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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孤灯

夜很深了,陵王府本已歇去的歌舞又再次奏起,宴厅上的两位殿下不知因何事而兴致高昂,总之只要他们想,宴厅里就得昼夜不停地起舞。

事已议定,端王心情大好,已是喝得半醉,他尝了一口美人喂到嘴边的葡萄,对着元铮嘱咐道:“事情咱们就说定了,到时候六弟负责外边的部署,一切还得小心。今夜尽兴乐一乐,过后可得收拾精神了,别辜负了我这个兄长对你的期待啊!”

元铮点头笑道:“这个自然。臣弟我虽是贪玩惯了,也明白孰轻孰重,辛苦十天半个月,换下半辈子安逸富贵,皇兄这是照顾我呢!”

“甚好甚好。”端王高兴得摸了一把美人的腰肢,引来一阵咯咯娇笑。“有本王在,自是保你一世荣华富贵,叫天下人看看什么是兄友弟恭!哈哈哈哈哈……”

元铮勾唇一笑,垂眸饮下杯中酒,也隐下眼底的厌恶与嘲讽。

且让你再得意几日……

厅中轻歌曼舞,凤箫声动。

元铮饮了几杯酒,冷眼看向下方空席,侧头低声问道:“小姐还是不肯出来?”

后头的侍女小声回话:“启禀殿下,小姐说,若是殿下不肯答应放过王妃,她就不见殿下。”

“哼。”元铮冷笑一声,“现在倒记起姐妹情深来,元铭大势已去,就算本王肯保她姐姐,她姐姐又肯独活吗?你把这话告诉她,要她自己想想清楚,她若明白便罢,不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多久都没用,本王是不会改主意的!”

侍女唯唯诺诺地应了一声,悄然退下去了。

元铮又给自己灌下一杯酒,把心里那点燥气压下去。近来他常觉得烦躁,总有些小事不顺。譬如林妍静这般,从前她对自己言听计从,哪怕是偶尔闹些小脾气,左不过是吃醋罢了,哄哄便好,可她现在居然敢以不见面来要挟他。

你要想不见,本王便如你的愿!

元铮盯着堂下那一把把细柳纤腰,眼神说不出的阴沉。

凄清寒夜,与陵王府灯火通明的宴厅相比,林妍静暂居的院落只点着一盏孤灯,连个下人都没有。

林妍静伴着孤灯,一个人坐在庭院中,听着远处的歌声饮酒。

院墙上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怎么陵王夜夜笙歌,却留你在此独酌?”

林妍静已有三分醉意,抬首只见墙头上模糊立着一道人影,还未开口询问来人是谁,那人已跃下墙头向她走来。

是一身玄衣的纪煌音,她的衣色太深,都浸进了寒夜里,连她的脸上也仿佛带了寒气,灯色虽暗,却越发显出她脸色的苍白。

“是你。”

“不是我,还能是谁?”

“陵王府守卫森严,你怎么能进得来?”

纪煌音一拂衣袖,毫不客气地坐下:“只要本座想进,就能进得来。怎么,你想要叫人抓我?”

林妍静不知是真有些醉了还是怎么,竟不像往日那般一见她就喊打喊杀,只冷冷地盯了她一眼,便再次自饮自酌起来。

纪煌音见林妍静一声不吭地给自己灌酒,也取过一只酒杯,却不斟酒,只是放在指上摆弄:“你那元铮哥哥也是够刻薄的,你给他卖命,他连宴席都不邀你去,让你一个人在这喝闷酒。”

林妍静不理她,纪煌音继续盯着她左看右看:“本座看你比上回更显憔悴了,才几天不见,脸又小了一圈,你那元铮哥哥连顿饱饭都不让你吃吗?衣裳也穿得这样单薄,他也不怕你冻坏了。瞧你这院子寒酸的,都快赶上本座生部的马棚了,你那元铮哥哥就是这么对待他未来的中宫殿下的?你是年纪小,看男人的眼光还不够成熟。本座是过来人,依本作看啊,你那元铮哥哥实在不像是个会厚待妻女的角色,倒不如韩少磊,他比你那殿下是穷了点,有时候也愣愣的,但他对你没得说……”

“够了!”林妍静终于受不了对面的唠叨, “纪煌音,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自己的也没好到哪里去,看着像个要死的人!”

纪煌音浑不在意她这点恶毒,反而满意地笑了:“这才像林大小姐嘛。”

有了点往日的鲜活气息。

林妍静有些戒备地看着她:“你到底来做什么?”

