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是这世界上最沉重的话。
也是这世上最无用的话。
人们总觉得做尽一切,苦难和伤痛,爱恨与情仇,都可以用一句对不起抹平。
但对不起,她廖三从来都不是那样的人。
直到西岐王的手钳住廖三的脸,老野狼的目光嗜血般盯在她脸上,魏西园才猛然发觉,自己认识的廖三,从来就不是真正的廖三。
风月楼的事终究闹到宫中,秦梦瑶受了出生以来从没有受过的奇耻大辱,又对魏西园失望透顶,连他的面子都不再给,回到府上便寻死寻活,太尉回到府上了解了情况之后简直是怒火冲天,他连朝服都没有脱下,抚了抚官帽,直接又回马深宫,拦下正要前往玥美人处的西岐王,一五一十地控告廖三的罪行。
西岐王听了都呆了。
世人皆有尊卑之分。
原本他最宠爱的儿子娶一个奴隶已经让西岐王气得好几天没吃好饭睡好觉,连玥美人劝都没用,如今还从自己最信任的臣子口中听说那个奴隶媳妇欺辱了他的女儿。
反了天了?
真以为她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吗?
西岐王盛怒之下直接把魏西园叫进宫里,“你现在能耐了,娶的王妃也挺能耐的啊!”
魏西园自知廖三此次给他惹得祸挺大,不是一言两语能粉饰的,只能低着头乖乖挨骂。
他知道自己父亲对自己从来都是宽宏的,自他被送去大晋后,这份宠爱和宽宏又添了几分愧疚,所以很多事他只要受着,很快圣怒就消了。
然而出乎意料,这次西岐王没有放过魏西园,他见他不说话,知道他想把所有罪过担下来,心里更是生气。
这是他最爱的儿子,从小捧金戴银不容许任何人侵辱,他细细照料他的生活,安排他的人生,选择他的妻子,给他最好最强的武器和战马,留下座下金灿灿的王位给他。
结果他要替一个奴隶受罪。
这样一想,西岐王几乎要气出三升血来了,他把镇纸扔到他脚下,怒吼道,“你把她带来!让朕看看,是什么样个人,弄得你鬼迷心窍!”
“父皇!”魏西园皱皱眉。
“怎么?她有那么珍贵?连朕都见不得了吗?”西岐王气乐了。
“不是……子衿她,她大病初愈,身体还没好,儿臣怕过了病气给您。”魏西园不敢在这种情况下忤逆他的父亲,他直觉父亲现在发怒不比从前。
“我现在就被她气得半脚踏进棺材板里了!”西岐王怒拍着桌子,“别说有的没有,把她带来!”
魏西园无力回转,只好让人通知王府将廖三送进宫里来。
廖三已经不是那副浓妆艳抹吓死人的架势了,她裹着白色的狐皮大衣,瘦小的身体被层层叠叠的衣服罩着,如果不抬头,别人只能在一堆白绒绒的毛里找到她低垂的脑袋,她缓步入殿,还未等西岐王发话,就啪的一声跪下。
“奴家有罪。”
西岐王本来想大吼出口的话顿时被卡在咽喉里,他冷哼一声,从王座上走下来,“你还知道自己有罪?”
“知道。”廖三低着脑袋始终没有抬头。
西岐王抬抬眉,“抬起来看着朕,告诉朕你知道自己有什么罪。”
廖三没有动作,抗旨不遵。
西岐王本来七分的脾气如今涨到十分了,他咬牙切齿,冷冷地伸出手来钳住她的下巴,逼着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话语里藏不住的森冷和狠决,“朕让你看着朕说你……”
话未说完,西岐王猛然愣住了。
他是坐在这个王座四十年的人,是整个魏氏里王权最持久的王者,他这一生打过无数场仗,杀过无数个人,也被无数人打败过,他浑身是血的味道,即使到了七十多岁的高龄,野狼王般的气息还是没有从他身上褪去。
他的右眼有一块隐约的白斑,是过去被温家军的家主刺破眼球留下的战败的印记。
这是他一生最大的耻辱,他一生没有惧怕过什么东西,只有那一瞬间怕过那把几乎要夺去他性命的长枪。
他从未想过,戎马一生的自己,会在自己最辉煌的宫殿里,对一个裹在厚重毛皮大衣里的女人,产生出恐惧。
“你……”西岐王触电一般放开自己的手,惊愕地看着她,又惊愕地看向自己的儿子。
魏西园一脸地疑惑,不明白他父亲怎么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西岐王没有从魏西园脸上找到破绽,松了口气,继续盯着廖三,“你怎么会在这里?”
“陛下这话问得奇怪,我是被你的儿子娶回来的。”廖三微笑地歪歪脑袋。
“放屁!”一向稳重的老皇帝跳了起来,吼道,“是不是温长鸿?是不是他叫你来的?”
温长鸿是温祖父的名字,温祖父半辈子都在和西岐王耗着,直到他退休,西岐王都没从他身上讨到好处,所以西岐王对温祖父又敬又恨,他曾经临驾过大晋,见过温祖父,也见过跟在温祖父左右沉默的廖三。
廖三这些年没什么变化,不长个也不变老,二十几岁和她十几岁差不多。
只一眼,西岐王就把这个女孩认出来了。
“是或不是,有何干系?”廖三轻声说着,也不再跪他,自顾自地站起来,理了理头发,“陛下刚才问我,知道自己有什么罪……”
“弑君之罪。”她清扬着微笑,声音却比门外潇潇的冷风还要冷上几度,“可对否?”
西岐王怔住了。
不安顿时笼罩他的心胸,比之当年长□□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魏西园也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的父亲脸色漆白地翻开自己的手掌,刚才钳住廖三的食指和拇指上,染上了醒目的黑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往上蔓延。
廖三极为淡定地,从自己脸上褪下一张轻薄的人皮,想来便是人皮上涂了剧毒。
“是南蛮的毒,新制的,别说解药或是解法,连毒都只有这一份。”廖三扔下手中的人皮面具,回头淡定地看向魏西园,“你不是要王位吗?不是为了这个位置把我丢下吗?呐……拿去。”
魏西园的脑子一下子轰炸开了,他在巨怒之中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痛苦地撞在案台上,撞到了金玺,撞翻了案桌,滑到在金阶之上。
“廖子衿!你,疯,了?”魏西园用自己都没有听过的凶恶声音吼向廖三,声音里还带着汹涌的内力,一下子把廖三震飞。
廖三撞在柱子上,吐出一口血,看起来比西岐王这个将死之人还要脆弱几分。
她看着魏西园紧张地把西岐王抱进怀里,一声一声地唤他父亲。
他这半生过得十分顺畅,亲生父亲贵为皇帝,却从来没有把他当权谋的棋子,即使远送大晋也是无可奈何,用尽手段助他回国,他以为他是幸运的,遇上爱自己的父亲,遇上自己爱的人。
在廖三细数那些他用过的,他戴过的,他留下的东西时,他还以为她总有一天会原谅他的,他愿意等。
却不想这个无情的女人,一步一步,布下血色的网,毫不留情地利用他完成了自己的目的。
那些夜里的龇牙咧嘴,那天放肆的浓妆艳抹和嫉妒的嘴脸,都是做戏。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西岐王怒之所恶,把她当无害的奴隶,对她伸手的这一刻。
她当着他的面谋害了他父亲,当着吓傻了的內侍的面说出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在御林军冲进来的那时候,他那些对这个王座虎视眈眈的兄长,以弑父之名将他下狱。
从西岐王倒下那一刻起,她就绝了他的帝王路。
一石二鸟。
好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