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2030年的实验室,醒在一盏下了毒的茶前。
没有隧道,没有白光,也没有人好心递张纸,告诉她接下来该往哪里走。
上一刻,她还捏着一条试香纸。
那支安息香,她追了八年。配方改了又改,纸上的记录厚得能垫桌脚,总有一点不对:不是甜得太急,就是木头的暖意出得太慢。直到那个冬夜,香气沿着试香纸往上走,先是柔柔的甜,接着才露出一点陈年木头的温度。
终于对了。
她笑着低下头,想再确认一次,胸口却猛地一紧。试香纸从指间滑落,她甚至没来得及伸手去接。
再睁眼,手里已经没有试香纸。
膝上是一方绣到一半的帕子,细针还挂在布边。她的手小了一圈,指节细白,袖口遮住半个手背。前方一整片湖,柳枝垂在水面,风一过,倒影就晃成满眼碎光。
她盯着自己的手,一时没动。
这不是她的手。
还没等她把这个念头理顺,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主人,您的心跳每分钟一百四十二下。建议先不要死第二次。”
小馥。
她自己喂数据、自己调教的嗅觉分析系统,平常待在实验室那台主机里,替她拆气味、查数据,顺便在她熬夜时念她。那语气没变,冷静得像连穿越也只是主机搬家搬错了地址。
赵馥灵把嘴唇抿住,试着在心里问:“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也很想知道。”小馥回答,“目前确定三件事:我们都在这里,这里不是实验室,这具身体十六岁。”
它停了停,又补了一句:“第四件事,您手边那盏茶,先别碰。”
她的视线慢慢移到石桌上。
茶盏不大,杯沿沾着一点水光。她刚想问,头里忽然涌进一大片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祠堂、长廊、垂着眼的丫鬟,还有一个小姑娘在母亲牌位前忍着眼泪的模样,全挤在一起,像有人推开柜门,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倒了出来。
她扶住桌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拼出自己的新身分。
镇北将军府,庶出的三小姐,也叫赵馥灵。
娘亲早逝,父亲常年守在边关。这个小姑娘在府里过了十六年,学得最熟的本事,是别惹人注意。
今天是娘亲的忌日。她一早去祠堂上香,回来坐在湖边,一个面生的小婢女端来茶,说厨房特地备了,给三小姐暖暖身子。
那丫头放下茶就走,连福身都只做了一半。
原来的小姑娘哭了一早上,渴了,没多想,端起来便喝。
赵馥灵的目光停在茶汤上。
清清亮亮,只剩半盏。
她没有碰杯,在心里问小馥:“她已经喝了半盏?”
“是。”小馥的声音低了些,“主人,您接手的这具身体,正在一点一点睡过去。”
赵馥灵慢慢把手指收进袖里。
很好。别人穿越,睁眼是锦被软床、丫鬟跪一地。她睁眼,接手一份做到一半的谋杀,连交接的人都省了。
手掌贴着石桌,明明是凉的,指尖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钝。她试着掐住掌心,那点疼隔了一层似的,迟迟才传上来。
不是做梦。
也没有时间慢慢适应。
她做了三十年芳疗,习惯先辨香,再留意香之外的东西。茶叶的焙火、煮水的器具、杯沿留下的手泽,未必每回都有,却常会混在一盏茶里。眼前这只茶盏明明有用旧的痕迹,这些杂气却淡得反常。
热的,杂的,活的。
眼前这盏茶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有人把不该留下的味道一一擦掉,最后才盖上一层好看的茶香。
她用两只手托住杯子,免得发软的手指把它摔了,端到鼻下,轻轻吸气。
茶香底下藏着一点淡苦,像生杏仁咬破外皮。再往深处找,还有一股闷闷的药味,让她的喉间也跟着发沉。
“小馥,拆给我听。”她在心里催。
“苦的那层接近苦杏仁。”小馥回答,“底下的药味,我对不上名字。您现在越来越困、手脚发软,和数据库里某些使人昏睡的药料表现相近。可我认不出这张古方,也算不出用了多少,更不能保证它不会致命。”
她把茶盏放回原处,目光越过杯沿,落到湖面。
“至少,已经让这具身体撑不住了。”她在心里接了下去。
“对。”小馥回答。
石椅到湖边,不到三步。
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垂柳和天光。这个位置本来很好看,坐在这里绣帕子、喝茶,像是府里难得给庶女留的一点清静。
