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道剑痕交完,山门的迎客钟声已沉沉荡过了第三轮。
天璇峰主演剑台上,整块寒玉青石被她的木剑生生凿出三百道细而端正的白痕。最初的几十道尚显粗糙滞顿,至末尾处,已如游丝深刻,收势如刀。执事弟子俯身勘验半晌,在名册旁重重画了一道朱批,抬头看她时,目光极复杂:“准了。”
沈清辞收剑躬身:“多谢师姐。”
“九宗云舟已抵山门,各峰弟子皆已列队迎客。”执事弟子顿了顿,看着她微颤的右腕,“你去迟了。”
沈清辞低头打量自己的剑袍。
三百次出剑收势,化开的雪水早将两袖浸透,袍角沾着寒玉青石被木剑磨出的细白石粉。湿透的布料被山风一刮,紧紧贴在单薄微颤的腕骨上,显出几分狼狈。
这样去迎九州贵客,于天衍宗门之仪而言,本是失礼。
“可容弟子回去换一身干爽道袍么?”她问。
“换不及了。”执事弟子摇头,“列位掌峰已亲临山门,速去。”
沈清辞便不再多言,只是将两截湿冷的袖口向内折起两圈,反手将枣木剑别入腰带,疾步向山门行去。
天衍剑宗的山门隐于七峰环抱的万仞绝壁之上。三千级白玉石阶自翻涌的云海深处拔地而起,直抵青霄。阶道两侧古松盘虬,千百口古拙的青铜编钟悬于覆雪的松枝之下。平日里这些铜钟受大阵封禁,无声无息;唯有九宗齐至这等甲子盛典,山风才会层层掀开重压,激荡出传彻百里的清越长鸣。
当沈清辞踏上最后一方平阶时,各峰队列早已森然肃立。
天枢峰居首,弟子皆着雪青滚金华服,佩玉锵鸣;天璇峰居次,弟子清一色素白利落剑袍,人人身负寒光逼人的本命长剑,杀伐剑气甚至逼得身前积雪难以凝结;偏东处的瑶光峰门人,则广袖临风,袖缘以银线绣着细密的道门云篆。
沈清辞无声无息地隐入天璇峰队尾。
身前的江照敏锐地察觉动静,偏过头打量了她一眼,长眉微微一挑:“你还真在日落前交齐了三百道?”
沈清辞平缓了下微促的喘息:“嗯。”
江照目光扫过她被软革护腕裹得严严实实的右手,轻哼道:“腕子没断?”
沈清辞顺势抬了抬袖口。
瞧着她那副旧袍沾粉、发丝被碎雪打湿的模样,江照本想再刺两句,可话到嘴边,瞧见她那双静若寒潭的眸子,到底只是咽了回去,低声咕哝道:“真是不折不扣的顽木头。”
“当——”
悬松古钟余音回荡,方才自冻云中率先掠入的那只丈许青羽灵禽,此时已在三千白玉阶上空盘旋至第三周。
它的翎羽在晚照残阳下泛着流转的金芒,双翼滑过寒风时沉静无声,口中衔着的那截江南白梅花蕊含露,长唳一声,稳稳将梅枝投向迎客古松下的古青玉瓶之中。
执礼长老拂尘一扬,护山大阵如水波荡漾,裂开一方宏大的迎客通路。
“驭兽宗至——”
风雪激荡,云海外那数艘庞然巨舟踏破云浪,缓缓靠拢山门石坪。
驭兽宗的云舟与寻常仙门截然不同。舟身无寸铁,皆以百年青木为骨,青藤缠绕船舷,栏杆两旁随处可见或卧或立的珍奇异兽。有的灵狐眯眼蜷缩,有的彩雀梳理飞羽,在呼啸的罡风里安静得仿若与山川一体。舟侧一面绣着“万灵环抱”的青金大旗随风猎猎展动。
灵枢真人立于首舟船头,宽袍大袖,面容温润慈和。
而在灵枢真人身后侧立的十余名随行弟子中,有一名青衣女修,瞬间夺去了山门前许多弟子的目光。
她站得并不靠前,衣饰亦不张扬,偏生自有一股渊深如海的定气。
