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五午后,她为请蕃长出堂作证,又来到蕃坊。茶棚在巷子中段的一棵老榕树底下。
巷道窄,两旁的屋檐伸出来,将午后的日光切成长条,落在青石板上。有人从茶棚旁挑着担子经过,担铃一晃,叮的一声,很快又被人声吞了回去。赵馥灵沿着巷子走来,鞋底沾了点潮湿的泥,走到榕树影里时,才觉出日头落在肩上的暖意淡了些。
榕树的气根垂下来,一条一条,在风里轻轻荡,像无数只细瘦的手。树下摆着十几张矮桌,桌上放的不是茶盏,是棋盘。
气根垂得最低的一条,正巧晃在一张桌子上方。有个围观的蕃人抬手拨开它,气根立刻慢悠悠地荡回来,挨上他的肩。他再拨,它再回,两番之后,那人索性往旁边挪了半步,周围便有人笑他连一条树根都劝不住。
棋盘是方的,木头做的,被摩挲得发亮,纵横各九道线,线与线的交叉处,嵌着一粒小小的铜钉。
棋盘边角磨得圆滑,钉身则被许多手指擦得发暗,唯有正中一点,还映着天光。矮桌旁散着几只棋盒,盒盖开着,里头的棋子大小不一,形状也不尽相同。每一张桌前都有人坐着,有人捻着棋子慢慢转,有人用指腹沿着木线摸了一圈,神情比看账簿还认真。
棋子,不是黑白。
是香。
一块块切成指头大小的香木与香料:沉香,色深褐,纹路像水波;檀香,色淡黄,断面泛着蜜;一种泛着灰白的小块,是龙涎;还有一种半透明的、像琥珀的,是**。
小块香料各自安放在棋盒里,棋盒旁还搁着一方小布,供人拭手。有人落子前先用布擦了擦指尖,另有人看了看自己的手,默默把手缩回袖中,像是觉得这一局还没开始,自己已经输在不够讲究。
旁边另一张桌上,摆的是两种不是香的东西:象牙,磨得温润如玉;犀角,色泽深黑,剖面透亮。
几名年轻人围着那张桌,讨论哪一块棋子该走得更快,谈到最后,桌上两枚象牙仍停在原处,倒是其中一人把袖口挽了三回,仿佛挽得高些,棋艺也能跟着长一寸。
赵馥灵站在榕树底下,看了一会儿。
她的目光沿棋盘上的细线慢慢移动,先看见铜钉,再看棋子,又落到那些围观者的手上。捏子、转子、落子,动作都很轻,却看得出不是初学。她不急着开口,任风从树影间穿过,拂过额前的碎发。
没有车,没有马,只用象牙、犀角、沉香、檀香几块,在棋局上两两相移。
棋子挪动的声音极细,木头轻轻相碰,偶尔带出一声短促的叩响。有人落下一块香木后便收回手,坐在对面的人则盯着盘面,指节抵住下巴,久久不动。这里的人似乎都懂得,棋子不必多,能让人坐不住的才算本事。
这种棋,在长安,她只在旧书的边角上读到过一句。
旧书的那一句,当时只占了半行。她那时翻页翻得快,没想到有一天会站在一棵老榕树下,对着满桌香棋发愣。赵馥灵忍不住在心里对自己说,读书时要是早知道这行字能换一场棋局,她当年至少会把边角也看仔细一点。
* * *
“这是我自己的规矩。”蕃长站在棋盘边,指着桌上的棋局,语气平静,“想请我亲自去堂上替你担一句话,先在棋盘上赢我一局。不是全蕃坊,也不是衙门的规矩。”
他说话时,周围的人都收住了声音,只有榕树上的叶子还在微微摩擦。蕃长穿着深色长袍,衣襟整齐,袖口垂得笔直,站在棋盘旁时,连桌边那些散乱的棋盒都显得安分了些。
“为什么?”赵馥兰问。
“因为,”蕃长淡淡道,“一句话牵动别人的得失,我想先看看你如何认规矩、如何求证。但我亲眼见过什么,输赢都不能把它改了。”
他没有提高嗓音,说完后也没有特意看向谁。桌边的人却都听得明白,方才那点零碎闲谈就此止住,连捻棋子的手也停了下来。赵馥灵看着他,明白这不是一场单纯为了消磨午后的棋。
赵馥灵点头:“我接。”
“且慢。”
一只手,从她身后伸出来,轻轻按在棋盘的边缘。
那只手按得很稳,袖口却沾了一点鸟笼的灰。赵馥灵转过头,顾泽已经站到她身旁,神情端正得像是刚接下一桩关乎家国的大事。
顾泽站在那里,袖子挽到手肘,鸟笼搁在脚边,鹦鹉正在笼里,用一种看戏的眼神,看着他。
鹦鹉歪着脑袋,爪子扣住笼条,目光在顾泽与棋盘之间来回打量。它那份从容,倒像是早已看过许多输家,知道再过片刻,眼前便会多一个。
“掌事,”顾泽郑重说,“这种事,应该由记录官先试一试。”
他说得十分沉着,还把背挺直了一点。旁边有人低声问同伴,记录官是不是专门替人试棋的官名;同伴想了想,说自己在蕃坊住了多年,也没听过这一职。
“试什么?”
