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底入了冬,都城里冷得很。
这一冬实在奇怪,既无雨雪,也无晴日,白日里总是阴惨惨的,天又极冷,北风一阵一阵地刮,刮最让人生厌,玄音塔上的铜铃也在风中没日没夜地响。每天清晨,玄音塔下都有侍从们清扫掉落的枯叶,沙沙扫地声和着铃音一齐飘荡在山间,越发显得秋日萧索。
这样的声音日复一日,相似得让人分不清今夕何夕。
纪煌音独自坐在玄音塔中,和很多时候一样,她从那一堆档案呈册里抬起头来,听得铜铃叮叮,又是一阵恍惚。
现在是一百七十年前,还是几天之前?
自己是云瑛?是玄音?还是纪煌音?
冬日塔中光线昏暗,天气又不好,琉璃防火灯日日夜夜都长燃着,时间没有了分辨点。
东方问渊走了。
纪煌音又一次意识到这件事。
自从叶裘二人归来复命起,时间就没有了痕迹。
纪煌音看着那添过不知几回油的灯,心想,分不清时日也好,这样她就不用刻意去算他走了多久,现在哪里,还要多少时日才能回来。
她不能去找他,不可以探寻任何有关他的消息,思念太焦灼的时候,她选择让自己沉寂下来。玄音塔是最好的地方,这里像一片空旷的海域,除了铃声和风声,其余都被隔绝在外。这样的寂静她并不陌生,被困玄玉玦中之时,她就是这般沉在一片黑暗的死寂里,周围什么也没有。
过了不知道多久,塔外呼啸的北风停了,连带着清扫落叶的声音也消失不见,有音鸽自山外飞来,落在窗沿上咕咕地叫着。
纪煌音抬头,正见一束阳光幽幽射入塔中。她向着那束光伸出手,雪白的音鸽在光中扑扑地飞下来,稳稳地停到她的手背上。
音鸽腿上的信筒里放了信笺,是芄兰传来的。
纪煌音将信笺取下,展开扫过一眼,她的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看来今天玄音阁会有贵客到访。
信笺阅后即焚,渐渐熄灭的火光里,纪煌音终于自案前起身,缓步踏出塔外。
塔外晴空万里,湖面风平浪静,已有暗使与侍女候在阶下。
“阁主。”
“起来吧。”纪煌音免了他们的礼,挥手让暗使退下,“本座都已知晓了,你们且在远处候命便是。”
纪煌音又向侍女们吩咐道:“去把库房里那套青玉茶具取出来,本座今日就在此处品茗赏景。”
一队人奉命而去,独留纪煌音站在塔下。
“真是难得的天气。”纪煌音仰头,任由日光铺洒在脸上。“是个和人演戏的好日子。”
侍女依着吩咐,很快就在玄音塔下摆上了茶席。
红泥小火炉,山间清泉水,一盏盏青玉茶碟渐次摆开。水沸过第一遍,侍女上来问请示沏茶。纪煌音扫了一眼席面,茶叶备了好几种,都是上等的,还有一盒她常用的碧螺春。
纪煌音指了指那盒碧螺春:“这盒收起来,余下的茶叶随便取一种用便是。”
侍女应了一声,将碧螺春换下,泡起了别的茶。
纪煌音窝在椅子里,面无表情地看着侍女泡茶。
席上的茶盏茶叶都是从前元铮送来的礼物,纪煌音一次也没有用过。侍女小心地用水温过那些青玉茶碟,热气氤氲里,青玉如同琉璃般剔透,在日头下说不出来的好看。纪煌音却像觉得无聊一般,偏过头去,一声不吭地望着远处的湖水。
‘叮铃——’
微风轻拂,刮响了塔尖的铜铃。茶叶的清香随风飘散,随之而来的,是好几道脚步声。
纪煌音耳力向来是好,听出那为首那人步伐急促,像是带着几分气急败坏。
她收回目光,瞥了眼对座。侍女心领神会,取了茶杯放上,茶水刚刚斟满,有着琥珀色眼瞳的男子便自门后出现了。
“纪阁主,你总算舍得出来了。”
塔下的侍女们一齐行礼:“参见陵王殿下。”
纪煌音无声一笑:“原来是陵王殿下驾临,玄音阁有失远迎了。”
纪煌音嘴上说得恭敬,人却还稳稳当当地端坐在椅上,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殿下来得正巧,茶刚沏好,殿下若肯赏脸,不如坐下来品一品?”
