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闻香识命 > 第266章 陶器套陶器

第266章 陶器套陶器

出海第四天,赵馥兰在货舱里转了大半个下午,边走边数碗。数到第三千一百零七只,放弃了。

她是被杂事梁叔领下去的,他提着有罩的油灯,腰间还有一串丁当作响的钥匙。

船腹里的梯子窄而陡,木阶受潮后泛着一层暗色。赵馥兰一手提裙,一手扶着梯侧,灯影在墙上晃成一团,梁叔走在前头,钥匙声一路跟着,仿佛他身上拴着一群急着赶路的小铜铃。

梁叔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脸圆,手短,腰里别着一串钥匙,走起路来丁当作响,像一只会走路的门铃。他管着船上所有的货、粮、水、柴,每一样东西的位置,都记在他那颗圆圆的脑袋里。

他腰带上还挂着一本薄薄的簿子,纸角被手指磨得发亮,偶尔伸手按一按,像怕货物从簿子里自己跑掉。

“王妃的人,要看货?”他一边开舱门,一边问。

“我只是想知道,”赵馥兰面无表情,“这艘船,究竟载了什么。”

“那您可有得看了。”

梁叔抽出一把钥匙,先插错了一回,又若无其事地换另一把。赵馥兰看着那一大串钥匙,心想若是换她来开,恐怕碗还没看见,先把自己锁在外头了。

舱门一开,一股又湿又凉的气息涌上来。

那股潮冷粘贴手背,她指尖微微缩了一下。它像梅雨天收得太晚的衣裳,沉沉地黏在皮肤上,这才是货舱里的湿气。

赵馥灵跟在后面,扶着梯侧往下走。梁叔先进门,将罩灯挂在离稻草有一段距离的木钩上。

“留神脚下。”梁叔提醒她,“木板有些地方滑。”

他说完便跨了进去,走得熟门熟路,脚底连一下迟疑也没有。赵馥兰跟在后头,将每一处光照得到的地方都看了一眼,心里默默记住路径。若真要在这里找东西,光靠梁叔那颗圆脑袋显然不够,还得先让自己认得出哪一堵墙是哪一堵墙。

灯光照进去,她愣住了。

货舱,大得像一座仓库,头顶是低低的横梁,脚下是湿滑的木板,四壁堆满了东西。

她原先以为,船上最费地方的会是粮食和水,眼下才知道,自己对船的想像还是太节省了些。

不是箱子,不是麻袋,是碗。

青白色的瓷碗,一只套一只,一叠套一叠,分叠嵌在牢牢固定的木格里,远看像一堵一堵整齐的墙。每一叠,大约二十只,碗口朝上,碗底朝下,大小相套,中间垫着一层薄薄的稻草,稻草的梗露出来,像一圈毛茸茸的小睫毛。

梁叔将罩灯转向一旁,光从瓷面上滑过去,青白的颜色便一层一层亮起来。那些碗离得极近,却又各自完整,恰好收住灯影,让一小片光留在碗沿上。

墙与墙之间,只留下一条窄窄的过道,仅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梁叔先侧过身去,肚子仍旧稳稳当当地过了。他回头见赵馥兰看着那条缝,还特意拍了拍自己的腰:“姑娘放心,您比我窄些。”

赵馥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决定不跟他计较。这不是宽窄的问题,是她不想在一条由碗筑成的巷子里,成为第一个被记入船簿的碗。

她抬头往上看。

木格上方垫着草束,再由横木与绳索固定,没有让最上一只碗硬抵船梁。碗口的边缘,在灯光下,连成一圈一圈细细的月牙,层层叠叠,像一座用光堆起来的小山。

“一只套一只,”赵馥灵轻声说,“连缝里也垫了草。”

“王妃说什么?”梁叔回头。

“没什么。”她笑了笑,“我只是在想,为什么要套得这么紧。”

“怕晃。”梁叔指着木格与垫草,“碗得相套,却不能让瓷沿硬磕。草垫隔开,再用木格、横木与绳索束稳,免得整叠滑出去。海上再颠,也得让它们有地方卸一卸劲。”

他比得认真,手掌一合,仿佛眼前这堵碗墙当真听得懂命令。赵馥兰望着那一圈圈碗沿,觉得梁叔说的这套稳法,大约也是船上人人都希望听见的好话。

“那碗的底下呢?”