纪煌音摆弄着手中的酒杯,语气有些百无聊赖:“我也没什么事,长夜漫漫无心睡眠,找你聊聊天解解闷而已。”

林妍静忽然想起了什么,她放下酒杯讥笑道:“纪煌音,我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今夜是朔夜,东方问渊的心疾会发作一整夜,可是你什么也做不了,所以你到处游荡,不过是想找一丝安慰而已。”

纪煌音一怔,坦然道:“是啊,今夜朔夜,我是担心他得很,又无计可施,所以想找点和他相关的东西。好像看到有关他的东西,听到有关他的事,心里会好受一些。”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是在敷衍林妍静一般,可是林妍静看得分明,她遥望黑夜时的眼神,空荡荡一片,几乎就要碎了。

林妍静觉得一阵畅快。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看他人痛苦,她竟会觉得像是自己的疼痛被转移了一般,是能让她上瘾的畅快。

林妍静捧着酒杯吃吃地笑:“纪大阁主,我还以为你可以永远是一副置身事外、纵横江湖的样子,没想到能在你的脸上看到这种表情,真是有趣。”

“哪有什么置身事外啊。” 纪煌音低声嘀咕一阵,“从上辈子到这辈子,本座就没有置身事外过,真是命也、命也。”

林妍静没听清她的嘀咕,还在享受着心底那点畅意:“纪煌音,你心里很难受吧?东方问渊现在肯定疼得死去活来的,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了,没有你帮他,他说不定撑不过去,死在今晚了!”

纪煌音的脸色一瞬苍白得惨淡,可随即她就换上了若无其事的笑脸,硬生生转了个话题:“哎,你和东方问渊从小一处长大,你能不能和我说说他小时候的事?”

林妍静却偏执得幼稚:“你想听他的事,我偏不告诉你!”

“小气!”纪煌音摇摇头,“我今晚上就想听听他的事,你不肯说,难道要在这说你的元铮哥哥?我可不想听!”

林妍静酒劲上来了,仿佛小孩一般:“是啊,你不想听元铮哥哥的事,我就偏要说他!”

“好吧。”纪煌音无奈,“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你说说他怎么了,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

“他……他……”

他了几声,还不见下文,纪煌音催促道:“你不是要说他嘛,你倒是往下说啊。”

林妍静愣了许久才有些迷茫地开口:“他……他其实待我很好,可是我总觉得,现在和他离得好远……”

“当然远了。”纪煌音给她空掉的酒杯里斟上酒,“他在那后厅里夜夜歌舞,左拥右抱,连孝期都不带停的,你却要在这里吹冷风喝冷酒。现在还好,你不过是远远看着这些荒唐事,以后你要真成了他的皇后……呵呵,皇帝招幸各色美人留你独守空闺,你身为皇后还得给他做好临幸记档,最好大度地再多选些新美人来献上。万一哪个妃妾有了身孕,踩到你的头上,你也千万记得不能表现出妒恨,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得端好皇后的架子,贤良淑德,母仪天下。”

“贤良淑德,母仪天下。”林妍静嚼着这几个字,狠狠地吞下一口酒,“我若成了皇后,后宫里便是我最大,谁敢惹我不快,我有的是手段收拾她们!”

纪煌音摇了摇头:“你们大梁的皇后也是邪了门,个个都那么狠辣,吃起醋来全是人命官司,你这还没当上呢,就已经得了三分传承了。”

林妍静咬牙道:“想要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狠不下心怎么行?我即要坐那个位置,就想好了有那么一天!”

纪煌音看着林妍静醉后酡红的脸,道:“你这么有觉悟,怎么还要求他放过睿王妃?”

林妍静冷眼盯她:“你怎么知道?”

纪煌音道:“方才过来正碰上你的元铮哥哥派人给你传话,那些侍女怕你发脾气,聚在一起商量怎么办呢,我全听见了。”

林妍静呆呆地望着紧闭的院门,好半天才低声道:“这么看来,他是不会答应我了。”

纪煌音叹了口气:“你选择和他站在一条船上的时候,就该清楚会有这么一天了,不是吗?”

“不错。”林妍静自嘲地笑,“是我痴心妄想,以为睿王都流放了,他能看在我的份上饶姐姐一命。”

纪煌音道:“这也奇了,你到了现在竟心软起来,之前在睿王妃院中埋巫蛊的人是你吧?怎么当时没见你顾虑亲姐姐会死?”

