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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小木剑

驭兽宗离山的前一夜,沈清辞将削下的那片薄木,端端正正摆在旧枣木剑旁。

两截枯木本是一体而生,如今纵然贴得再紧,截口断茬亦再难复合。小木片不过两寸微长、半指来宽,一面覆着经年磨砺的焦黑深蜡,另一面则露着新剖开的清白木纹。沈清辞以指尖轻触,初削的边缘仍有些硌手。

既然将它留了下来,便断无任由它在案角蒙尘的道理。

可若要作为赠礼奉给异宗的首席,却非单凭一腔赤诚便能轻举妄动的。

沈清辞坐在清冷的油灯前,将天璇峰弟子所有可赠之物逐一翻拣了一遍。灵丹重药皆由百草谷与内门药库统管,私授犯忌;灵果产自开阳灵田,不知灵兽偏好贸然送去反是冒失;至于宗门剑谱,纵是最寻常的入门吐纳残卷,亦断无私相授受之理。

她拉开床头的杂物木匣,里头唯有几枚朱批试签、半截褪色的旧剑穗,以及两瓣干枯脆薄的落梅。

朱签是错。

剑穗残破,枯梅遇风即碎。

沈清辞凝视良久,终是将那片小小的枣木重新拾起。它虽寒酸微末,却是她身边唯一长久伴着自己的旧物。

深夜,木门轻响,柳茹呵着白汽闪身入屋,一眼瞧见案头摆放的细砂石、刻刀、定魂蜡与如豆烛火,不由驻足:

“清辞,这么晚还没歇着?”

沈清辞将手中初具雏形的木片递至她眼前:“把削下来的这片枣木,雕成一柄小剑。”

柳茹接过去,就着烛光细看了一眼,不由讶然挑眉:“哟,你这握惯了重剑的手,使起小刻刀来倒比绣花还稳。”

只见那枚三寸来长的小木剑,顺着雷击枣木最致密的纹理一刀刀削成,剑脊笔直端方,两侧剑锋薄而匀称,连微小的剑格都雕得棱角分明,隐隐透着一股干净端凝的剑修气象。

“边缘还有些涩手,要再用细砂打磨一遍。”沈清辞接回小木剑,耐心地以细砂石顺着木纹细细抛光,最后又取了一点温软的松蜡,薄薄封入木理之中。

夜漏沉沉,待到窗外风雪微歇之时,那柄三寸小木剑已在她掌心泛出了墨玉般温润内敛的泽光。

柳茹托腮看着她:“是要送给苏首席的?”

沈清辞将小木剑平平搁在灯下,轻轻点头:

“在寒梅崖,她与我一道护住了那头小鹿,还赠了生肌雪膏。而且满山门的人都笑这截枣木寒酸,只有她一眼看出这木剑磨了许多年。”

柳茹自袖囊中摸出一截细青丝绳,比量着想往小木剑柄端系,片刻后又自己摇了摇头,将其收了回去。

“罢了,”柳茹笑道,“你雕得这般端正利落,缀上丝绦反倒落了俗套。剑修送剑,就该是这般清清白白的样子。”

她敛去笑意,轻声提醒:“明日山门送客,两宗长辈皆在。你上前赠物时,先向鹿鸣真人行礼,再呈予苏首席便是。”

沈清辞颔首:“我明白。”

柳茹见她垂眸凝视着灯下那枚三寸小剑,温声问:“怎么,还担心礼轻了?”

沈清辞指腹轻拂过温润的剑脊,轻声道:

“只是怕话说得太轻,显得敷衍;说得太重,又怕唐突了她。”

柳茹微怔,伸手将案头的油灯灯芯挑亮了半分,笑道:

“你这柄小剑削得这般用心,苏首席又是个通透人,一眼便能瞧明白。明日到了她面前,照实说便是。”

翌日晨光微露,天衍山门前钟磬长鸣。

驭兽宗云舟启锚在即,因两宗商定改走低空缓行之道,山门前已无旁宗大队,唯余天衍执礼弟子与忙碌装运余料的驭兽门人。

桑迟正寸步不离地守在云舟背风处的矮栏旁。覆着软风绡的藤笼外留着一道极窄的通风口,阿翎探出脑袋,左翼虽然依旧无力地耷拉着,可听见山门外的风声,却不再惊恐钻地,而是好奇地打量着苍茫的重云。

沈清辞走上前,伸出一指轻轻触碰了下笼外的青藤。

小家伙认得她,隔着藤条轻轻啄了啄她的指尖,喙尖微凉。

“一路顺遂。”沈清辞轻声道。

柳茹在身后朝着云舟主梯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沈清辞跨步穿过青木箱笼,走向舟前。

苏挽秋正立在悬梯侧畔,与一位鬓挽木簪、面容清癯温雅的青袍长者低语交代着什么。那是她的师尊,驭兽宗主脉长老鹿鸣真人。

待二人话音稍落,沈清辞方才沉步上前,依循礼制,先向鹿鸣真人深施一礼:

“天衍宗天璇峰沈清辞,拜见鹿鸣前辈。”

鹿鸣真人目光温雅,打量着眼前衣衫素净却脊梁如剑的少女,温和笑道:“免礼。挽秋在舟上,曾向我提起过你的木剑。”

鹿鸣真人视线微垂,落在了她掌心:“沈小友可是有物相赠?”