“试深浅。”顾泽很严肃,“万一蕃长的规矩有陷阱,我可以先替您探探路。”
赵馥兰面无表情:“你会下?”
“不会。”顾泽诚实,“但是,我读过三本棋谱。”
“哪三本?”
“一本围棋的,一本象棋的,还有一本……”顾泽想了想,“不记得棋名,封面上有一只猫。”
鹦鹉忽然把喙粘贴笼条,喀地啄了一下。顾泽偏头看它,似乎盼着它能替自己补上那本书的名字。鹦鹉只把头转开,显然不肯为一个忘了封面以外内容的人作证。
蕃长饶有兴味地看着他,抬了抬手,向旁边一指:
“那就,请这位小朋友,陪你下。”
* * *
“小朋友”,是一个八岁的女孩。
她从矮桌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块小小的木片。她先看看顾泽,又看看棋盘,像是拿不准眼前这位叔叔究竟是来下棋,还是来替大人搬棋盒。
她从榕树后面钻出来,穿一身鲜红的小褂,赤着脚,两条辫子上各系一颗小铜铃,一走路,丁丁当当响。她的牙掉了一颗,笑起来,缺了一个黑洞。
她脚底踩过青石,跑得轻快,铜铃便一路叮叮地替她报信。顾泽低头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袖子还挽在手肘,气势倒像真准备替人探路,只是探路的对手看起来比路还矮。
她爬上矮凳,两条腿悬着,两只小手撑着桌沿,认真打量顾泽。
顾泽也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襟。两人隔着棋盘互相端详,一个像在估量棋路,一个像在估量这位叔叔大概能输几步。
“叔叔,”她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你先走。”
顾泽端端正正坐下,深吸一口气,从棋盒里捏起一块沉香,放在棋盘中央,慢慢,推出一格。
他落子后,手便收回膝上,神情凝重,还特意盯着棋盘看了片刻。那姿势沉着得几乎使人相信,他刚才推出去的不是一块棋子,而是整场对弈的胜负。
小女孩扫了一眼他落子的地方。
她随手拿起一块檀香,轻轻一放。
“吃。”
顾泽愣了愣:“这就吃了?”
“你的沉香,”小女孩指着棋盘,用小手比划,“被我的檀香,压住了。”
“为什么檀香能压沉香?”
“因为你走歪了。”
顾泽低头看。
他的那块沉香,离铜钉,偏了半寸。
他把身子往棋盘前凑,几乎将那半寸看出了半本棋谱的厚度。小女孩坐在对面等他,脚尖一晃一晃,铃铛跟着响了两声,像是在催他赶紧接受棋盘上的事实。
“我只是……”他涨红了脸,“我只是想给它一点空间……”
小女孩嘻嘻笑,露出那个缺牙的洞。
她笑完,便把棋子放回棋盒边,伸手去找下一块。顾泽趁机坐正,神色重整得很快,仿佛方才不是输了一手,只是把一个错误答案交给老师批阅。
顾泽慌忙挪了另一块檀香,却把它挤进自己象牙所在的同一落点。女孩拿起犀角,轻轻一点:“这枚,也收了。”
“又吃?”