现在,她只看见那不到三步的距离。
睡着的人掉进湖里,便不会再醒。
到时候,一句三小姐身子弱,给娘亲上完香太伤心,头晕失足,就能把整件事说完。
茶里的药不必毒死她,湖水会替它收尾。
赵馥灵把手按在桌上,在心里说:“小馥,我们得离开这座湖。”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膝上的帕子被带得滑了一下。才直起腰,湖面就在眼前晃开,身体像忽然漏了力气,从指尖一路漏到膝盖。
小馥立刻提醒:“原主的记忆里,左前方三十步是月洞门,过去就有人走动。您往那边走。”
她盯住门的方向,挪出第一步,又挪出第二步。
第三步,膝盖一折,她跌回石椅,手掌在桌沿擦出一阵疼。帕子落到脚边,细针在石地上弹了一下。
她想弯腰,颈子却僵着;想喊人,气提到胸口,又像被湿棉花堵住,连一声完整的“来人”都送不出去。
就在这时,身后响起脚步声。
不急,也不停。
有人踩着石路,一步一步走近,没有问她怎么了,更没有伸手来扶。
她回不了头,只能盯着湖面的倒影。柳影旁边,多出一个青色短衫的男人,个子不高,脸被晃动的水光揉散了。
一双手落在她肩上。
粗糙,冰凉,压下来的力道很实。
离得这么近,她闻见了干草、马身上的骚味,还有浓重的皂角。那股皂角不是轻轻洗过一次的味道,像有人搓了又搓,急着把手上的某种气息抹掉。
赵馥灵抓住这最后一点清醒,在心里说:“记住这个味道。”
“记住了。”小馥紧接着道,“主人,他要推了。”
肩上的手往前一送。
她连抓住石桌的机会都没有,整个人向湖面栽去。裙角掠过椅边,那盏茶在她眼角一闪,仍稳稳留在桌上。
就在失去支撑的那一瞬,她闻到另一个味道。
很淡,几乎被湖风吹散,却暖得让她一怔。
柔柔的甜,沉下去的木香,像一只收了很多年的匣子,里面放着纸、香,以及某个人一直舍不得说出口的牵挂。
她认得。
是那支追了八年、才在实验室里调对的安息香。
那味道似乎贴着她耳边,轻轻落下一句话。
她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从鼻子,一路,轻轻落进心里。
“你要活着。”
下一刻,湖水盖过了她的头。
冷意钻进衣领,裙子裹住双腿。她试着往上抬手,手臂却重得不像自己的。水面上的亮光晃了一下,离她越来越远。
她还想抓住那句话。
可喉咙里涌进了水。
* * *
醒来时,赵馥灵先听见哭声。
有人托着她,一下一下拍背,哭得连话都说不完整。她侧过脸,咳出一大口水,胸口像被狠狠拽了一下,终于吸进一口气。
那一口气扯得肺里生疼,她却舍不得吐。
能疼就好。
还活着。
“三小姐!三小姐,您醒了!”
一张湿漉漉的脸凑到眼前。姑娘十七岁上下,发髻散了一半,衣裳从胸口湿到裙摆,睫毛黏着水,眼睛哭得又红又肿。
翠微。
名字从原主的记忆里浮了出来。这是从小陪着她长大的丫鬟,冬天会把自己的手炉偷偷塞进她怀里,再说奴婢不冷。
此刻,那双一向替她掖被子的手也冷得发抖,仍死死托着她的肩。
赵馥灵抬起手,想碰一碰翠微的袖口,动到一半便没了力气。她索性先问最要紧的事:“推我的人,你看见了吗?”
声音细得让她自己都不习惯,又哑,像从别人的喉咙里借出来的。
翠微怔了一下,眼泪还挂着,先咬住了唇。“奴婢只看见背影。青衣裳,个子不高,往西边跑了,贴着祠堂那堵墙。”
赵馥灵在心里记下来:青衣,不高,祠堂西墙。再和刚才闻到的干草、马骚、皂角,放在一起。
她没说自己闻见了什么。
现在,多一句话都可能把仅剩的线索送出去。
“三小姐,奴婢扶您回屋,这就去请大夫。”翠微抹了一把脸,伸手想替她整理湿透的袖子。
“先把那盏茶收起来。”赵馥灵看向石桌,喘了口气才把话说完,“用帕子包好,别让任何人碰。跟我们一起带回去。”
翠微的脸一下子白了。
她看看茶,又看看自家小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追问。她起身去拿杯子,托稳杯底,再仔细包住杯沿,连里头剩下的茶汤也没倒掉。
方才拍背的手还在发抖,拿茶时却稳住了。
赵馥灵看着她,心里松了一点。
很好,不是只会哭的丫头。
* * *
夜里,翠微守在外间的小榻上,哭累了,终于睡着。
赵馥灵躺在床上,听着那边渐渐平稳的呼吸。身上的湿衣已经换掉,被子盖得很厚,寒意却还留在骨头里。她稍微转身,胸口就扯着疼,只好停住,睁眼望着帐顶。
府里的大夫来过,替她把脉,开了驱寒的方子,说三小姐受了惊,呛了水,好好歇几天便是。
从进门到离开,他没问过一句:为什么会落水?
