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寥寥茫野,亮起萤萤辉光,光芒落在一道纤瘦的身影背后,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仿佛多走一步,黑暗就要将她吞噬干净。
营地里人影交错,士兵们围在火篝旁,裹着厚重的皮革夹衣,朝冻得通红的手心里和气,凑成一团一口一口喝着烈酒。他们就扎营在卫城外的十里地,以萤辉之光,守着城中熬着寒雪之夜的百姓们。
这是个安静的夜,没有丝音没有长歌,城门的寒风吹进大街,空荡荡的传来呼啸的声音,寂寥得吓人。
廖三就站在城门楼上,背后黑色的风衣随着旌旗猎猎飞扬,她抄手在栏上站着,远目而望。
“廖大人。”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唤了一声,原本冰冷的身体下一刻立马落进一股暖风里,廖三回头,无奈地笑了笑,“省点力气一会留着打架吧,浪费在取暖这种地方你也不觉得可惜。”
同样一身黑衣的温四,站在夜里看起来高挑笔挺,少了平日里温和的气息,倒有些剑锋般的冰寒透出来,他眉目依旧,笑容依然,整个人却变得十分肃杀。
廖三挑挑眉,目光里碎出琉璃般的光彩来,“很帅嘛,果然人靠衣装。”
温四习惯性笑了笑,面对她一点谦虚或腼腆都没有,直接接受了她的夸奖,“哨声为引,我们要出发了。”
廖三点点头,偏头问他,“你二哥觉得我胡闹,怎么也让你陪我来胡闹呢?”
温权和常年在塞北,与从未离开过京城的廖三丝毫没有接触,只是幼年见过祖父身边这个扎着双簪眼神冷漠的女孩,所以对于廖三拉着一群人穿越茫茫雪山和险峻敌营到那片不眠之地,最后却做出潜入敌营营救一个小男孩的决定感到十分费解。
温四也费解。
可廖三做的令人费解的事还少吗?
他早就习惯不质疑,由着她胡闹了。
温四收起爬城墙用的飞爪,笑了笑道,“那廖大人不打算跟我解释一下?”
廖三摇摇头,笑着跳到他身上去,挂在胳膊上像个无尾熊一样,“若连你都要听我的解释,那这世界就太无趣了。”
“廖大人过奖了。”温四无奈地用自己的大衣将她裹进自己怀里,挽住她的腰身,在隐约的哨鸣中一跃而起,从万丈般高的城楼往下跳去。
夜色深沉,风雪茫茫,他玄色的身影瞬间隐没在飞雪和黑夜里。
温权和站在另一座城楼上,穿着银甲,神色莫名地放下手中的哨子,看着夜色叹了口气。
边厥的营地砸在龙崖外一座矮坡上,这座矮坡有一些稀疏的植被挡着风,多少能给他们驱一些寒,但夜里的雪地荒漠还是冷得让人龇牙,尽管大口喝着酒,围着火,所有人还是瑟瑟发抖,这样的地方也就受贯了风雪的边厥人受得住,换大晋士兵,早冻成雪人了。
温四落脚在坡上的一片树林后,廖三从他怀里钻出来时,只觉得头顶呼出的冷气都带着冰渣,她抬头一看,就见温四眉毛已经结了冰霜,唇色白得吓人,“你,你没事吧?有这么冷?”她一直被温四护得好好的,完全没有感到冷,身体到现在还是暖暖的。
“没事。”温四一边说,一边用内力把寒气逼走。
廖三就看见他浑身冒着白烟,像要融化消失掉一样,身上还发出滋滋的声音,听着毛骨悚然,她打了个寒战,向背后瞥了一眼,连忙拉着温四蹲下,“先别,有人巡逻!你这样冒白气会被看到的。”
正说着,一堆铁甲士兵列队从他们身前的树林走过,廖三和温四尽力压低身子,小心翼翼地探着,因为紧张,廖三挨着温四很近,几乎要贴到他身上来,小小的暖暖的身体蹭得温四有点发愣。
“走了。”见队伍离去,廖三才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发愣的温四,“你怎么了?害怕吗?你也是第一次做潜伏啊?”
温四稍微回了回神,笑了笑不知该说什么好,“廖大人对芙蓉信誓旦旦的时候,没想过自己是第一次做潜伏吧?”
“很难吗?”廖三一边说着,一边拉着温四跑到另一棵树后头,她跑步的动静很大,完全没有考虑踩在雪上的声音,温四默默地拉着她施了轻功,消除了她的脚步声。
成功躲进另一个障碍物后,廖三高兴地笑了笑,“你看,多简单,没人发现我们。我策划了那么多场潜伏,理论上来说是很厉害的,你跟着我就好了。”
“好。”温四颇为认真地点点头,“廖大人真是无所不能。”
廖三摸摸鼻子,虽然经常被他夸,心里还是有点高兴,动脑是她的专长,可动手不是,她安排那么多细作潜伏在各国之中,从未暴露,自己亲自出马却还是第一次,紧张自然是有的。
被这么一鼓励,无所不能的廖大人无所畏惧起来,豪气地拉着温四哒哒哒就往前跑,“走吧,我们去探一探他们的营地布置。”
温四一直默默拉着她的手以免她松开就会暴露踪迹,“廖大人知道芙蓉的弟弟在哪里吗?”