“底下是砂。”梁叔拍了拍脚下,“最底下一层,铺的是干砂,砂上是稻草,稻草上才是碗。”

“这样就不怕一路颠簸了?”赵馥兰问。

“怕还是怕的。”梁叔说,“只是怕得有章法些。”

这话倒像是他管货多年的心得。赵馥兰看他一眼,梁叔已经抬手指向下一堵墙,神情很是满意,仿佛连怕都能按着次序堆好。

赵馥兰在旁边,低着头,嘴唇轻轻动着,在数。

“一,二,三,四……”

她用指尖在册子边缘轻轻点着,每一叠过去,便添一个数。数到后来,眼前的碗沿仿佛也跟着她的指尖起伏,梁叔的钥匙声则像一个不请自来的伴奏,时不时丁当一声,替她把数目敲得格外清楚。

“姑娘,”梁叔笑,“您数得过来吗?”

“三千一百零七。”赵馥兰头也不抬,“能数到的这几排,再对梁叔的货簿,到这一堵墙为止。套在里头的,我没拆开逐只验。”

梁叔脸上的笑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看她的册子,又看看那堵碗墙,最后伸出短短的手指,往更深处一指。

“还有十七堵。”

赵馥兰的手,停了。

她手里的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慢慢晕开一点,像数字也跟着打了个退堂鼓。梁叔倒是十分坦然,似乎十七堵碗墙跟十七粒米差不多,数一数便过去了。

过道尽头,蹲着一只花斑猫,毛色灰黄相间,尾巴尖上缺了一撮毛,正低头舔着前爪,见到灯光,连眼皮都没抬。

牠舔完一只爪子,又换另一只,动作慢条斯理,对这满舱的碗和忽然闯入的客人都兴趣缺缺。

“那是船上的‘大将军’。”梁叔指着牠,语气里带着敬意,“管全舱的耗子。”

“有多少只?”赵馥兰问。

“耗子?不知道,有牠在,”梁叔说,“看不见。”

梁叔说得极有信心。那只大将军仍在舔爪,似乎对这份职责并不打算客气地领受。

“猫呢?”

“六只。”梁叔如数家珍,“大将军,二将军,三将军,小花,阿黑,还有一只,”他想了想,“新来的,没起名,天天睡在碗堆里,我们都叫牠‘碗仔’。”

赵馥兰低头,在小册子上,认真记了一行字:“梁叔报猫六,名字对上;还待逐只看过。”

她把那一行写得端正,甚至在旁边点了一个小小的墨点,郑重得仿佛船上往后所有的帐目都要以此为准。

赵馥灵把妹妹那行小字在心里念给小馥听。小馥慢悠悠地回道:

“至少这一项,现在有个管事替她报数了。”

她低头忍住笑。妹妹自然听不见这句,只看着自己的册子,像终于有一笔帐肯停在纸上。

赵馥兰抬起头,看着那十七堵一眼望不到头的碗墙,面无表情地合上了小册子。

“我放弃。”

“姑娘,这是勇敢的放弃。”梁叔安慰她。

梁叔说完,还把手里的钥匙往腰间挪了挪,免得丁当声听起来像是在替她的放弃喝采。可钥匙仍响了一声,清脆得很,像某种不太赞同的判词。

* * *

她们在货舱里,转了大半个下午。

梁叔一路介绍:这边是青瓷,那边是白瓷,再往里是铁锅,铁锅后面是成捆的丝绸,丝绸后面是装在木箱里的茶叶。

他讲得熟练,每到一处便伸手点明,仿佛这些货物都曾逐一向他报过姓名。赵馥兰跟在他身旁,将衣袖拢好,避过窄处的木格;梁叔提着罩灯,先照明下一段路,才招呼她们跟上。

偶尔船身轻轻一晃,头顶便传来细微的摩擦声。梁叔抬头听了听,脸上毫无波澜:“那是稻草在挪位置。”