林妍静反问道:“人就是这么奇怪,不可以吗?我这么讨厌你,不也还是和你坐在这里说了这么多?再说我为了他,做了那么多的事,背叛了那么多的人,现在只是要他保我姐姐一命,有什么过分!”

不知道是真醉了,还是一个人关在小院太久,林妍静以往最不愿意和纪煌音交谈,现在竟不知不觉与纪煌音说了这么多。

她也知道自己的请求怪异得不合理,可她太寂寞了,寂寞的时候人容易没有那么多的理性去想合不合理。她不想回林府,陵王府也不算是她的家,元铮日日忙碌,若非有事轻易见不到,晚上点起灯的时候,她总想找个人说些什么,可是她不知道还可以找谁。她最后只想到她的姐姐。

纪煌音看着林妍静,若有所思。

或许是不喜欢纪煌音打量的眼神,林妍静忽然发了脾气:“别绕弯子了,你到底是来找我做什么的?难道就只为了看我的笑话?”

纪煌音哭笑不得:“就算是笑话,那也不是你自己要说的吗?”

林妍静只瞪着眼睛。

看林妍静着实是醉了,又怒气上头,纪煌音也不再与她玩笑,从袖中掏出一只琉璃盒来,正是那朵西域曼陀罗花。

“我确实有一事不明。”纪煌音看着花道,“这花让东方问渊差点没命,我也曾在这花上栽过一次跟斗,足以见其重要,既然这么重要,你为什么会轻易拿出来作为诱饵,引东方问渊上钩?”

林妍静笑了两声,醉醺醺、轻飘飘地道:“因为我当时一心想着要杀死东方问渊啊,我料他是死定了的,死人怎么拿花?所以拿出来当诱饵又有什么关系。”

纪煌音摇头:“不对,若是如此,那日我自崖上带走东方问渊后,你们就该着急了。这东西最后在我手里,你与你那殿下就不怕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曼陀罗花毒无色无味,极其难防,最适宜偷袭下毒,既然是作为底牌存在的东西,怎么可能轻易亮手?

“哈哈哈哈!”

林妍静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忽然大笑:“纪煌音,说你聪明你也真聪明,说你笨你也是真笨!你难道不明白现在的形势?你们玄音阁早就在殿下的掌控之中了,你所有的退路也早就被看穿了!看你这副病怏怏的模样,能活到殿下登基就不错了,有什么好怕的?你现在与其研究曼陀罗花有什么重要,不如好好给我和殿下办事。总之我告诉你,哪怕东方问渊为你摘一百次曼陀罗,为你跳一百次悬崖,那也是没有用的!”

纪煌音若有所思,唇畔含了一丝冰凉的弧度:“东方问渊跳没有用,那么韩少磊呢?”

“韩少磊……”

林妍静的笑冻在了脸上,喉咙倒灌进冷风,堵得她喘不过气。

这一刻,林妍静的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他走了,他不要我了。”

纪煌音一挑眉:“谁?你不会说韩少磊不要你吧?”

醉意一层层涌上来,熏得林妍静泪眼朦胧,恍惚间好似又看到了崖边那个人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眼中什么感情也没有。

“少磊……少磊他跳下去的时候,那么决绝,他没有回头看我哪怕一眼。”

纪煌音听了她的哭诉,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可是林妍静已经完全听不见纪煌音的声音了,只沉浸在那一天崖上的情形中。

“他不是说过最舍不得的就是我吗?舍不得我难过,舍不得我离开,为什么那天,他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我……”

远处宴厅还在歌舞,乐声被夜风遥遥送来,若细细听去,还能听见席上轻纱曼舞的美人在娇笑,可到了林妍静的耳中,这一切都化作了江水涛声,绵绵不绝。

“崖下的江水,那样冷……”

衣裳单薄的少女终于支持不住,伏在石桌上不省人事,眼角的泪却一直未歇,兀自喃喃念着什么,一会儿是冷,一会儿是没有用,总是颠三倒四的。

纪煌音坐在另一侧的石凳上,听着她酒后的胡话,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今晚的夜空太黑了,如墨一般,远处的酒席声渐渐微弱下去,要听不到了。

纪煌音终于起身,把醉倒的林妍静搀扶进房中放下,对着她满是泪痕的脸,像是自言自语:“有用的,都有用的,他们几乎是用命,才换来了你的这些话。”

窗外似有一两声鸟鸣,伴着天边的启明星点破黑暗。

这一夜终于要过去了。

纪煌音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推门而出,跃上屋脊,身影很快消失在微明的天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