“你的檀香,”她说,“离你的象牙,太近了。”
“近了不行吗?”
“两枚挤在同一点,就叫‘串味’。”小女孩一本正经,“开局说过,一点一子。不是靠近就不行,是你把它们叠在一处了。”
顾泽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的手在棋盒上方停住,没有再去捏下一枚棋子。那神情像是忽然发现,自己不是下棋输了,而是连棋盒里的棋子都已经知道他不会下。
周围,蕃人们围成一圈,起初是憋着笑,后来是有人先破功,整个茶棚,爆出一阵哄堂大笑。
笑声从桌边一圈圈散开,有人拍着大腿,有人把茶盏往旁边挪,免得笑得太猛,把茶洒在棋盘上。有人还学着顾泽刚才那副深思熟虑的样子,捏起一枚棋子放在空处,随即自己摇头,像是连模仿都觉得要冒险。
笼子里,鹦鹉拖长了声音:
“闭……嘴……”
这一声,喊得无比悠长,无比悲凉。
顾泽抱着头,趴在桌上。
小女孩收好棋子,伸手摸了摸桌沿,似乎觉得这局结束得还算干净。她的脚还悬在矮凳下方晃,两颗铜铃一声一声,跟顾泽桌上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竟像是在给他敲送行的小鼓。
脑子里,小馥慢悠悠地说:
“我必须说,他输得很有尊严。”
“怎么说?”她在心里问。
“他一直到最后,都没有问,对手是不是作弊。”
“他若问了,你会怎么答?”她在心里问。
“我会提醒他,棋盘上的交叉处都有铜钉,最好先查清楚是哪一粒铜钉赢的。”小馥说得一板一眼,仿佛真准备替顾泽把这场败局登记入册。
她低头,笑出了声。
* * *
换她坐下。
她将衣袖往腕上收了收,坐到棋盘一侧。方才闹哄哄的人群也跟着挪动,围成一圈,留出一块让她与蕃长对坐的空处。顾泽仍伏在桌边,悄悄抬起一只眼,似乎还想看她能不能替他挽回些记录官的名声。
蕃长在她对面。
他坐下时,先把宽袖折到一旁,避免扫到棋盒。手指落在桌面,指节微微泛出薄茧。赵馥灵看着他的手,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双手不只下过棋,也拿过不少需要仔细掂量的东西。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被摩挲得发亮的棋盘。四周的人,慢慢安静下来,围在棋盘四周,不说话,眼睛一个一个,亮得像猫。
那些目光落在棋盘上,有些又悄悄移向赵馥灵。她将手放在膝上,先不碰棋子,只看木线在灯光与树影间交错。方才的笑声还留在茶棚里,这会儿却像被人轻轻收起,剩下的只有等待。
正式开局前,蕃长重新把这一棚的香棋规矩说全:每方九子,沿线轮流移动,须落在铜钉标明的交点,同方不得叠占一点。两子相邻,先依双方认过的香性分“和”或“斥”;相融的并立,相冲的各退一格。既不和也不斥,才比此局样香的轻重,重的吃掉轻的。
象牙与犀角也各有约定的位置与进退,并非说它们天生就有香味。能走的路尽被封住,也算输。
蕃长用手指在棋盘旁比了几处,将规则说得清楚,并没有多作解释。棋子在盘上如何相遇,如何进退,都得由下棋的人自己掌握。赵馥灵听完,把每一项规矩在心里排了一遍,没有急着挑棋子。
这是一种,只有鼻子懂的棋。
她的指尖轻轻在膝头点了两下,又停住。对她来说,棋盘上每一次移动都不只是位置的变化,还牵动着一段香气的远近、轻重与交错。
蕃人们从小玩,靠的是记。
记这一局哪块沉香比檀香重,哪两块能和、哪两块会斥,记象牙与犀角在这套棋中的分位。换一盒香、换一种收存法,轻重也得重认,不是天下香料都有同一张排位。
赵馥灵用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把注意力收回鼻端,将周围的细碎声音慢慢放远。棋盘上的铜钉映着一点光,几块棋子落在各自的位置,蕃长的手则停在棋盒旁,指腹贴着盒沿。
她先闭上眼,在手心里,轻轻握了握那一块沉香,让掌心略暖着木头,辨一辨浮出的气息,再放下。
木质的棋子粘贴掌心,留下极淡的温度。她握得很轻,既不让香料在手中久留,也不急着把它与别的棋子混在一起。闭着眼时,茶棚里的声音仍在,远处有人挪凳,近处有衣袖擦过桌边,她把能听见的都留在耳里。
“小馥。”她在心里喊。
“在。”
“帮我数。”她在心里说。
“数什么?”
