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市四月的风,褪去了早春的料峭,裹着温润的暖意,漫过城市街巷,最终涌入西梦安外语国际高中的校园。风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携着草木与繁花的清甜,在楼宇间轻轻盘旋,让这座占地广阔到惊人的校园,多了几分春日独有的生机。
作为安市乃至全省都赫赫有名的顶尖私立国际高中,西梦安国际的规模,远非普通中学能比拟。整个校园被一汪澄澈明净的观景湖从中分隔,湖东是整片理科教学区,统称为东楼,湖西则是文科专属区域,名为西楼。东西两楼主楼气派恢宏,白灰相间的欧式建筑风格简约又大气,每栋主楼之下,又各自延伸出三栋分教学楼,清晰划分高一、高二、高三,连廊曲折相连,楼宇错落排布,漫步其中,常常会因校园过大而分不清方向。
校园内的植被繁茂到近乎肆意,高大的香樟撑开浓绿的树冠,梧桐枝干挺拔,白桦树修长素雅,各类花木错落栽种,晚樱、绣球、月季次第绽放,色彩明艳又雅致。每一棵树、每一片花丛旁,都立着精致的木质小标牌,上面清晰标注着植物名称、科属与生长习性,细节之处尽显用心。除了亮眼的硬件设施,学校的配套资源更是堪称奢华,三层食堂功能划分明确,一层专供早餐,各式面点、粥品、西式餐点应有尽有;二层是午餐专区,中西结合的档口琳琅满目,满足不同学生的口味;三层则主打晚餐与夜宵,即便晚自习结束,也能吃到热气腾腾的食物。
学生宿舍均为七层、八层的小高层,每栋都配备了便捷的电梯,上下楼无需费力,可唯独教学楼没有这般优待,无论去往几楼的教室,都只能依靠步行攀爬楼梯。除此之外,西梦安国际最吸引人的,还有极其丰富的社团文化,足足二十多个社团涵盖各类领域,街舞社、乐队社、绘画社、辩论社、马术社、航模社……但凡学生能想到的兴趣方向,学校都配备了专业的指导老师与场地,全力培养学生的综合素养。
也正因如此,即便学校的风气传言不断,依旧有无数学生挤破头想要踏入这里。
而那些所谓的风气传言,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虞媳单手拖着白色行李箱,缓缓踏入校门时,目光淡淡扫过眼前气派的校园,心底没有半分重返校园的欣喜,只有沉甸甸的压抑,与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她不得不承认,西梦安国际确实足够好。顶尖的师资团队、奢华的硬件设施、丰富的发展平台,即便是校内排名最靠后的班级,学生的高考模拟总分也能稳定在500分以上,可学校的硬性录取与分班分数线,却定在了700分以上。严苛的分数要求、无休止的排名竞争、无处不在的升学压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校内所有学生牢牢困住。
校园里的监控多到令人窒息,两条走廊交汇处必然安装两个监控器,无死角覆盖每一个角落,学生的一举一动都在校方的视线之下。高压的环境下,学生心态失衡是常有的事,跳楼的传言在校园里从未断绝,这从来都不是虚假的流言,上个学期,就有一名高三学生因无法承受升学与排名的双重压力,跑到教学楼顶楼想要轻生,闹得全校皆知,最后虽被老师与保安强行劝下,没有酿成悲剧,却也让这所华丽的校园,蒙上了一层压抑的阴影。
虞媳从来都不想待在这样的地方。
她真正心仪的学校,是另一所氛围宽松至极的国际学校——星衡国际。同样是私立国际高中,星衡没有严苛到变态的分数要求,没有无休止的排名竞争,更没有令人窒息的监控管控,学生可以自由发展兴趣,不用被分数捆绑身心,与西梦安的高压环境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为了转学去星衡,她与家人僵持了整整半个学期。从高二上学期期末开始,她便以赌气的方式拒绝踏入西梦安校园,处于半休学状态,除了必须参加的半期考、期末考,其余时间始终在家僵持,试图让家人松口同意她转学。可无论她如何沟通、如何闹脾气,家人始终态度坚决,不同意她放弃西梦安的优质资源转去星衡。
