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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第 47 章

众人错愕,见他语气真挚,也不知是没搞清状况、尚在认真规划未来,还是故意留些体面、让大家借坡下驴,只得一一看向大夫。

裴仪这几日一直没缓过来。昨夜勉力跟着打包收拾,据说悄悄哭了一场;今早又带着众人火急火燎地搬家,此时脸上没多少血色,像一碰就会碎了似的。

傅瞻甚至不敢上前像往日一样拉住她的袖口,只得对其他人再道:“此处新搬,缺什么只管回王府拿;打扫料理的人手不够,也大可回去叫人。

王府的中饭早已经备好,却见你们一个也不来吃,便由我跑一趟,喊你们回家吃饭了。

有天大的事,吃饱了再做也不迟。”

从未有过的尴尬在空气中弥散,像浓稠的芡粉,看不出颜色也闻不出味儿,却平白坏了一锅好菜。

窗外传来极轻的响动,那是兵甲碰撞的声音。

齐香以为官府又在周遭拿人,乐得高呼一声,欲冲出去看热闹,被松语一把扯住,苦笑着带去吃饭了。

于是珠玉门内,很快只剩下傅瞻和裴仪两个人。

裴仪连站着都嫌费劲儿,随便拖了张椅子坐了:“如果今日不跟着走,世子是准备破门而入,将我们都捉拿回去,对吗?”

傅瞻一面疯狂打手势让府卫撤退,一面想找点什么打打岔,只可惜珠玉门新搬,内外各处乱成一团,实在没点可下口的。最后只得硬着头皮吞吐道:“是我昨日鲁莽……摔了杯子……委实没想到会划伤你。听说你们连夜打包,来了又有诸多清扫收拾的,手可还好?”

裴仪摊开手掌,“还好的,虽然出了些血,但伤口不深,看着吓人罢了。想来十天就能好。”

“十来天啊……”傅瞻似是松了一口气,又似是没放下心来,只能说点别的,“我看小院子挺好,东边一溜给景源,西面的给松语,后面一排给齐香。

到时候白天有事的来做事,做完把门一开,溜溜达达就回王府吃饭休息了,一点都不耽误,可好?”

裴仪没答他,只是叹了口气,将那日在了尘庵的所见所闻一一与他说了。

说到“火球方”时,傅瞻一愣:“师太一介出家人,想不到也有胆子碰这等东西。”

裴仪点了点头:“火球方威力巨大且监管严格,多用于开山修路、疏浚河道,要么就是开井采矿。你说她一个做后宅生意的,哪来的门路?”

她歪了脑袋想了一刻,“肃王手下倒是有矿场,要硬说门路,韩家和肃王妃也算是一条门路。”

傅瞻立刻就懂了,冷笑道:“前面我们怀疑肃王在利用手底下的矿场炼制‘硫酸铜’,现在若是再私贩‘火球方’,倒是个‘虱多不怕痒’好法子。

若是先被人查出矿场的矿石少了,便是有人私买炸药、偷采矿产;

若是先被人查出炸药少了,那更好,直接拿住师太、让她供出买方就是了。

她一个出家人,一来没得家人父母好连累,二来只要肯招供,留一命并非难事。从师太手上买炸药的人只怕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已经成了肃王炮制丧尸的替罪羊了。

所以你看,师太对于‘火球方’的事情并不遮掩,只怕是还没有合适的替罪羊上钩呢!”

裴仪连连点头,后怕道:“面子上看起来,师太与韩牧桢大有嫌隙,没想到行事竟能如此沆瀣一气。”

傅瞻嘿嘿一笑,“我早说过,肃王府外面光鲜,内里只怕也是捉襟见肘呢,有些暗地里的买卖也实属正常。师太到底依附于韩家,肃王能坐上那个位子,对她也只有好处。

什么搅黄婚事、姑嫂结仇——一点少女怀春的心事和韩家的从龙之功相比,孰轻孰重?你看师太自己,毫无避讳,又哪里像在乎的样子。

阿裴,你摸着良心说说,是不是差点就信了师太?”

裴仪轻轻垂眼,瞥了自己左手的伤口,“我昨日掌了灯,满心等你回来商讨这些;你却好,花酒吃得烂醉,还冲人乱发脾气。”

傅瞻终于等到她主动提及这茬,连连作揖:“是我猪油蒙了心了!

原是想去探探有什么新消息,谁知一帮烂泥扶不上墙的,说来说去只有荤话。

早就想走,可又脱不开身,小姑娘挨了嘴巴子哭着求我再喝两杯,又不能真为难人家。

这一来二去的,就有些醉了,说话也不过脑子。”

他凑上来,觍着脸、躬着身:“说到底是我没本事,撬不开嘴又喝酒误事,还拿酒桌子上的胡言乱语唐突了大夫。

我发誓,昨日只是酒气上头,平日里并没有半分对大夫不敬的意思。”

裴仪凉凉地扫了他一眼,懒懒抬手一指外间:“那今日带王府卫兵来又是何故呢?是想来帮忙扫地除草吗?”