“每一块香,现在,在棋盘上,散出多少味。”
小馥顿了一下,语气仍然平稳。
“我没有鼻子。”小馥说。
“我说,你记。”她在心里说,“这局先编记号:沉香十,檀香七,**五,龙涎四,犀角三,象牙一。是我记这盒样香与棋子分位用的数,不是量出了多少香。”
“记下了。”
她睁开眼,将手收回袖边。小馥能替她把数目记住,棋盘上的每一缕变化仍得由她自己嗅出来。这配合说不上万无一失,却比她一个人只在心里反复默数要安稳些。
棋,开始了。
第一手,她推出一块**。
她的手指在棋盒里略停,选出一块大小适中的,放到在线。棋子落下时没有发出声响,只有指尖离开棋面的细微一擦。
蕃长略一沉吟,应以犀角。
他落子很稳,手腕收回时,袖口仍整整齐齐。周围的人没有人出声,有个人端起茶盏又放下,盏底轻轻碰桌,成了这一局里最清楚的一点声音。
第二手,她推出一块檀香,与蕃长的龙涎并立。
她的目光在两块棋子上各停一瞬,没有再添别的动作。蕃长看着盘面,唇边浮出一点笑意,像是对这一手已有了判断。
“和,照方才认过的这两块。”蕃长微笑。
第三手,第四手,第五手……
起初,节奏很慢。
一枚棋子从盒中取出,落在盘上,另一枚棋子便回应它的位置。蕃长出手从容,赵馥灵也没有催促。棋盘上的空位渐渐减少,围观的人越站越近,却都记得把脚留在桌外。
每一步,她都要先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棋盘,闻一下,再落子。
她靠近时,长发从肩上滑下一缕,她抬手勾回耳后。棋盘很低,久俯着身,肩颈渐渐有些发酸,她便在每一手之间稍稍直起身,再俯下去细辨。她不想只凭记忆猜,也不想让一时的轻重遮住其他变化。
蕃人们低声议论:
“她在闻。”
“她用鼻子下。”
“怪不得,说是闻香堂。”
有人说完,立刻闭上嘴,像怕自己的声音也会落到棋盘上,成为多出来的一枚棋子。另一人把手指抵在唇边,眼睛却仍盯着赵馥灵的动作,显然是提醒自己安静,未必真能忍住好奇。
到了第十二手,局势变了。
赵馥灵的指尖在棋盘边缘停了一下,鼻端辨出几处香气的交界。她没有急着落子,先看棋盘的角落,再看蕃长已经放下的棋子,最后才将自己的棋推了出去。
蕃长的龙涎,被她的沉香悄悄逼进了角落;他的象牙,被**隔在了棋盘另一端,动弹不得。她的棋,不是进攻,是一层一层,把气味的路,堵死。
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往前倾了倾。有人眉心微蹙,有人将双手交握在身前,顾泽也抬起头,从桌面上方望向棋盘。他方才输得早,这会儿倒成了最有余裕的观棋者,甚至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摆出一副自己也懂几分的神情。
蕃长低下头,看着棋盘,看了许久。
那一刻,日光正从老榕树叶间落下,照在棋盘中央。铜钉亮了一点,蕃长的指尖停在棋盒边,赵馥灵的手则放在膝上。四周的人像被那道光留在原地,连树梢晃动的影子都慢了半拍。
忽然,他笑了。
“我下不出去了。”
他把手里那块已无路可走的香,轻轻放回棋盒。
那块香落回盒中,声音很轻。顾泽像是想替这一局鼓掌,手刚抬起来,便想起自己先前输得惨烈,于是改成摸了摸鼻尖,端出一副早料到如此的模样。
“你赢了。”
* * *
茶棚里,爆出一阵欢呼。
几个人同时拍起桌面,桌上的棋盒微微一震。有人吹了声口哨,另有人把方才挂在肩上的外袍理好,重新坐回桌边,仿佛这局棋使整个茶棚都松快了些。
不是为她,是为这局棋。
蕃人们的欢呼,最是直接,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还有人把头上的白头巾扯下来,往天上一抛。
白头巾在半空打了个旋,落到旁边一张矮桌上,恰好盖住了半盒棋子。那桌的人揭开布巾,端端正正折了两折,才还给失主。失主接过去时还顺手摸了摸头顶,确认自己的头发并未跟着飞走。
小女孩从矮凳上跳下来,捧着一块还没用完的**,蹦蹦跳跳跑过来,仰着头:
“姐姐,你是怎么知道,爷爷下一步会走哪里的?”