在她从前的世界,这种医生大概会被家属投诉。在这里,倒可能被夸一句懂事。
赵馥灵等外间安静了,才在心里叫小馥:“从头说一次。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我只能分析您亲自闻到、听到的东西。”小馥回答,“您当鼻子和耳朵,我当脑子。您没闻到、没听到的,我一概不知道。”
“所以我鼻塞那天呢?”
“那天,我就是半台很会说话的摆设。”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在心里追问:“还有?”
“还有,我很想念我的主机。”
赵馥灵忍不住笑出一点气音。胸口立刻疼起来,她按住被角,慢慢把气顺回去。
熟悉的声音还在。
至少,这个陌生地方不是只剩她一个人。
她在心里换了个问题:“落水前那支安息香,你也闻到了?”
小馥沉默片刻。
它平常查数据很快,这次却停得有些不寻常。赵馥灵没有催,只等着。
“闻到了。我拿它和这具身体最深的记忆比对过。”
“比对到谁?”她在心里问。
“这具身体的娘亲。”
被子底下,她的手慢慢松开,又重新攥紧。
原主记忆里,娘亲的脸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偏院的一角、常年不大好的身子,以及抱住她时,衣襟上那股暖香。那时的小姑娘不懂香,只知道躲进那个怀里,很好睡。
娘亲过世时,她六岁。
到今天,整整十年。
一个走了十年的人,不该在湖边出现。更不该用她追了八年的配方,在她被推下水时,叫她活下去。
赵馥灵望着帐顶,在心里问:“原主的娘亲,怎么死的?”
“原主不知道。”小馥说,“府里的说法是病逝。”
“那就查。”她在心里答。
“建议明天再查。”小馥立刻接话,“您今天中了毒,溺了水,还穿越一次。以第一天来说,进程排得有点太满。”
她把头往枕上放平,没再逞强。“好,明天查。”
“您答应得这么快,我反而不放心。”
“你想太多了。”她在心里回它。
“已记录,可信度中等偏低。”
她懒得跟它争,先把眼前的事排好:“帮我记。第一,那盏茶。第二,青衣男人,干草、马骚、皂角。第三,祠堂西墙。第四,送茶的婢女。”
小馥回答:“记下了。文件夹叫‘谁想我死’,您不喜欢可以改。”
“不用改,很贴切。”她在心里说。
窗外起了夜风,窗纸轻轻动了一下。
那股安息香又飘进来一点,柔软,暖和,像有人隔着黑暗,替她把被角按好。她还没抓住它,它就散了。
赵馥灵闭上眼,对着那一点香,轻轻说出声:“娘亲,我会活着。”
* * *
天快亮时,外头忽然乱了。
先是一声尖叫,再是一串急促的脚步。有人喊快去叫管事嬷嬷,有人连声叫别看,声音撞在院墙上,反倒传得更清楚。
赵馥灵还没坐起,翠微已经跌跌撞撞冲进来。
“三小姐,后院的井里,捞上来一个人。”翠微抓着门框,喘得说不成句,“是厨房的小桃。”
赵馥灵慢慢撑起身,示意她把话说清楚。
翠微断断续续描述那丫头的模样。赵馥灵听着,昨日那张面生的脸,一点一点在眼前对上了。
“小桃”这个名字,她不熟。
那张脸,她认得。
就是把茶放在原主手边、福身只福了一半,转头便走的小婢女。
赵馥灵转头看向桌上。
茶盏还包在帕子里,安安静静放着。她原以为自己留下了一条能往回查的线,对方却已先把另一头剪断了。
她捏住被角,没有再问出声。
对方比她以为的,还要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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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这盏茶,太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