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卷至深处,天地间已分不清梅枝与白霜的边界。
寒梅崖旧阵的风与凡间山风截然不同。寻常罡风自风口起、顺山谷泻;而此处的风,却仿佛被半埋在雪丘底下的残破阵石硬生生剖割成了万千碎缕。它们贴着冻硬的衣袖嘶鸣穿梭,如同一重重无形的禁锢,沉沉压在周身经络之上,顺着骨缝极狠戾地往皮肉深处钻。
沈清辞横剑立于一方布满斑驳裂纹的旧石前,尝试着将一缕极微弱的纯正真气灌入腰间的青玉签。
符令微光骤亮,却如风中残烛,转瞬又被紊乱的气机吞噬殆尽。
青角幼鹿紧紧贴在她被风吹得紧绷的剑袍后,瘦弱的四蹄深陷在没膝的积雪里,湿透的红丝绳耷拉在稚嫩的小角旁。周遭呜咽的阵风迫得它大耳不住后压,喉间泛起惊惶的微鸣。
沈清辞横起枣木短剑,以平整的剑脊迎向风口,在幼鹿额前撑开了一方不过数寸见宽的遮蔽之所。
木剑极窄,剑身甚至不及寻常铁剑厚实,能挡下的风雪微乎其微。然而就是这一截泛着焦黑木纹的死物,却让发颤的生灵寻到了一缕依仗。小鹿鼻尖轻轻蹭着沈清辞被冰雪浸透的袖口,温热湿润的呼吸喷洒在腕骨之上。
沈清辞垂眸,伸手摸了摸它冻结的小耳:“莫怕,不入深处。”
言语落地,转瞬便被怒号的风雪撕碎成灰。
她沿着古老阵石的外缘缓步向前探查。梅林古木参天,盘虬错节的枝丫如同一张被冰霜封冻的大网,残破的剑纹石碑时隐时现,大半被深雪埋葬。那是天衍先祖试炼锋芒时斩下的古迹,风势顺着石碑裂隙折转,稍有不慎便会踏入暗藏的风穴。
沈清辞在石碑前站定,将木剑剑尖抵在覆雪的石座上,闭目静听。
天璇峰剑修习“辨风定势”之法,常人借灵识外放,易被古阵残威绞碎;她却借着手中这截实心枣木,听风声在石缝与雪层下的细微回响。凡回音浑浊处,必有乱流;凡回音清越悠长处,便是风势交汇的间歇点。
她每探明一处风眼,便在背风的石缝深处以木剑凿出一个极端正的凹三角路标,再引着青角幼鹿往前挪移数丈。
如此连过三座残碑,路标丝毫不乱。只是身后那头青角幼鹿受惊太甚,四蹄冻得发僵,走至第四座石碑下时,前蹄一软,跌坐在深雪里再也迈不动步子。
恰在此时,左侧风口忽地挟着折断的枯梅枝与碎冰,如锋利的气刃般平切而至!
沈清辞一步跨前,侧身横起木剑挡在幼鹿正前方!
嗤!
木剑格开大半劲风,几枚横掠的碎冰与梅刺却擦着剑脊刮过她握剑的右手手背,划开一道寸许长的血口,鲜血渗出指节,转瞬被奇寒凝成了暗红的血珠。
青角幼鹿受惊欲起,沈清辞单膝蹲下,将木剑平平横在膝前,向它摊开未曾染血的左手掌心。
“莫慌,”她嗓音沉静温和,“此处背风,先歇口气。”
小鹿盯着她安稳的掌心,鼻翼微动,终于在那片平静中收拢了颤抖的前蹄。
就在此时,狂乱的风雪深处,忽有一道极清越温软的哨音,悠悠穿林而来。
那哨音不高亢,不尖锐,温软得像微风拂过深竹。
青角幼鹿的双耳蓦地竖起!
沈清辞抬眸望去。
哨声顺着她沿途留下的三处凹三角石记一路寻来,数息之后,前方十丈开外的一尊覆雪残石之上,忽地落下一道雪白轻灵的身影。
是那只雪狐。
它尾尖的那一抹淡金在漫天白雪中微微一晃,犹如寒夜中的一粒星火。灵狐立在石顶偏过头,圆溜溜的狐眼扫了沈清辞一眼,朝着来路轻跃了两步,回首凝望。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来。
下一刻,斑驳交错的古梅丛林被一只垂着淡青袖帛的手轻轻拨开。
“沈师妹?”
风雪微缓。
苏挽秋自风幕深处逆光步出。
她平日里纤尘不染的浅青长裙已被漫天冰雪打湿了裙裾,月白披帛松散地搭在肘弯,左侧衣袖处被梅树硬刺划开了一道细口,连发间那一柄端方的青玉簪,亦微微向后斜了半分。
她一步踏至近前,视线先是在青角幼鹿身上一转,确认其生机无损,而后那双清澈如秋水的眸子,便径直落在了沈清辞右手手背那道凝结的血痕之上。
沈清辞亦瞧见了她袖口裂痕处渗出的一缕淡红。
“你袖口刮破了。”沈清辞道。
“入林时被枯枝扫了一下,无妨。”苏挽秋停在三步开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复又抬眸看着沈清辞,“你的手背也见了血。先带它出阵再包扎吧。”
她并未贸然逼近,只是温和地向幼鹿摊开双掌。
掌心之中,散发着驭兽宗特制的幽微百草灵露之气。嗅到那股极其熟悉的安抚清香,幼鹿紧绷如弓弦的脊背终于彻底松弛下来,将湿漉漉的脑袋轻轻埋入苏挽秋的指弯,缓过劲来的四蹄重新稳稳站起。
“它被横风冲了心脉,方才蹄软走不动,多亏你替它挡下那一阵冰刃。”苏挽秋轻声抚摸着小鹿,目光落在石缝间那枚端正的凹三角刻痕上,眼底浮起一抹赞许,“我是顺着你留下的这三处剑标寻来的。在乱风里还能辨清风眼走向,沈师妹的耳力很准。”
沈清辞握着木剑道:“我只能借木剑探清地面三尺内的风脉,高处的折风还需细辨。苏师姐可认得前路?”