沈清辞依言摊开手掌。

白皙而布满薄茧的掌心正中,静静躺着那一柄三寸长短、剑脊笔直、通体泛着墨玉光泽的雷击枣木小剑。

“这是寒梅崖与试羽的谢礼。”沈清辞抬眸望向苏挽秋,嗓音清澈平稳,“虽非仙家灵铁,却是取自伴我多年的雷击枣木,辟邪定风。”

苏挽秋凝视着她掌心的小木剑,眼底泛起一抹清晰可见的微澜。

那枚小剑雕工极稳,脊线笔直如墨尺,锋棱内敛而温润,通体每一寸都被细砂与松蜡打磨得光滑如玉,既无半分伤人的毛刺,又隐隐透着持剑之人沉静端凝的一缕剑意。

雪影从舟舷上探出脑袋,伸鼻嗅了嗅小木剑上清冽的松蜡香气,亲昵地拿毛茸茸的脸颊蹭了蹭沈清辞的手背。

鹿鸣真人垂眸细观,抚掌赞道:“于方寸凡木之上见千钧腕力,刀口平直而内蕴定气。这是……从你随身的那柄旧木剑上剖下来的?”

沈清辞点头:“是。”

“剖下这一截木芯,你自己的剑岂不缺了一角?”

“那处原本便在山门石阶上磕出了裂痕,”沈清辞从容答道,“削平之后,旧剑顺手,这截木芯也不曾辜负。”

鹿鸣真人眼底浮起温和的笑意,不再多言。

苏挽秋上前一步,低头凝视着少女掌心的小木剑,轻声问:“在灯下雕了一整夜?”

沈清辞平静道:“雷击木纹理紧,慢些削,拿在手里才不硌手。”

苏挽秋眸底浮起一层极温软的笑意。

她缓缓伸出双手,指尖郑重地将那枚微温的小木剑托入掌心,细细摩挲过笔直温润的剑脊,随后极为妥帖地,将它纳回了自己浅青色道袍深处的暗袋之中。

“我一生参研驭兽,本不通剑术。”苏挽秋抬眸,唇角含着极温柔的弧度,“如今……我亦有一柄佩剑了。”

“我会将它收稳。”苏挽秋道。

沈清辞看着她收好木剑的衣襟,心头微松。

“你的旧剑少了一截,”苏挽秋眸光微转,轻声相询,“往后再练清风式,可还顺手?”

沈清辞低头看着腰后留有一道平直浅槽的枣木短剑:“多练几遍,便习惯了。况且每次握剑时,都能记得这一截木头去了何处。”

苏挽秋眼尾弯起,轻声道:“去了何处?”

沈清辞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答道:

“在苏师姐袖中。”

苏挽秋轻吸了一口气,广袖在狂风中微卷,掩住了暗袋处那一丝沉甸甸的木温:

“那我更得将它妥善藏好。断不敢教它有一丝闪失。”

云舟之上,催行的法磬骤然响彻天地。

鹿鸣真人在长梯之巅温和唤道:“挽秋,起风了,登舟吧。”

苏挽秋敛衽肃容,向沈清辞深深回了一礼:“清辞,珍重。”

“苏师姐,一路珍重。”

青衣翩跹,登阶入舟。

风卷残雪,青木巨舰乘风而起,自东南绝岭滑入浩瀚无垠的低空云海。

沈清辞独自立在万仞山门之巅,静静目送着那艘青金旗幡翻滚的飞舟一点点化作天际苍茫的一线青影。深渊的风倒灌而上,冰冷刺骨。

她反手拔出腰后的旧枣木短剑。

剑脊那道新削出的凹痕磨得平整光滑,握在掌心,空荡荡地少了一大块分量,重心失衡,转腕微滞。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扬起手腕。

第一式。

起剑。

风声呼啸,掌心的老茧死死咬合住那处突兀的残缺,磨砺出一阵扎实的钝痛。

她没有停下。

少了一块,确实不再完整。

可沈清辞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终有一日,在那漫长岁月尽头的某一处重逢之地,她要提着这柄残缺却被千万次磨砺圆润的旧木剑,堂堂正正地站到那个人面前。

缺痕仍在。

而执剑之人,亦从未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