赵馥兰也停下来听。那声音很轻,几乎被船板外的水声盖过,却让这满舱静静相套的瓷器显出一点活气。

赵馥灵听得很认真,也闻得很认真。

釉器之间的尘土与包裹物,混着一点潮冷的腥。

稻草的味道,干,暖,像晒过太阳的旧被褥。

脚下的潮湿,混着木头久浸水气后的酸。

每一种气息都贴着不同的地方,尘土与包裹物在碗墙旁,稻草夹在碗与碗之间,潮木气则伏在脚下。梁叔指了指底舱排水的低处,说值舱的人每日都查,进了多少水便记多少,不能让水漫到货底。她将它们分开记住,像在黑暗里摸索几条方向不同的细线。

还有一种,细细的,若有若无的……

她的呼吸顿了一下,鼻翼轻轻收紧,舌根浮起一点干涩。那气息像木匠刚收拾完工具后,指尖仍留着一层淡淡的油意,薄薄伏在其他味道底下,这才是桐油。

桐油。

她停下脚步。

梁叔往前走了两步,听见她没有跟上,便回过头来。灯火从她下颌掠过,在她的眼底留下一点明亮的光。

鼻尖微动。

“梁叔,”她轻声问,“这舱里,用桐油吗?”

“用啊。”梁叔说,“船板缝要刷桐油,不然进水。”

他答得自然,还抬手指了指木板接缝,指甲边沾着一点灰,像是平日查货时留下的痕迹。

“舱底的呢?”

“舱底,也刷。”

她点点头,没有再问。

那一缕桐油,在舱板缝边最清楚,气息较单纯。梁叔说出港前修补时用过,至于究竟哪天、哪一遍,她不会只凭鼻子便当作查清了。

与她昨夜在甲板上,闻到的另一缕,不一样。

她把这个差别,轻轻放在心里的角落,像放一颗还没有发芽的种子。

* * *

顾泽是在她们出舱的时候,被抬进来的。

他自己想找个少晃的地方,两个水手便扶着他下梯,安置在货舱口通风、已铺好坐垫的空处,没有往碗堆里塞。

两个水手一路上都放得小心,脚步慢得仿佛抬着一件易碎的瓷器。顾泽抱着鹦鹉笼子的手倒是牢牢不放,整个人歪在坐垫上,衣襟皱成一团,像是刚和海浪打过一场败仗。

他脸色蜡黄,嘴唇发白,两眼无神,头发被海风吹得像一丛乱草,怀里还死死抱着那只鹦鹉笼子。

“怎么了?”赵馥灵问。

“顾公子,”水手憋着笑,“说是,甲板上风太大,要找个‘不晃的地方’。”

水手说这话时,神情恭谨得像在禀报船上重要军情,只是嘴角始终在抖。

“所以就送来这儿?”

“是啊。”水手一本正经,“靠船身中段、较低的地方,通常少些起伏,这里又近舱口。”

梁叔听见了,先把空处的货绳再查一遍,才准他坐下:“晃还是会晃。觉得闷,就让人扶你回去,别硬撑。”

顾泽靠在坐垫上,睁开一只眼睛,虚弱地说:

“掌事……我感觉……我的灵魂……在船板上……漂……”

他说话时,每个字都像得先从浪里捞出来,再勉强放回舌尖。鹦鹉笼子靠着他的胸口,笼中那只鸟也随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笼子里,鹦鹉抬起头,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停得恰到好处,像是鸟也听懂了他最后那个“漂”字,并且不想对他的处境发表更多意见。

然后,慢吞吞地,吐出两个字:

“再见。”

顾泽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你要……去哪儿?”

“牠没有要去哪儿。”赵馥兰面无表情,“牠是在送你。”

四周的水手,爆出一阵大笑,笑声在低矮的货舱里,嗡嗡回响。

一个水手笑到扶住碗墙,立刻被梁叔一把拉回来。梁叔瞪他一眼,神情严肃,仿佛方才那一声笑不是笑,而是一场差点让货物遭殃的风浪。

她把鹦鹉的那句“再见”在心里转述给小馥,小馥慢悠悠地回道:

“他又被这只鸟送了一次。”

赵馥灵心里说:“你不要说话。”

“我只是记录。”小馥说,“另外,我必须提醒您,”它停了一下,“照您这几日报给我的,胃已经第七次申请下船。”

赵馥灵:“……”

