说这些难听的话?成王败寇,许多事你我心知肚明即可,就不必再吵嚷出来了。你且安心地去吧,大梁的皇位我会替你坐好。”
端王倒在雪地里,他再说不出什么来。又是一口鲜血吐出,不知为何他竟对元铮笑了笑,才终于咽气,但一双眼睛还大睁着,死不瞑目。
元铮斜睨着他嘴角那抹笑,只觉分外刺眼,他招了招手,冷声吩咐下属把乱贼元锋丢去乱葬岗,像是丢弃一条癞皮狗。
殿外很快被清开一大片,元铮用怀中的丝帕擦过手,方才放声道:“元铮逆贼,意图逼宫谋反,现已被本王诛杀!”
元铮此言一出,暗翼军齐声应和,高呼陵王名号。
高呼过后,雪夜重新归为平静,元铮抬头盯着乾和殿高悬的匾额,大声道:“儿臣救驾来迟,惊扰父皇,请父皇恕罪!”
一切都已名正言顺,殿门应声而开,剩下的事仿佛已不值一提,不过是过场而已。
元铮收归的队伍分作几班,分别去控制后宫、清理尸首、再有把守宫闱……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可见元铮安排的周密。
风雪萧萧,暗翼军依旧安静地做着自己的事,乾和殿内一应宫人也都出了大殿,皆低头吓得不敢声张,只跪在廊下哆嗦。
元铮召来心腹耳语了几句,便转头对纪煌音道:“走吧,我们进去。”
纪煌音一直跟在他身后,冷漠地看着这场杀伐,仿佛一个影子。影子得了命令,不过淡淡地点了点头,便与他共同踏入那座华丽空荡的大殿。
进入乾和殿,只有一个熙帝要见了。
即便元铮不曾向纪煌音明说,大家彼此也心知肚明,熙帝早已被药物控制,神志不清。可元铮的脚步放得很慢,像是害怕惊扰到龙榻上的熙帝一般。纪煌音也没有出声催促,她很有耐心地跟着元铮一步一步往里走。只是乾和殿再深,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何况它也并没有那么深。
点点宫灯里,明黄垂帐就在眼前,掀开这一层帐幔,便是龙床。
元铮在那帐前几步远处停下,没有伸手掀开帐幔,也没有回头。他看着眼前泛着缎光的幔子,忽然低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本王很残忍?为了皇位,设下种种圈套,亲哥哥也说杀就杀了?”
一直沉默的纪煌音到此时方才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诚如殿下所言,一切为了大业而已,何必到此时再发这等伤怀之语?”
很久很久以前,这明黄的帐幔她曾亲手掀起,没有半分犹豫,她自认当年比他残忍多了,断不会发此感慨。
元铮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说得没错,一切为了大业……”
见元铮还是不动,纪煌音上前将那帐幔拉开,露出了乾和殿的最深处。
纪煌音指着那榻上: “陵王殿下,你要得到你想要的了。”
元铮顺着纪煌音所指望去,锦被中是一张苍老的沉睡的脸,是他这些日子经常看到的,几乎是习惯了,可是在今夜见到这张昏睡的脸,他还是心下一惊,不自觉退后一步。
那一惊之后,他的眼中流转过万千情绪,最后都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