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德二十八年,阴二月初八,惊蛰,微雨。
朦胧的雨幕将热闹的长安罩在烟雨中,云楼的姑娘依旧高歌,堂间的画像又换了一副,新的画像上,将军身骑赤红战马,手握寒剑,目光里皆为歃血,他依旧是眉眼如画的模样,身边的辉煌都被他的光芒压下。
有锣声从街头传来,食客们惊声而起,纷纷围在窗前往外探。
今日,温家娶亲。
时隔十年之久,盛世温家,终于又传出了喜事,婚嫁队伍从街头一路排过朱雀街,吹啦锣鸣引来长安百姓们的瞩目和祝福。
只见一辆朱红的花轿从城门被抬进来,前面是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媒娘,后头跟着十里红妆,队伍壮大,一路驶进温府所在的辰德巷,许多百姓都凑着热闹跟着花嫁走,孩童们遇上难得的热闹,拉着小伙伴在人群里欢快地乱跑。
辰德巷子早就沸腾开了,温家大门洞开,花轿从大门进入,示为大妇,可享温氏百年荣华。
温父一脸正经地坐在堂上等新人,温夫人早就激动地要晕过去了,她等了十年,终于又落下了一个心事,要知道搁别人家,她家这几个都是老男人了,连温小妹都是高龄剩女了,因着兄长们都没有成亲,愣是熬在家里嫁不出去。
温夫人给自己孙儿织的衣服,春夏秋冬的都攒了一个仓库了,那些时兴的款式,时兴的料子都等得过时了。
一声唱响,新人入府,温夫人稳下心情,坐正身体等候。
就见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子撑着水青色的桐油纸伞,伞上画着水色山河,穿着一双绣着海棠花的鞋子款款走进正堂来。
温夫人一愣。
温父也一愣。
这时,堂里有人迎了出去,朝女子伸了伸手。
他眉目清晰,笑起来时像不着尘埃的仙人,“廖大人,别闹,你挡路了。”
“哦哦。”挡路的廖三连忙收起伞退到一旁,让出站在她身后一脸不耐的媒婆。“还没开始吗?我今天起晚了还以为自己迟到了呢。”
她凑到温四耳边,以为自己说话已经很小声了,却不知在安静的堂里,她的悄悄话反而显得清晰。
温父和温夫人都扭头去看她,就见他们家四儿子伸手理了理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绒发,笑道,“婚礼事多,你再多睡一会都赶得上。”
动作之自然,神色之宠溺,让二老为之诧异。
虽然温夫人急着让家里几个儿子成亲,可如果儿媳是廖三……
这个儿子又是温四……
她好纠结啊!
没等温夫人内心纠结完,外头披着红袍霞衣的新人就进来了,她抬眼看到自己二儿子一身红衣加身,高高大大,英俊非凡,心里那点不愉快立刻被抛到九霄云外去。
她笑呵呵地,看着他们拜天拜地拜自己,然后捧上厚重的红包。
新娘把红包拿到手都诧异了一下。
这得是放了实银吧这么重?
婚事礼毕,新娘被送入洞房,宾客欢至,举酒共欢。
在热闹的人群里,廖三笑着递给温四一杯清酒,“年初酿的酒,说好请你喝,我可没有食言。”
温四低头看了看她手里的酒樽。廖三从来不会在吃喝这方面亏待自己,无论什么样的酒,从廖三手中倒出必成一味佳肴,更何况这是她亲手酿的,“能得廖大人一杯酒,是在下之幸啊。”
“一杯哪够,一坛都给你。”廖三大方地把另只手上的酒坛塞进他手里,坛子不大,刚好把他宽大的手掌塞实,“我的酒可贵了,那些年你请的饭局,可就都还你了。”
晓得她从来不愿吃亏,温四笑着点点头,“好。”
“你喝吧,我去看看老头子。”廖三说着,又撑起伞,轻车熟路地从月门尽头拐进去,离开了喧嚣的宴席。
微雨纷纷,春意暖暖,园子里的花冒出翠色,老人穿着蓑衣,站在廊下浇花,屋檐下铁笼里的鹦鹉正歪头理着自己的毛发。
突然,正在理发的鹦鹉直起身子,绿葡萄一样的眼珠子紧紧盯着院子的门。
只见从月门转进的是一把水青色的伞,伞下的人远远朝它挑眉。
它恍惚想起,那些年被夏天被拔光的毛,冬天被闷死的小衣,整只鸟都恐慌起来。
“救命啊!杀鸟了!”它尖叫道。
老人停下浇花的动作,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来的是谁了,“进来吧。”
“老师。”廖三收起伞,缓步走到老人身前,老人放下水洒,回过头看她。
岁月几乎在她身上停止了一般,她站在他面前,还是初见时的沉默模样,人前的那些疯疯癫癫,痴痴傻傻,从来都不会搬来他面前摆弄。
“回来了。”温祖父一如从前,像父亲招呼回家的孩子一样,语气淡淡,却自然。
他转身回到屋前,脱下身上的蓑衣,廖三紧随其后,顺手将他的蓑衣接过,挂在栏上,铁笼里的鹦鹉鸟警惕地看着她,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廖三恶意地逗弄了一下它,看它在逃不开的牢笼里挣扎,心情莫名愉悦,“阿肥跟着老师享福了。”
温祖父跪坐在廊前的垫子上,洗手准备给她烫茶。
自从跟着廖三学会了三烫茶的技巧之后,温祖父逢人就要给人煮茶,吓得以前的同僚都以为他犯病了。
年轻时的温祖父是个不可多见的刺头,即使面对皇帝,稍有不顺心的地方都可以掀桌走人,皇帝又是他的学生,即使万人之上的尊贵身份,也得在这个脾气暴躁的帝师面前低头。
所以那些年的温祖父几乎是在大晋横着走的。
直到娶了妻,妻子是没落的贵族千金,刻刻板板,看不惯他总是窜墙跳脚的样子,他才有所收敛。
而真正变成如今这样烹茶逗鸟,诸事无休的悠闲晚年模样,是从带回廖三开始。
和廖三相处的人都知道,你得有十二分的耐心,才能和这个人好好说话,你要随时带着脑子思考,才能搞懂她这一秒究竟要做什么。
老刺头温长鸿,硬生生被自己带回来的小怪物把生来狂暴的性子磨平了。
“要不怎么对得起你取的名字。”他摆好茶具,开始煮茶。
廖三也不拦他,自顾自地坐到他对面。“今天这么好的日子,老师怎么一个人闷在后院浇花?”