她确实,从下舱梯的那一刻起,就觉得胃里,有一小团东西在翻。

那团不安分的感觉随着船身的起伏,时而往上,时而往下,仿佛也想挨个清点货舱里究竟有多少碗。赵馥灵扶住舱口的木柱,将呼吸放慢,尽量让自己站得平稳些。

船身每摇一下,那团东西就跟着晃一下。

她走到舱口透气,从袖中另包的干姜里取一小片,含在舌尖。柳氏给的药仍依医者交代另放着,没有混作一包随手咬。

辛辣的味道,一下子冲上来。

胃,安静了一点。

“申请,”小馥说,“被驳回。”

赵馥灵闭了闭眼。那一点翻搅只是暂时缓了,她仍靠着舱口,等自己能稳稳站住才往上走。

* * *

傍晚,甲板上,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暮色从海面慢慢铺开,甲板上的风带着凉意,吹得灯罩轻轻作响。水手们停下手里的活,几道目光一齐朝海面转去。

船侧来了一艘捎带补给的小艇。艇上的人朝舵楼招手,随后放开一只小笼;一只灰色的鸽子,从那个方向低低飞来,翅膀被海风吹得歪歪斜斜,在桅杆上绕了两圈,最后,一头扎进了舵楼边的鸽笼。

牠落下时翅膀拍了几下,笼门边的木片也跟着震动。笼里另一只鸽子挪了挪脚,像是早已替牠留好地方。

水手们围了上去。

“是回信!”

“是蔡婆的鸽子!”

陈老从舵楼上走下来,亲手从鸽脚上,解下一截细细的竹管。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托着那只鸽子的脚,先确认系牢的细绳,再将竹管取下。鸽子缩着脖子,在他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抖了抖翅膀。

他看了一眼,递给她。

“娘子的。”

她接过来,指甲挑开蜡封。

竹管里,只有一张指头大的纸条,写着两个字:

“平安。”

字,是蔡婆的,粗,歪,墨点像一只脚印。

赵馥灵用拇指轻轻按着纸边,怕海风吹走那张小小的纸。她看了又看,仿佛这两个字比船上所有货物都更需要小心收好。

她捏着这张小小的纸,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了一下,像一直绷着的弦,被人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发出一个很温柔的音。

那一刻,甲板上的灯影停在她袖口,陈老的手也停在半空,解下来的细绳也安静地垂在他指间。落日的光从纸面一掠而过,那两个字仍清清楚楚地留在她眼前。

“海上的规矩,”陈老站在她身旁,声音难得地低,“舶上养鸽,航行时,放一只回家,报平安。”

“那这一只,是从岸上飞来的?”

“这一只,是在这条船上养的。”陈老说,“出港前留了两只给蔡婆,说好托熟识的小艇捎信。今日是艇先寻到我们,挨近了才把牠放出来,让牠认回这只笼。可不是隔着几日航程,从广州一路追着船飞。”

他顿了顿:

“再往南,小艇也不跟了。这是最后一句。”

他的话落下后,旁边几名水手各自散开,去忙手边的事。有人整理帆索,有人把灯挑亮,方才那一圈聚拢的人影很快就薄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小小的竹管。

鸽子的家,在船上。

人的家,在船上吗?

她抬起头,看着渐暗的天空。

海天交接处,一线落日,把整片海染成一匹融化的铜。

那只鸽子,已经蹲在笼里,缩着脖子,睡了。

笼门边的羽毛被风拂动一下,又贴回去。海面上的光一寸寸暗下来,远处的水声仍旧平稳,船身随着浪轻轻起伏。

她轻轻把纸条折好,放进香囊外侧隔香的小夹袋,与原先软纸裹着的银片分开收妥。

香囊的系带在她指间绕了一圈,纸条收进去后,外头只看得见袋面随着衣料微微起伏,银片仍裹在里头。她把手收回袖中,指尖碰到香囊边缘,停了一停。

甲板上,水手们开始升灯,一盏,两盏,三盏,暖黄的光,在渐暗的海风里,摇摇晃晃,像一串被人提在手里的小小的家。

船,在夕阳里,缓缓向南。

灯火映在海面,随着船行拉长,又被水纹轻轻揉碎。那张纸上的两个字贴在她腰间,没有声音,却一路跟着船往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66章 陶器套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