她跑到近前,才想起手里还捧着棋子,便把脚步收慢,两颗铜铃也跟着停了下来。她眼睛亮亮的,先看赵馥灵,再看蕃长,像是要从两人脸上把这局棋重新读一遍。
“我不知道。”赵馥灵蹲下来,笑着说,“我只是发现,他把那块香捏久了,暖起来,气息也跟先前不同。再看看他还剩哪些路,就少猜了几步,并不是能看见下一手。”
她的声音放得很柔,手掌仍留在膝上,没有去碰女孩手里的**。小女孩听得认真,眼珠转了一下,立刻低头去看蕃长的手。
小女孩瞪大了眼睛,回头看了看蕃长的手,又转回来,使劲点头:“原来还要看剩哪几条路!”
她把那块**塞进她手心:“送你。”
那块**小小的,贴进掌心时带着微温。小女孩塞得很快,生怕赵馥灵推辞,塞完便把手背到身后,露出一副礼物已经送出、谁也不能退回的得意神情。
赵馥灵接过来,凑近鼻尖。
她喉间先松了一点,紧绷了一路的肩头也跟着放下些许。那缕清气像刚剥开橘子时,指尖沾到的明亮甜意,轻轻浮上来,末了才落成橙花香。
很淡的,带着一点橙花的清香。
在她此刻的感受里,那是一缕难得清明的味道。
她把**轻轻收在掌中,没有再多嗅。那味道清清淡淡,留在鼻端,倒比茶棚里方才震耳的欢呼更能让人记住。小女孩仰头望着她,像是在等她把礼物评出个好坏,赵馥灵便对她点了点头。
* * *
蕃长把她请进了屋后的小院。
从茶棚到小院只隔着一段窄廊,穿过门时,外头的人声一下子远了些。院墙不高,墙面上留着风雨洗过的痕迹,地上几片落叶被扫到角落,仍有一片贴在石缝旁,边缘微微卷起。
院里有一口井,一棵不知名的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他亲手斟了两杯茶,推一杯给她。
蕃长斟茶时,茶汤细细落进盏里,带起一圈轻微的涟漪。他先把杯子放在自己面前,才将另一杯推到赵馥灵手边。杯壁透着温度,茶盏旁还留着几滴水痕,在石桌上慢慢散开。
她喉头先微微一紧,随即松开。那股温暖的气息像灶边刚揭开的蒸笼,带着一点谷物般的清甜,末了才浮出茶香。
“我会作证。”他说,“说那个瓶子,是一件私人馈赠,送给闻香堂第十九代,不是舶货。”
赵馥灵抬眼看着他,没有急着端杯。茶水映着院中的天光,杯沿一圈薄亮,蕃长说话时,神情仍与方才在棋盘旁一样平静。
“多谢。”
她这句谢意说得很轻,却落得清楚。桌下的手指拢了拢,掌心还留着那块**的形状,她把手指舒开,放到杯旁。
“不用谢。”蕃长看着杯中的茶,轻声说,“这件事,我欠你一句交代。”
他看着茶汤里晃动的光,没有立刻抬头。井边的绳索微微晃动,绳环碰了一下井沿,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赵馥灵等着,没有催他。
“什么?”
