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塞外风雪倾城,夜魅枭枭。
他从梦里醒来,墙角的烛光暗淡,在那一刻烛花一跳,照亮他锡白的脸。
“阿四?”守着他的温权和同时被他惊醒,又喜又怒地看着他,“你醒了?”
他漠然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手心冰冷,没有梦中那人握上来的暖意,他又转头看着守在床边的几个人,温权和眼底发黑,显然他昏了多久就守了多久,芙蓉有些紧张地看着他,怀里还抱着一个小男孩。
他看了那个男孩一会,目不转睛,芙蓉都觉得下一刻他要爬起来杀死自己的弟弟,恐惧地把男孩埋进自己怀里。
过了一会,他把目光移开,盯着墙边的烛光,“我躺了多久?”
“五天。”温权和说道,“你吓死我了,你要是出什么事我们家可就完了。”
“我还有几天能下床?”温四没有理他兄长的心情,声线依旧平静,像是刚刚被赋予生命的人偶苏醒,没有一丝感情。
芙蓉刚想说话,就被温权和打断,温权和拧着眉道,“阿四,你伤得很重,廖大人的事我们会处理的,你不要逞能了。”
温四没理他,见芙蓉不说话,幽黑的眼睛再次落回芙蓉和他怀里的男孩身上,他的目光幽冷,里面无情的意思十分明显。
芙蓉抖了抖,小声道,“大概,大概还需要五天,您才能走动。”
“尽量快点。”
“好……”
温权和瞪了瞪芙蓉,苦口婆心地回头想劝温四,却被自己弟弟漠然的目光惊楞了。
他还记得那天凌晨在满山晨色里,魔鬼从血色的战场回归,带来一身的肃杀和战意,直直地站在城门口,若不是长了那张显目的俊脸,城门卫都差点吓得对他开炮楼了。
他只身一人站在城下,身后拖着赤红的血路,长途的跋涉将他身上的血块都凝结成一团,他仿佛带着千军万马的杀气,睁眼的那一瞬间能把一排城门卫吓倒。
温权和去接他时所有士兵都把他围城一团,没一个人敢靠近。
后来他才知道,那一夜边厥军里像进了一个恶魔一样,手起刀落收割了三百多人的生命,还有无数人被他打伤在军医帐子里,起都起不来,那时候边厥军也像城门卫一样围着他,被他杀怕了,任由西岐的阿史那将军如何喊,都没有人敢进一步。
那将军气不过,抄刀上来单挑已经浑身是血分不清敌我的魔鬼,被魔鬼轻易斩下头颅。
因着敌军大乱一场,大晋才得到这漫长对峙的机会。
一夜之间,边厥军元气大伤,军心涣散,消息传到魏西园耳边,都让他觉得不可思议。
“一个人挑一个大营?”他正在审阅军书的手一顿,忍不住抬眼去看汇报的副将。
不是他谦卑,正常人类绝对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庙堂之外有江湖,江湖之中有高手,然而最强的高手都不敢说一人对战一个军队,那是木马对抗战车,往往是被碾得连渣都不剩的。
而现在有人跟他说,有个人打败了一个军队,孤身一人虐杀大开,还全身而退了?
当然温四也算不上全身而退,他撑到城门口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了,温权和来晚一点他弟弟就要为这辉煌的名头牺牲了。
那夜魏西园只顾着逮廖三,完全不管她身边带着什么人,自从知道她身份之后,对于廖三身边会出现什么暗卫之类的也就不觉奇怪了,现在想想,便觉得那晚的人十分眼熟。
“夫人。”想不明白的问题,魏西园便直接来问廖三,作为廖大人的第一任,魏小王子很荣幸地知道廖大人知无不言的习惯,很多人觉得有些事不能被知道,便从来不会问,但廖三却有着无论别人问什么都会说的性子,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十分坦诚之人了。“本王想问你一个问题。”
“多听你说一个字我就头疼,你能直接问吗?”廖三正在院子里做运动,这几天她终于能下榻了,高兴地到处晃悠。
“那晚和你一起的人是谁啊?”魏西园便听话地直接问道。
廖三脚步一停,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了?”