元铮不发一言,依旧站在原地。随从们见状都退到远处,玄音阁的侍女也都起身下去了。
四下清净,只有铃声微微。
因在国丧期间,元铮穿着甚是素淡,然而素白锦缎间密织的金线纹样在日光下仍是闪闪生辉,不损他的风流贵气。
元铮扫了一眼茶席,琥珀色的眼眸中冷光流转:“纪阁主当真是风雅,这个时候还有闲心喝茶,只是怎么没有闲心帮本王继续寻找暗翼军呢?”
纪煌音侧首瞟了眼元铮,道:“若论风雅,京中谁能比过殿下?我既为殿下做事,少不得也沾了点风雅之气。再说殿下这段日子着紧着做别的事,我只当暗翼军一事,殿下不忙呢。”
元铮眯了眯眼,目光在纪煌音脸上巡视过一圈。
多日不见,不知是不是她总关在塔中的缘故,脸色少见的苍白,眼睑下还有一圈淡淡的乌青。元铮努力想要从这张苍白的脸上找到一星半点的紧张,却发现留给他的,只有满不在乎的淡然。
看到她这副模样,元铮只觉莫名憋闷,说话也就也不算客气:“纪阁主,本王以为当日在城外崖上已然与你谈好了。本王已经放了东方府一马,你也该信守诺言,继续寻找暗翼军才对。怎么这十几日间,你没有一封名单递来?也不回任何书信?”
“殿下真的放过了东方家吗?”纪煌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怎么福威镖局的镖队里,有那么多殿下的人?”
当日说好的,玄音阁寻找暗翼军的报酬,除了黄金,便是一个出了事的镖局。元铮把这镖局整个送给纪煌音后,纪煌音又送与了仇四娘,当作福威镖局在京中的分堂口。岂知这出了事的镖局里,旧有的伙计中,许多都是拿陵王府赏钱做事的人。
元铮的眼瞳有一瞬紧缩,福威镖局一向与玄音阁有来往,又有自己的镖队,他本以为纪煌音要保东方问渊离开,用江家会的水路太过显眼,她一定会暗中借助福威镖局的势力。现在她既已识破,看来是将计就计,拿福威镖局做障眼法,东方问渊早被她用别的法子送走了。
“你早料到会有这一天,所以故意要一个镖局,好引开本王视线?”
纪煌音摇了摇头:“要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也不想的。奈何殿下送人东西总是不干脆,我不得不做两手准备。福威镖局也算是我阁的老主顾了,我怎好把殿下的人给他们?没办法只能自掏腰包,另盘一队人马给福威镖局作分堂口了。” 她幽幽一笑:“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京中福威镖局的分堂口,不过是摆个样子做给元铮看,运送的也只是些平常的镖。真正福威镖局的主力在哪,只有纪煌音与仇四娘知道。
纪煌音想起将东方问渊交托给仇四娘时,那个一向谨慎低调怕沾上朝堂斗争的女子竟满口应下:“妹子你放心,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定帮你把人安全送出都城去。”
似这般,有了福威镖局的货船,又有叶裘二人护送,东方问渊才能在重伤的情况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去到梅花城。
“好,好,好!”元铮连说了三个好字,怒急反笑,“纪阁主,你不愧是本王看上的人才,有这等才智胆略的女子,只怕天下再难找出第二个人。难怪本王查不到东方问渊的任何消息,这几日连回复都没了,只怕本王派出去的人早已死绝了吧!”