蕃长沉默了片刻,抬头:
“前天,有一个人,来过我这里。”
赵馥灵的指尖,停在杯沿。
她指腹挨着杯口,没有再往前。方才在茶棚里听见的欢呼声仍隐约从院墙外传来,到了这里,已经被削得很远,只剩下几声模糊的笑。
“深绿的袍子,右手戴着皮套。”蕃长说,“他没有下棋。他坐在这里,”他指了指石桌,“同样的位子,面前放了一杯茶,一口没碰。”
蕃长说到“同样的位子”时,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石桌上留着浅浅的茶渍,位置就在他手边,颜色比周围深些。赵馥灵的目光掠过那点痕迹,没有伸手去碰。
“他说了什么?”
赵馥灵仍看着蕃长。她的声音稳住了,指尖却还贴着杯沿,杯里的茶轻轻一晃,细小的波纹沿着盏壁散开。
“他问我,那个瓶子,是不是‘私人馈赠’。”蕃长说,“我说是。他没有再问,只说,市舶今年要收一批好龙涎,想先向我订,价钱是市价的三倍。说完,从袖里取出一个袋子,放在桌上,说是定钱。”
院墙外有脚步声经过,又慢慢走远。赵馥灵没有追着那声音看,她仍盯着桌上的茶盏。方才棋盘上的路可以一手一手算,这里的话却在落下之后,留了一段看不见的空白。
“没有订单?”
她问得很轻,目光落在蕃长脸上。这句话出口后,她才把杯子往桌心推了一点,给两人之间留出一片平整的石面。
“没有订单,没有名字,连一个字都没写。”蕃长说,“只有这个袋子。很重。”
他说“很重”时,手掌在桌面上稍稍向下按了一下,像是在掂量那个袋子的分量。石桌上没有别的东西移动,只有一线日光从树叶间偏过去,落在杯边。
“您收了吗?”
蕃长笑了笑,没有答。
他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把茶盏端起来。那一笑很淡,像是已经替自己的决定留好了位置,却不急着替它说明白。
他起身,走进屋里,过了一会儿,捧着那个袋子出来,轻轻放在她面前。
袋子落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赵馥灵的视线跟着它移动,停在袋口的绳结上。蕃长将手收回袖中,站在桌旁,没再碰它。
袋口,没有解开。
袋身沉实,布料被里头的东西坠得微微下陷,边角压出几道折痕。赵馥灵没有把手伸过去,只将身子往前略略倾了些。
赵馥灵低下头。
她先屏住一口气,再慢慢吐出,让鼻端不被茶气牵走。桌上那只袋子仍安安静静地躺着,绳结处有一小段线头翘起,在光下轻轻颤动。
她闻到了。
龙脑。
她把这味道记在心里,没有伸手去碰袋子。院中的风掠过树枝,叶片擦出细声,袋口那段线头仍旧微微翘着,仿佛一个不肯回答的问题。
淡淡的,凉凉的,像冬日井口结的一层薄霜。
绳结仍束着。蕃长补了一句,这袋子送来后,他就留在柜中,未曾拆开;她将这句话记下,却不凭一缕龙脑,就替袋子这两日的去处作证。
蕃长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我接生意,有一条规矩。”
他站在石桌另一侧,身后的树影落在肩头。赵馥灵抬起眼,与他对视,指尖仍停在杯沿,两人中间隔着茶盏与那只沉沉的袋子。
“请说。”
她没有问他为何现在才拿出来,也没有追问那个人离开时说过什么。蕃长既然把袋子带到她面前,必定有一句话要交给她;她只等他亲口说完。
“别人送来的定钱,”他说,“不是接,就是退。接了,三倍的龙涎是他的,我的嘴,也是他的。”
蕃长说完,目光在袋子上停了一瞬。那句话落在院里,没有惊动井水,也没有惊动墙外的人声,却使石桌上那杯茶看起来冷了几分。
他把袋子,轻轻推向她面前,推得很慢:
“你替我,还给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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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香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