那日她直接被带走,也不知温四有没有逃出去,按他说的那么多帐子那么多敌人,他如果被发现恐怕被削得骨头都没了吧。
只希望多罗荼磊还认他这个朋友。
魏西园从来没见过她跳过问题,目光一沉,“你先回答本王他是谁。”
“你先回答我他怎么了。”魏西园语气一不顺,廖三就更梗上了,丝毫退让都没有。
魏西园瞬间收回所有温情,冷冷说道,“他死了!”
廖三一巴掌扇在魏西园脸上,扇得还挺重,小小的手,印了个小小的红印。
站在两人身边的绿妖吓得一愣。
旁边服侍的丫鬟更是吓傻了,立马埋头跪下。
魏西园沉默地看着廖三。
廖三也沉默地看着他。
从她来了以后就没跟他好好相处过,每次都是毫不顾忌地挑衅他,辱骂他,嫌弃他,而魏西园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沉默,一般他都是默默忍下来,说一些温情的话,然后攒着怒气到外头去发。
这次他也是火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火,为她顾左右而言他,为她毫无征兆的发火,或者,为她维护那个不知名的人,打破她一贯的原则。
这个原则都没有为自己打破过。
“你最好不要再挑战我的极限。”他冷道。
廖三比他更冷,“不然呢?杀了我?”
“廖子衿!”
“别叫我名字!”廖三尖叫了一声,直接甩袖走回房间。逛园子的好心情都被耗光了。她声音冷漠而绝情,还透着掩不去的恨意,“恶心。”
魏西园气得眼睛发红,看着她转身而去的背影,想把她拉回来大声吼她,肆虐她,发泄怒火,却又突然停住了脚步,盯着她越来越远的身影。
直到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许久魏西园都没有动作。
跪了一地的丫鬟苦着脸看着他。
他有些恍然,扭头去问绿妖,“那时候,我是不是也这样?”
绿妖愣了一下,不知该说什么。
他逃离大晋的时候,背影是不是也是这样,在她眼里又绝情又可气?
廖三回到房间里,坐到矮榻上,端起茶杯,才发觉自己的手还在发抖。从听到“他死了”三个字起就在发抖,明知道魏西园只是一时气话,明知道如果他死了,魏西园也不会跑过来巴巴地想知道他的身份,在听到这句话时,怒愕还是夺走了自己所有的理智。
她放下茶杯,用发抖的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头,闭着眼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过了一会睁开眼睛,绿妖已经默默无声地站在她身边了。
“大人……”绿妖轻声叫她。
廖三怒极反笑,“他是看准了我有问必答,自己问不出来就让你来问我吗?”
绿妖沉默。
“和我相处那么久,他忘了,难道你也忘了,我若不想回答,剥心刮骨我也不会说吗?”
绿妖低下头,看来王爷想问的这个问题是没有结果的了,她想了想,换了个说法,“那晚的人,是大人很重要的人吗?”
“你想套我话的时候,就叫我大人。”廖三失落地叹气道,“这声大人,叫得越来越廉价了。”
绿妖理亏地偏开头,没敢解释什么。
“是啊。”廖三的确有问必答,“他很重要,你可以去回魏西园了。”
“王爷没有让奴婢问这个问题。”
“你总得给他一个他想要听到的答案不是吗?”
绿妖抬起眼,“大人知道,王爷还在乎你的。”
廖三只觉好笑,“你傻不傻?他在乎我,你呢?”
“奴婢只要呆在王爷身边就好,无其他心愿,若是大人,奴婢完全没有意见的。”绿妖诚心道。
“他疯病传染给你了?”廖三觉得她身边的人都不正常,“只要呆在身边就好?就这点追求让你背叛我?滚,你滚滚滚!你们俩个我看着都头疼!”
她正处在气头上,火气随时能点燃炮竹,绿妖也不想再浪费桌上的果子,默默地退出去了。
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廖三翻了个身,躺到卧榻内侧,可悲地笑了一下,“在乎,这话迟到六年了,分量早不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