纪煌音看他终于承认了,当下也坦然道:“殿下放心,玄音阁也不是什么邪魔歪道,没那么心狠手辣。这些人还留着半条命,殿下若想要,我还是可以送还给殿下的,只要殿下别再费心想着去找那个人的麻烦。再说了,到了这个时候,殿下再去寻人,实在是划不来。凭他的武功谋略,出了都城便如鱼入大海,连我这个玄音阁主尚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何况殿下?”
纪煌音一席话,说得元铮哑口无言,又不好发作。
纪煌音见他沉默,又才缓和了语气:“殿下,您还是收收心思应付眼前吧,京中可是还有一个端王呢。”
听她提起端王,元铮才冷笑道:“你既说到端王,那好,本王便问问你,近日来朝中几位盐运大臣屡遭弹劾,可是你做的!”
‘叮铃——’
疾风过,铜铃骤响,一如元铮此刻尖锐的发问。
塔下一片压抑的寂静。
纪煌音要倒茶的手顿在空中,两人就在这片寂静里无声地对峙着。
席上一壶好茶,还未等人品尝,已在对峙里迅速冷了下去。
自然,在初冬的天气里,一切都是容易变得冰凉的。纪煌音顿住的手终于动作,她毫不吝啬地将青玉茶盏里温凉的茶水倒去,提了红泥炉上滚起的水再沏一出新茶。
“殿下说了这么久,何不坐下饮杯茶,歇息片刻?”
滚水落下,升腾起蒙蒙的雾气,暖意略有回升。
元铮隔了雾气,声音还是一样的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弹劾而已,殿下何必放在心上?”纪煌音低头泡茶,动作不急不徐,语气也是漫不经心。“在朝为官的,总免不了被人参上几本,况且盐官向来是肥差,有利益就有争端,被人眼馋心热盯着找毛病,就更没什么好奇怪的了。”
“话是这么说没错。” 元铮语气幽幽的,“只是朝中这么多人,怎么近日受弹劾的都是本王的人呢?且报上来的事,桩桩有依,件件有据,让人不罚都不行。本王实在是好奇,这些证据依凭,到底是怎么被收集来的。”
他盯着纪煌音:“纪阁主,玄音阁尽知天下事,你可能为本王解此疑惑?”
纪煌音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倒是不难回答。”
“哦?请讲。”
纪煌音往座椅上一靠,要笑不笑地看着元铮:“朝廷命官该是为民请命,不是为殿下卖命,他们既是做了害民的失职之事,被人拿住了把柄,受到处罚理所应当,殿下又何须为他们的处罚操心?”
她笑意加深:“殿下,这就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你真要与我作对吗?”元铮咬牙,好不容易沉下去的怒气又被她激起,话语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纪煌音,你要知道,现在你我可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是本王的事败露了,斗不过大皇兄坐不上皇位,你也别想全身而退!”
纪煌音丝毫不受他的威胁,宽慰之言说得无比流畅:“殿下息怒,切莫动气。正是国孝当头,您既要忙着为皇后守丧,在皇上病榻前尽孝,还要操心朝政事宜,为兄长分忧。如此身心劳累,平日本该多多保养,颐养情志,若只为来我玄音阁一趟而气坏了身子,我的罪过岂不是大了?”
元铮怒极。
她真的承认这事是她做的,那无异于是公然撕破脸了,可她不仅承认,还要这样冷嘲热讽,难道真是半点也不怕他吗?
纪煌音滑不溜手,实在不是个好拿捏的。如今眼见大计要成,他堂堂一个王爷放低了姿态与她合作,她却几次三番在背后做些小动作。偏生暗翼军的事还未完,他与纪煌音又各有利益掣肘。谁知他是一时还不能拿她怎样,她反倒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来了。
怒意盛到极致,无处发泄,忽生出来一丝冷静来。
元铮看着纪煌音摆弄青玉茶盏,那茶盏剔透青翠,好看得很。他忽然也没那么生气了。
无妨,这些都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