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时候，齐香硬挤进来，说要听听有关“西医”的事情。
裴仪正愁与傅瞻两两枯坐，无话可说，便兴兴头头说了一段《现代医学导论与医学伦理学》，紧接着又开了《医学解剖学》开宗明义第一讲。
傅瞻起先还板着脸、叉着手、望着窗外，一副不爱听又没处躲的为难模样，后面便逐渐转了脸，恨不得拉长了耳朵听着。
“阿裴，与我们说说‘医学院’的事情吧？”他好不容易揪了个空档，鼓起勇气拉下脸问，“好像比宗学有趣多了。”
“嘿！”齐香撇了撇嘴。
她自打知道了傅瞻的真实身份，已经不大敢明目张胆地与他斗嘴了，但逮着机会还是要鄙视一番，此刻黑白分明的大眼一眨，“一看世子大人就是没有好好读过书的。
‘医学院’就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学习医学，有了问题能互相讨论，也可以自己查书，还可以动手实践实践，跟师傅辩论也是可以的。
只要说得有道理，可不管什么长幼尊卑的。”
裴仪听她虽没经历过专业的西医培养模式，自主学习的精髓倒是拿捏得又准又通，是个学医的好苗子，便掩不住地笑。
她的面部轮廓并不柔和，又是沉思的时候多，总显得干练果断。没想到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似和风拂柳、月入清溪，甚是好看。
傅瞻罕见地没顾上与齐香掐架，在心里想，阿裴这样的人，就应该多笑才对。
就应该有人宠着、护着、扶持着，助她早日实现毕生夙愿，然后每天生活在安宁喜乐中。
阿裴配得上最好的时运，和最真的心。
傅瞻垂下眼，没说话。
他突然觉得后腰的匕首有些硌人。
那是一把随身佩戴了许多年的匕首，精钢为刃，鲨皮做鞘。它钉死过莫名跑进房间的毒蛇，也割断过野狼的喉管，甚至处理过府上的叛徒。
他白日里佩着，夜里枕着，拔它出鞘比挠痒痒还要自然。
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硌得慌，想将它取下来，又恐惊扰到她。
一边齐香还在唧唧呱呱地缠着问，一会儿是“姐姐，读‘博士’难不难呀？”，一会儿是“药学听起来好难呀”，一会儿又是“还能有动物实验呀？等哪天有空了，姐姐教教我好不好？”
裴仪被她挤得摇摇晃晃，却还笑得温柔。
傅瞻僵在一侧，不敢妄动，也不敢听错漏一句。
这是他第一次，觉得齐香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了。
天色向晚，野鸟开始归巢，离最近的村落至多一炷香的距离。
马车里暗得叫人头脑昏沉，傅瞻便打起了帘子。
突然，奔跑在马车一侧的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呈现出一些异样神色。
傅瞻手一顿，皱眉往远处望去，只见东面山丘上，有一个缓慢移动的身影。
那身影佝偻、扭曲，步履踉跄，好似常年醉酒，又好似大病在身。
“敏行，停车。”傅瞻轻轻开口，又一个纵身，雨燕一般窜出马车，冲后车的车夫比了个手势。
一时之间，四下里除了荒草在风里摇摆的沙沙声，只剩它拖着脚步的沉闷行路声了。
“丧尸？”裴仪一扫一路以来的慵懒疲倦模样，丹凤眼里闪闪发亮，“只有一个？”
傅瞻极目远望，片刻后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如同黏在了那道伛偻身影上。它的一举一动在他眼里都变得缓慢、凝滞，如同冬日里垂死的蛇。
夕阳给所有人都涂上一层没有温度的金边，车内的空气黏稠如隔夜的粥。
就连齐香，也不知何时闭上了嘁嘁喳喳的嘴，一双手捏着裴仪的衣角不放。
“上次匆忙，没来得及细看，”裴仪抿唇想了想，一个有些荒谬的主意逐渐成形，“咱将它打倒捆起来，带回去研究研究。”
傅瞻失笑。
他的裴大夫运筹帷幄、决策千里，赞一句女中诸葛也不算虚言。可偶尔，也会干些出人意表的事情。
譬如当年金刚怒目，倒提香炉，凛凛然如战神下凡，将自己一个大男人护在身后；又譬如此刻，试图几个人合力揍翻一只危险的丧尸。
傅瞻对比了一下敌我实力，兴许，也不是不行？
裴仪先招呼后车的车夫照料两辆车。又轻轻唤了一直坐在后车的松语，连同段敏行一起，每人手上抓三两件衣衫，各自拧成绳索。
“待会儿世子抓件大披风，骑着照夜玉狮子从后面快速接近它，兜头蒙住；接着咱们一拥而上，”裴仪仿佛看见了有些滑稽又万分紧张的场面，浅浅笑了，“能捆手就捆手，能捆腿就捆腿。实在不行，将它推倒也是好的。”
“我呢我呢？”齐香着急地问。