“高处的风向,看梅枝便知。”苏挽秋退后半步,与她并肩而立,“这半个时辰里是你一直护着它,它此刻最信你。你在前探地脉,我在侧看枝头风向,我们一道带它出去。”
“好。”
苏挽秋素手轻抬,指向三丈外一株向背而生的高大古梅:“这里的罡风暗合地势。梅枝迎风之处积雪最厚,而背风之侧雪落极薄,枝条舒展。你看那一处右下横枝,便是高处的避风廊。”
沈清辞循声望去,将高处枝影与自己足下感知的气流两相印证,登时了然于胸,握紧枣木短剑踏出了第一步。
一人在前,一鹿居中,一人一狐在侧。
雪影原本急着抄近路,化作一道白线欲往左侧蹿,苏挽秋却轻声唤住:“雪影,回来,跟在后头。”
灵狐耳朵一撇,只得折返跃上石棱。
行至第四处分岔口,前方一处乱石积雪极薄,看似坦途。沈清辞脚步微顿,手中木剑剑尖轻轻点在石前雪层之上——雪下传来一丝极空洞的回响。
“慢着。”沈清辞抬手止步,低声道,“这处雪层底下是空的。”
苏挽秋眸光微亮,指尖弹出一枚白梅残瓣。
梅瓣落在沈清辞剑尖前半寸之处,竟未曾平落,而是贴着雪面打了个旋儿,倏忽陷入暗坑之中!
“果然是悬空的风穴。”苏挽秋看向沈清辞,唇角微弯,“幸好你听出来了。凡有风穴之处,风落不下,雪亦不凝。我们改走左侧斜枝。”
两人目光相接,无需多言,齐齐转向左路。
左枝微垂,花压枝背,足下石脉厚实。
正是坦途!
前路横生一截被积雪压断的粗大梅干,硬刺密布,正悬于幼鹿脖颈的高度。沈清辞上前伸手欲掰,苏挽秋已然默契地跨步上前,双臂齐出,一人一侧,稳稳将那截沉重的带刺铁枝凌空托起!
幼鹿安然穿行而过。
两人同时卸力松手,积雪如瀑飞落,扑了两人满头满身。苏挽秋微偏过头,鬓边青玉簪尾的细小银铃在风中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恰如春泉碎玉。
那是沈清辞第一次这般近距离地听见这枚银铃的声音。
半个时辰在无声的跋涉中悄然而过。
当远处的风暴渐渐平息、苍茫的林木裂开一线天光之际,青叶符那熟悉的淡碧灵光,终于再度破雪而出,映入眼帘。
隐隐约约地,山道边缘传来了天衍执法弟子的呼喊,夹杂着祝遥近乎沙哑的催问声。
沈清辞停在阵门边缘,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被风雪撕扯得千疮百孔的旧剑袍,手背上的伤痕再度被严寒冻得发木。
“把手给我。”身侧传来清柔的低语。
沈清辞有些迟钝地转过身,将带血的右手伸了出去。
苏挽秋自袖囊中取出一卷雪白的净布与一盒淡青色的生肌雪膏。那药膏甫一揭盖,便散发出一阵极其沁人心脾的初春草木香气。
女子微微垂首,神情极其专注。
药膏抹上伤口时微带冰凉,然而她温热纤细的指腹在拂过沈清辞手腕凸起的腕骨时,却烫得沈清辞指尖微微一颤。白布顺着手掌利落地缠绕了三圈,最后在虎口外侧,收成了一个极其端庄、宛如初绽梅苞的小巧扣结。
沈清辞看着手背上整齐平复的绷带,垂首道:“多谢苏师姐。”
苏挽秋抬起头,那双清亮深邃的眼睛直视着她:“你先前为何要弃了既定的符路,独自一人追入这等杀机暗藏的旧阵?”
沈清辞回眸看了一眼正欢喜地用角磨蹭雪石的青角幼鹿:“它怕极了。我若不追,它便没有活路了。”
苏挽秋沉默了片刻,唇角泛起一丝极清浅的叹息:
“嗯。它会怕。”
她收起药膏,忽然又问:“那同组的两人呢?”
“陆师兄发了示警叶,我让他们留在原处向执事报讯。”
“是你命他们留,还是他们原本就只想留?”
沈清辞顿了一顿:“陆师兄叫我等十息。可红绳快被雪吞了,我等不起。”
苏挽秋伸出手,轻轻理正了小鹿头顶被雪水浸透的红丝绳,语气温和平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通透:
“今日是你运道尚存,恰巧撞见了我。可你若当真被困死在更深的风穴里,官道之上,便有两个人既等不到鹿,也等不到你。他们得替你的不知所踪,背上一辈子的愧悔。”
沈清辞身形微震。
她想起了祝遥通红的眼眶,想起了陆衡果断捏碎示警叶时发颤的手指。
“我……记下了。”沈清辞低头,郑重应道。
苏挽秋凝视着眼前这名倔强而纯粹的剑修少女,眼底的冷峭终于寸寸融化成春水:
“下一次若当真还要犯傻去追,至少在雪地里,给他们留一道写清去向的剑痕。在这世间……”
女子眼睫微垂,语气里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落寞:
“没人知晓你身在何方,才是顶顶麻烦的事。”
风过寒梅崖。
千树落白,两袭青白长袍在破云而出的金色日光下,并肩踏出了森严的古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