傅瞻的脸腾地红了,支吾了一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平日里一张舌灿莲花的巧嘴跟被年糕糊住了似的,只恨不得当场跪下,伸着脸让她抽,还担心她手疼。

裴仪惨白的脸上竟然出现了笑意,“叙章,咱们是一起从裕平城的丧尸堆里杀出来的伙伴,此后你救过我,我救过你。

虽然我有我的目的,你有你的理想,但我总以为有些事情不需要挂在嘴边,也不用试探。肃王冷酷无情但手段了得,太子孱弱阴狠但占据大统,你我此刻还能聊京中局势,便胜过千言万语了。”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昨夜我也在反思,在想你因何发了脾气。

后来发现,你委屈、不甘,不想跟一群金饭桶为伍,也不愿我在风月场上像个物件儿似的被人一遍一遍打趣儿提起。

是我太急、太累、太俗、太势利,只顾着问你有没有带回有价值的消息,却没发现,你本身就是最有价值的那一个了。”

傅瞻的眼圈儿红了,他是京中头一号的纨绔子弟,是首屈一指的荒唐种子,是不成器的败家子……还是第一次,有人郑重地说:“你是最有价值的那一个”。

他心中涌起无限柔软,带着兴奋、狂喜、被理解和被体察的愉悦。他恨不得将他的阿裴紧紧抱住,捧在手心,含入嘴里,揉进骨血,让这份“懂得”永远与自己的心脏一同砰砰跳动。

再转头时,却见阿裴已经无声地委顿在椅子上,面无血色,一动不动。

傅瞻一瞬间慌了神,只觉四肢百骸的血全都涌上脑门儿。

他一把抱起阿裴,越过箱笼包裹,踩着一地的杂物,直往后院奔,又低头穿过刚砸开的院墙,踢开碎砖瓦,一面喊齐香,一面唤松语,终是将大夫安顿在停云山房的榻上。

齐香给裴仪诊了脉,忧思过重加上操劳过度,气血两虚。她写了方子,细细地嘱咐侍女如何煎药,然后看着大夫的面色,嘴一咧,竟然哭了。

傅瞻和松语慌了手脚,一面劝她,一面又怕大夫的病还有什么隐情。

“姐姐昨儿一边理东西一边哭,说只要一离开翊王府,咱们就只能靠自己了。到时候不管是太子、肃王,或者别的什么人,想来找点麻烦、要点东西,咱们一点应对都没有。京中各家的关联又不大熟;查案子也没个牵头的。”齐香的眼泪像一条小溪似的,“还有,姐姐说租院子要钱,查案子也要钱,一旦抽了本钱,景源姐姐那儿的收入就更少了,少不得昧着良心四处兜售‘青松覆雪露’……”

她又哭了一小会儿,拉住松语的手,问:“松语姐,你说我们是不是拖累姐姐了?如果不是带着我们,姐姐一个人是不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投奔谁就投奔谁?”

傅瞻听了,心如刀绞。

小小的、未经什么历练的齐香,尚且能意识到自己可能成为了裴仪的负累,他如何意识不到呢?

他空有一个世子的名号,空有几个钱财,知道京中几件婚丧嫁娶的来由,抵什么用呢?还不是十几年来被迫污名加身。直到遇见了阿裴、开出王府的药方之后,事情才逐步有了转机。

反过来想,阿裴既有才华又有胆略,无论是投靠太子还是投靠肃王,是不是更能施展自己的抱负呢?无论辅佐谁,都不会比辅佐自己这样一个废物种子更难了吧。

自己在裕平城外邀大夫上马,乃是二十年中最正确的一个决断。

原来自己,一直都是大夫最大的一个负累。

松语不知何时悄悄带着齐香走了。

停云山房里,只剩下愧疚的傅瞻和没醒的裴仪。

大夫躺在榻上,连呼吸都是轻的,薄得好似一张仕女图。傅瞻仔细打量着大夫的侧脸,眉不是妩媚的柳叶眉,有点近似剑眉,生这种眉毛的人天性刚毅;眼却是瑞凤眼,睁开的时候光华流转、深不可测,阖上的时候却是满满的乖巧。

对,乖巧,傅瞻在心中默默想着,这是他昨夜里反反复复念叨的、乖巧的阿裴——可此时此刻,乖巧的阿裴近在眼前,他却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不知过了多久,中间段敏行也给傅瞻送过一次吃的,齐香来给她送过一次药。

他紧张地看着齐香给裴仪诊脉,最后只说了一句“多休息就会醒”,他不敢问几时会醒,唯恐齐香说出一个自己难以接受的数字。

外面似乎朦胧透进来些月光。

傅瞻伏在床边寸步不离地守着她,依稀记得秋天的一个夜晚,也是这般的月光。他们在安泰城受到伏击,他将小小一只的大夫护在怀里,呼吸相闻。

那时候,她心中还有些芥蒂,他们还经常说着说着就吵起来;那时候,她脸颊上还有些肉。

是他没将阿裴照顾好。

是他不好。

“阿裴,”他迷迷糊糊道:“快醒醒吧,醒了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个秘密是:我知道你家在哪儿,也知道如何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