“你呀，”裴仪一点她眉心，“未成年人站在马车上，如果有其他丧尸靠近，立刻大声喊我们。”
“如果它有同伙，立刻放弃所有行动、向马车靠近。
各位，防止被抓伤、咬伤，安全第一。”
且说几人伏在草丛中，看丧尸一步一步蹒跚着走近。
它须发皆白，行止间也有些龙钟之态，看起来颇为老迈。
虽说丧尸走起路来都不甚协调，但青春洋溢、风华正茂还是暮气沉沉、行将就木，曾经的同类还是能一眼察觉出来。
“嗬……嗬……”几人远远听见他喘着气，如同一个漏气的风箱，出气多、进气少，一口老痰不上不下卡在当中，仿佛下一刻就要把自己憋晕过去。
傅瞻与几人对视一眼，立刻纵马疾奔。
照夜玉狮子颇为灵性，此时既不惊恐也不慌张，一溜蹄声又轻又稳，直挺挺冲丧尸窜去，末了轻飘飘一个小拐，让傅瞻顺手将斗篷从侧面将老丧尸兜头盖上。
又一个华丽丽转身，轻盈盈提起前蹄，灵巧巧将丧尸踹倒在地。
几人一阵奔跑，却发现老丧尸已经摔在地上，不动弹了。
“这就……踢死了？”傅瞻牵着马慢吞吞走过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照夜玉狮子伸嘴拱了拱裴仪，好似在问刚才自己是不是勇敢，是不是灵活，是不是聪明又能干。
裴仪也没料到上次几乎刀枪不入的丧尸如何变成这般不耐摔打的模样，却还是摸了摸它的鬃毛，一串溢美之词不要钱似的，“很乖，很厉害，很勇敢，真棒，为你骄傲。”
于是照夜玉狮子也摇头摆尾起来。
一场准备了七八分的戏，只开了锣便匆匆偃旗息鼓，是何种滋味？
正是这般滋味。
众人一肚子的力气没处使，纷纷围着老丧尸打转。
“野地里不大安全，天也黑了，要么咱将它带进村里细看？”
傅瞻的意见获得了一致同意。
于是，在夕阳跃回地平线之前，众人将丧尸又捆又裹，绑在车尾上，带进了小村。
小村里人烟寡淡，衰老的村长似乎无力管些外乡人的闲事，随手指了一处空屋，便蹒跚着离开了。
“一路……空屋甚多……”一直寡言的段敏行终于开了口。
松语一捻桌上灰尘，“起码一年没人住了，”又转身看了看灶台，眉间紧锁，面色沉郁，“锅里还有焦糊的菜，灶下却只剩灰。想是做饭做了一半，人出了门，生生烧完了柴，人却再也没回来。”
“会不会也是病逝呢？饭没吃上，人就……”齐香缩了缩手，没敢碰灶上的碗筷。
“不像，”松语眼光沉沉地一扫，“碗筷虽旧却摆放整齐，米缸大半满，院里还有洗了一半的衣服——这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不像是有人重病在床的模样。”
整间屋子好似一个诡异又巨大的标本，除了灶下火、灶中菜，其余都维持着主人离开前最后的样子。
众人缓缓退出屋子。
月亮升到半腰，段敏行和车夫从院外抱了两捆柴，又给马匹添了草料，众人便在院内生了火，就着凉水吃了些干粮。
又将丧尸卸下来大剌剌放在院中，左右无邻，也不用防着人看见。
傅瞻从车内取了细帆布，撕成条带与她缠住双手，边缠边絮絮念叨：“幸亏我想起车上还有这等好东西，原是罩在车顶挡雨用的，厚且结实，又防水……你且凑活着用……
依我说，一个死物，拿树枝子扒拉扒拉算了，难为你亲手去碰，也不知道有毒没有……
阿裴，可千万小心……我就站在旁边盯着……
不行咱带回京里，就放翊王府花园里看，想看几天都行……也不必在这儿急急忙忙的……天黑，也不大看得清……哎……”
一向谨慎缜密的世子大人也有这般胡说八道的时候。
想来是六神无主了。
只是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
毕竟世子大人还是很会演的。
裴仪想到这一点，便抿着嘴笑，只由得他胡说去了。
她请松语帮忙束紧了头发，又撕了件衣衫、掩住口鼻，“齐香，往旁边站，拿着纸笔，我说你记。”
傅瞻忙抢道：“我来我来。”
裴仪看向他，眉眼又弯了一弯：“此地诡异，或有危险，劳烦世子警戒。”
于是众人四下散开，趁机补眠准备守夜的、兔子似拉长耳朵警戒的、握着笔杆双手发抖的、四下搜寻线索的、拿着绳索菜刀以备突发的，各在其位。
小院中安静极了，像一张绷紧的弓，只有篝火偶尔发出一星半点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月亮升起来了，一地银子似的白。
风从远处送来些干燥的气息。
人声也无，犬吠也无，灯火也无。
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和四野无人的寂静。
裴仪沉了一口气，对着丧尸鞠了一躬，俯下了身，回头与傅瞻一对视，一点头。
“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