那女修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雅道袍,外笼轻薄的月白披帛,袖缘收紧,绣有极精致的藤蔓金纹。她肤色是极其少见的冷白,眼尾微微低垂,含着三分山泉浸过的温软,不见寻常天骄的逼人锋芒;满头青丝仅簪一枚透雕的青玉簪,簪尾缀着一枚极细小的银铃,风过时偶有微弱的灵响。怀中抱伏着一只雪白灵狐,狐尾毛绒修长,尖端点缀着一滴淡金色的印记。
风雪落在她月白披帛的肩头,不显萧索,倒如春山初融时落上梅枝的细碎霜花。
沈清辞只看了一眼,便按迎客仪轨垂下了眼帘。
仙门见礼,久视旁宗首座是不敬。
天枢峰长老已然迎上前去,与灵枢真人见礼寒暄。两宗礼数尚未周全,后方云海间忽有一阵异香随风沁入。
丹鹤引项高歌,百草谷法驾破雪而落。十余名白衣青带的医修联袂而下,领头的年轻女修在弟子踉跄欲倒之际,一步上前稳稳扣其腕脉,低语定气,手法干脆熟稔,引得各宗执事暗自点头。
随后,玄火宗烈焰飞辇碾压长空,赤炎滚滚,将山门坚冰烤出丝丝水汽;厚土门万钧石舟如山岳压顶,悬停无声;神工宗机关云鸢铜骨脆响,齿轮咬合分毫不差;天机阁素白星盘悄然而至,墨笔飞录;妙音坊画舫纱缦低垂,幽微琴音一响,竟将满山兽鸣压下三分;直至无为观一叶扁舟飘摇而至,老道合简望松,九宗风华尽萃于此。
七峰之间,宝光交错,灵威浩荡。
九宗天骄隔空对峙,表面温言揖礼,眼底却皆有锋芒隐现。
沈清辞不擅推演这些机锋。
她站在天璇峰最不起眼的阴影里,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驭兽宗的灵兽之上。
那些活物并不似仙剑那般驯服。有幼兽试探着探爪,有灵鸟偏头打量雪原。可无论弟子伸手轻抚,还是低语唤名,人与兽之间始终留着三分默契的余地。
剑若偏了,凭腕力压回去便是;可活物会受惊,会怕疼,强压不得。
沈清辞低头摸了摸自己袖侧的木剑。
“万灵有序。”身侧的江照压低声音道,“驭兽宗素来主张与灵兽结平契,可灵兽终归是灵兽,到了紧要关头,还不是要听修士号令行事?”
沈清辞目光微动,轻声道:“剑若通灵,也须握剑的人先懂它的分寸。”
江照怔了一下,轻哼道:“剑是兵刃,怎能同活物混作一谈!”
沈清辞没有争辩,只是将腰间木剑往后收了收。
见礼既毕,执礼长老引各宗入山。驭兽宗队伍恰从天璇峰弟子阵前穿过。沈清辞依礼垂首,目光所及,唯有一方浅青色的衣角自微湿的雪地上掠过,雪狐蓬松的尾梢轻抚地面,带起几粒碎雪。
雪狐在白玉石阶旁顿住了脚步,像是嫌弃阶前的积雪太凉,迟迟不肯落爪。
青衣女修随之止步,竟未催促,只是安然立在风雪中等候。
偏在此时,玄火宗那艘尚未熄灭地火的烈焰飞辇突然发出阵阵余温轰鸣,一道微弱的燥热罡风顺着石阶倒卷而至!
驭兽宗后排一名年纪尚轻的女弟子怀中,正抱着一只尚在换羽期的青羽灵禽。灵禽本就认生怯雪,猛然被这股刺鼻的地火焦气一冲,受惊之下发出一声凄厉尖鸣,翅膀胡乱扑腾,直接挣脱了小弟子的手臂,挟着狂乱的灵风朝石阶下方猛撞而去!
而石阶之下,正站着数名刚刚入门、修为尚在炼气期的年轻外门弟子,猝不及防之下惊骇后仰。
沈清辞站得最近。
几乎没有任何思索,她脚下步法骤起,身形一晃便已挡在那几名外门弟子身前。
木剑出鞘的刹那,她敏锐地瞥见那只灵禽左翼尚覆着换羽期的嫩绒——若以凌厉剑势硬截,这只幼禽的左翼筋骨必断无疑。
电光石火之间,沈清辞硬生生收去剑锋冲势,手腕急翻,改以平整的枣木剑脊迎着扑面而来的狂暴气浪斜托而上!
呼——!