“我老了。”温祖父摇摇头,“那些热热闹闹的场面不适合我了,反正过后老二也会带着新人来拜见我,总会见到的。”
熬过了漫长的寒雪冬季,却没有熬过春天冷暖不定的雨的温祖父,在喜事临门时生了一场病,才刚养好,所以这场婚席他就直接推了。
反正也不缺他。
廖三笑了笑,帮他洗了一下青花茶杯,“若是温四成亲,老师绝不是这样随意的态度吧。”
温祖父动作一顿,抬头看她,“温家的子孙,对我来说都一样重要。”
“老师。”廖三抬眸,“你知道学生擅长观星术,温四的星命是帝将,你为了他逆天改命,却说他和其他人一样?”
“我不懂什么星命,老夫这辈子都没有信过命,老夫只知道温家不能全军覆没在帝术权谋里,阿四是温家最后的希望,老夫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护住他。”温祖父说。
功高必然震主,这是历朝帝王的噩梦,他们温家,几代高官,无数重臣,权势可一手遮天,他因着帝师的身份还能牵制帝王几年,可在他死后,温家的下场绝不会好过,所有为臣为官的,都将成为刀下魂。
温四是唯一一个没有接触到更深权谋的子弟,是他们温家最后的希望。
他用尽一切手段,都要把那个孩子拯救出来,无关重要不重要,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可您拼的是学生的性命。”廖三语气微冷,毫不客气地捅破这层薄纸。
温祖父一愣,手里的动作却不停,洗茶煮水,涮三遍捞起,动作即快速又精准,“老夫知道欠你良多,所以你无论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要温四。”
“想都别想!”
温祖父甩手一挥,滚烫的紫砂茶壶被他震得粉碎,热水洒在廊上,呲的一声冒出青烟。
他怒而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廖三,仿佛这些年的温和亲近都是云烟,那个凶恶张扬的温大刺头又回来了,神情凶狠。
相比之下廖三依旧淡定,她擦了擦衣角被茶水浸湿的痕迹,站了起来,俯视着这个盛怒的老人,语气凄凉。
“老师,学生已经时日不多了。”
她总有一句话就能让一个人的愕怒烟消云散的本事,本来眼睛瞪圆,手背青筋凸起,下一刻都要扑过来打人的老人,在她的轻声细语里愣住,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你说……”他声音颤抖,“你说什么?”
“千百种毒物加身,老师,你是有何等的信任,才以为学生还是人前活泼乱跳的模样?”廖三翻开手心,在她的掌心间有一团红印,那是在边厥奴隶的帐营里,被魏西园下的毒,当时只有一个红点,如今像红墨晕开一样,成一团了。
她身上本来就有过去靳成安,赵封,魏青,芙蓉留下的毒,还有更多是行走在暗夜里作为诱饵被诸国的细作下的毒,满目苍夷,无人能够想象,那些不为人知的夜里她多少次从梦里疼醒,身体越来越弱,日子越来越短。
本来各种毒物互相压制,总能吊着她的命,可这次为了杀死西岐王,她直接把毒下在自己脸上,这是南蛮新制的剧毒,强大如西岐野狼王,都没能留下一句遗言便走,她能撑这么久,已经是很幸运了。
这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温祖父不敢置信,想伸手抱住她,又有些害怕,他这辈子还没有害怕过什么东西,此时却觉得这个女孩要消失是件十分可怕的事,“你不是……不是会医术吗?”
“华佗在世,也不是什么都能妙手回春的。”廖三摇摇头。
“葛君……”温祖父心疼地看着她,毕竟是自己带大的孩子,虽然一直利用她,以严师面目对待她,但那些年春夏秋冬打打闹闹,喝茶逗鸟的岁月也是不能磨灭的。
“我不叫葛君。我姓廖,名子衿,在家中排行三,大家都叫我廖三。”廖三一如初见时,郑重其事地向温祖父介绍自己,“我有一个梦想,我希望有一天一抬手,就有人趋附而来,指哪打哪,一挥手,烟云散去,世界和平。”
“好,随我来。”那时的温长鸿也郑重其事地答应她,然后将她带到长安,带到万国之都,盛世浮华之中。
直到今天,她终于算是实现了她的梦想,一抬手,暗夜里的猎犬们都会追随她,一挥手,烟云散尽,世界和平。
“可我梦想的前提是自由啊。”
她说完,打开伞转身离去,再不管身后表情凄然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