“应该和奴隶关在一起。”廖三斩钉截铁道,“他之所以没有被送去西岐是因为他会驱狼也会医术,又是个孩子,父母被监禁后无助之下只能任由摆布,所以西岐人一定把他带在身边,打战时当军医用,回到营地怕他会跑,就会关起来,和他有同样境遇的只有奴隶了。”
在大国的边境是有许许多多的小部落的,部落与部落之间也会相争,争输的部落就被打上他国的烙印,成为奴隶,在战场上奴隶是用来铺路的,作为打头阵的步兵,一排一排地被收割在茫野之上,用血将军队推进。
战争就是这样可怕的东西,吸食人的血液,听着人的嘶吼,给予最悲壮的胜利。
温四看着眼前晃动的黑色小脑袋,轻轻一笑,“廖大人果然很适合在京都生活。”
她的思维转得相当快,即使从来没有来过战场,光是看一眼状况,就可以推断出大部分的事实,这是天赐的推演之术,是站在高高的山崖上指定江山的人才拥有的东西。
他终于明白她为什么从来没有出过京城了。
因为没必要。
即使隔着千重山万重水,她的眼睛还是看得到一切。
“是吧。”廖三也很赞同,“这种连棵常青树都没有,喝不到好酒吃不到好菜的地方,一点都不适合我。”
“……”
胡乱跑了几圈,好几次差点被人发现,廖三还是没有找到关闭奴隶的帐子,她有些失落地靠着树呼气,“这里帐子怎么那么多?”
“一伙五人,一队五伙,一师五队,一排五师……以此类推,他们大概有一万五个人,三个多个帐子……”温四好心提醒她,“还不算营厨军医的帐子。”
“……”廖三狠狠翻了个白眼,“这三天三夜都翻不完。”
温四看了看夜色,已经是后半夜了,还有三个时辰天就要亮了,荒原上天亮得反而快,这个时间是人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寒风大雪里,围在火堆前的士兵都忍不住在打盹。
他瞧着时机,拉起廖三,施轻功直接从矮树略过,三两下就落到一个大帐篷后,帐篷里挂着微弱的一盏灯,照着寒铁的笼子和挤成一团无处安放的人们,廖三探头瞄了一眼,惊讶地伸出脑袋看着温四,温四笑了笑,示意她别说话,身影一晃就把两个守门的士兵放倒了。
“快些。”他招手道。
“合着你逗我玩呢?”廖三瞪了瞪他,白瞎她找了一个晚上,这个人什么都知道。
“在下不敢,多亏廖大人探路,在下才推算出位置的。”温四一面赔罪一面撩开帐门请她进去。
廖三哼唧了一声,放轻脚步。
这些奴隶白天还要推战车,扎帐篷,折腾得够呛,夜里能睡的都睡死过去了,轻易不会被人吵醒。
芙蓉的弟弟在一群乌黑的奴隶堆里还是比较好找的,因为白天责任轻,主要负责疗伤,小男孩白白净净的,扎在一群汉子里就像误入狼群的小羊羔,廖三不费功夫地找到他,把他摇醒。
男孩惊醒过来,反应过大,眼中满是恐惧地看着廖三,“你……”
“嘘……”廖三眼明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别说话,跟我走!”
男孩还是一脸诧异,他根本听不懂廖三的话,见廖三捂他的嘴,还以为是要害他,挣扎地更厉害了。
廖三压不住,只能喊放风的温四进来帮忙把他拖出去。
男孩见还有同伙,更慌了,拳打脚踢起来,温四不想伤他,只能接手过来先拖出去以免吵醒其他奴隶,他使了个眼色给廖三,示意她快走。
再过一会巡逻的士兵过来,看到守门的昏倒,肯定会暴露他们的踪迹。
廖三点点头,轻悄悄把铁笼的门关上,刚松手,就看到一个半大的女孩坐在角落里,一直默然地看着她。
女孩有着一双魅一般美丽而独特的蓝眼睛,像深渊的海水,里面倒映着她惊愕的模样。
她猛地一愣。
心中一寒,廖三几乎下意识往自己的手心看,在昏暗的灯光下,果然看到手心有一点朱红,她急速回头,想叫住走出帐子外的温四,声音却像被什么锁了一样。
只一刻,她便晕倒在一个人怀里。
“做得很好。”那人笑着招手,坐在角落的女孩像听话的猫一样,缓步走到他手边,蹭蹭他的手心,满足地笑了起来。
走出营帐的温四直接点住男孩的睡穴,见他没有再闹,便回头想看廖三,却发现廖三还没有出来,他皱了皱眉,轻声叫了一声,“廖大人?”
风声卷过,只传来盔甲碰撞的声音,巡逻的士兵即将拐到这里。
温四心里一震,不安从冰冷的脚底心慢慢爬上来,他撩开帐门,动作之大惊醒了所有的奴隶,营帐中寒铁发光,除了关在笼里的奴隶,再无一人。
“什么人?”听到动静的巡逻兵围了过来,整个军队顿时被惊醒,火光一丛丛亮起来。
在燎原的火光之中,巡逻兵看到那个黑衣人回头,仿佛看到地狱来的罗刹,带来令人恐惧的毫无生气的寒冷,他的眼睛里,怒火像要吞噬世界。
“你们,把廖大人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