狂乱的灵风被她这一记沉稳的卸字诀一分为二,擦着两侧石栏呼啸散开,身后的外门弟子连衣角都未曾受损。然而她方才在演剑台纯凭腕力凿完三百道石痕,右腕早已脱力,此刻强行收锋卸劲,反震之力震得虎口一麻,木剑顺势脱手滑落,“啪”的一声跌在覆雪的青玉阶上。
那只青羽灵禽借着缓冲之势余惊未消,仍在半空乱扑。就在沈清辞抬手欲替它顺去乱风之际,风中忽然泛起一声清泉滴落般的轻叹。
“止。”
那声音极其轻柔,不高,不厉,却在掠过半空的刹那,如同一方温润的古玉压平了滔天水波。
狂暴的青羽灵禽在半空中骤然一滞,凌乱翻卷的翅翼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温柔拂过。青衣女修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两指间轻夹着一片未曾凋零的白梅残瓣,拂袖轻轻一送。
梅瓣乘风而起,悠悠落在灵禽尖喙之前。
嗅到那缕清苦的梅香,灵禽狂躁的红眸陡然清明,喉间发出低微的呜咽,敛起翎羽,温驯地收翅落回了青衣女修平平伸出的皓腕之上。
“阿翎!”抱鸟的女弟子吓得面无人色,跌跌撞撞奔上前来,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青衣女修一手稳稳托着惊魂未定的灵禽,另一手顺着它颈侧倒竖的翎羽由上至下缓缓抚了三次,嗓音平和无波:“莫慌。北境苦寒,它初次离巢,又畏烈火焦气,不怪你。”
一场险些在两宗门前引发乱局的风波,转瞬消弭于无形。
玄火宗领队弟子神色微变,讪讪上前告罪;灵枢真人只微笑着道了句“万物有性,无妨”,便将此事揭过。
沈清辞退回原处,目光垂落,才看见自己的木剑正静静横卧在玉阶的积雪里。
剑身带着雷击的暗褐纹理,剑柄磨得温润发深。
沈清辞迈步上前,正要俯身拾剑。
一只修长白皙的手,已先她一步自雪地里拾起了剑身。
青衣女修微侧着身子,浅青道袍在风里微微摇曳。她没有施展任何避尘法诀,亦不见半分嫌弃,只是极为自然地用自己月白色的披帛边缘,轻轻擦拭去木剑剑脊上沾染的雪沫。
沈清辞脚步一顿。
那女修握着木剑转过身来。她将剑尖稳稳垂向自己,双手将那温润的枣木剑柄平平递至沈清辞身前。
离得近了,沈清辞才看清,眼前女子的右手食指指侧留有一道被猛禽啄抓过的淡色旧疤,指腹亦带着常年控缰磨出的薄茧。
“方才,多谢。”女子开口,眼尾含着极淡的笑意。
沈清辞微怔:“我只是卸开了风劲,并未稳住它。”
青衣女修静静看着她,温声道:“道友方才临时收去剑锋、改以剑脊卸风,未伤它换羽的左翼,我已经瞧见了。”
旁人只看见天璇峰弟子手滑落剑,唯有眼前人一眼看穿了她半空转腕、宁可自己脱手也不伤幼禽的分寸。
女子的视线顺势移向沈清辞握剑的右手。
那截乌黑发旧的软革护腕下,指节还残留着脱力后的微颤;而那柄木剑的剑柄处,早已被掌心常年摩挲得圆润平滑,泛着温润古拙的光泽。
“这剑柄,”女子指尖轻轻拂过木纹,抬眸微笑道,“磨得真好。”
沈清辞身形微震。
四下风雪呜咽,天衍山门前华光溢彩、钟磬齐鸣,可周遭所有的声响仿佛都在这一瞬退远了。自她持这截雷击枣木入内门以来,旁人见了,或劝她早换精铁,或笑她抱残守缺,从未有一人低头细看过剑柄上被掌心日复一日磨平的纹路。
沈清辞伸出双手,郑重接过了木剑。
两人的指尖在微寒的空气中隔着一寸旧木交错而过,谁也没有碰触到谁,却仿佛有一道隐秘温和的气机,在木纹深处无声荡开。
“天璇峰沈清辞。”她按剑垂眸,声音清晰沉稳,“多谢道友。”
青衣女修唇角微扬,青玉簪尾的银铃在风中发出极轻的一声脆鸣。
“驭兽宗,苏挽秋。”
她微微颔首,怀中雪狐懒懒打了个呵欠,金尾在雪光中微掠而过。
迎客钟声再度大作,九宗车仗正式启程,浩浩荡荡涌入天衍仙门腹地。
沈清辞收剑归鞘,重新立回队尾。
“喂,沈木头。”江照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用胳膊肘撞了撞她,狐疑地盯着她腰间的木剑,“那位可是驭兽宗的首席大弟子苏挽秋,名满中州的年轻天骄,怎么单单同你说起话来了?她同你说什么了?”
沈清辞低头看着腰间别着的枣木剑。
山风将石阶上的积雪吹散,剑柄紧紧贴着她的腰侧,带着另一个人方才递还时留下的一丝极淡微温。
“她说,”沈清辞抬起头,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坚定的弧度,“剑磨得很好。”
江照眨了眨眼,半天没回过神来:“啊?什么破木头,还磨得好……”
山门大开,风雪满襟。
那枝落入玉瓶的江南白梅在七峰绝顶静静吐蕊,暗香浮动,终于将这片横亘千年的天衍寒冬,撕开了一道初春的裂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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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灵禽衔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