这场僵持,最终以虞媳的失败告终。
近期西梦安国际校风愈发涣散,各个班级长期请假缺勤的学生暴增,几乎每个班都有十几个学生长期不到校,校方彻底坐不住,连夜发布了严苛新规:但凡再有学生无故缺考,一律按开除学籍处理。虞媳不想被学校开除,落下不好的档案记录,只能被迫妥协,拖着行李箱重返这座让她窒息的校园,参加这场关乎分班与学籍的第二次模拟考。
走到保安室门口,虞媳轻声朝里面值守的大爷打了招呼,声音轻软温顺,打算先将行李箱寄存在这里,等考试结束后再来取回。
她手里拖着的,是一只款式简洁大方的白色行李箱,箱体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繁杂装饰,唯独箱身贴着各式各样的卡通小贴纸,软萌的猫咪、小巧的星星、小众的文艺图案错落排布,密密麻麻却不显杂乱,在纯白箱面的衬托下格外醒目,这也是这只箱子最独特的标识,能轻易与其他素色行李箱区分开来。
刚将自己的行李箱摆放在保安室角落的空位,虞媳的余光不经意间瞥见,旁边已然立着另一只白色行李箱。款式、大小、色调与她的这只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便是,那只箱子箱面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贴纸装饰,素净得如同一张白纸。两只近乎一模一样的白色行李箱,就这么紧紧并排靠在一起,若是不仔细留意箱身的贴纸,极易混淆不清。
虞媳对此并未多想,只当是哪个学生提前寄存的行李,随手将自己的箱子摆稳后,又朝保安大爷道了声谢,便背着简约的双肩包,转身走进了校园深处。
此时正值早读时段,观景湖水面平静无波,倒映着岸边的白桦、香樟与盛放的繁花,春风拂过,湖面泛起细碎涟漪,树叶沙沙作响,本该是惬意的景致,可虞媳却丝毫感受不到轻松。往来的学生大多抱着厚厚的复习资料,步履匆匆,神色紧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对考试的焦虑,毕竟这场第二次模拟考,不仅关乎文科实验班的最终分班,更关乎能不能顺利留在西梦安,没人敢掉以轻心。
虞媳背着书包,慢悠悠走在文科西楼的校道上,周身的氛围与她内心的随性格格不入。她穿着西梦安国际统一的女生校服,挺括的酒红色双排扣西装外套,内搭浆洗得笔挺的白衬衫,领口系着蓝白相间的条纹领带,下身搭配利落的黑色百褶裙,裙摆垂至膝头,衬得她身形清瘦又挺拔。微黄的发丝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右眼尾下那颗小巧的痣,藏在温顺的眉眼间,配上她轻垂眼眸、安安静静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个脾气温顺、乖巧听话的好学生。
可只有虞媳自己清楚,这副乖乖女的模样,不过是她懒得应付麻烦的伪装。乖巧温顺的表皮之下,藏着的是不受拘束、半点不肯受委屈的烈性子,还有对西梦安这所学校深深的抵触。她看着路边标牌上介绍的白桦树,看着远处气派的社团活动楼,心里满是无奈。学校确实有二十多个社团,能培养各种兴趣爱好,可在700分的硬性要求与高压竞争下,又有多少学生能真正静下心来享受兴趣?大多不过是课余时间短暂的放松罢了。
沿着观景湖旁的石板路走了片刻,虞媳径直朝着公告栏的方向走去。无论她多么抵触这所学校,返校后的第一件事,依旧是确认自己的考场分配,这是无法跳过的流程。
此刻正是早读时间,校园里绝大多数学生都已经进了教室,公告栏前没有了平日里挤得水泄不通的盛况,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或是特意提前来查看考场的人,三三两两地站在榜单前,小声对照着自己的名字。虞媳慢悠悠地走过去,站在人群外围,目光淡然地顺着榜单往下滑动。
上一次模拟考她直接缺考,成绩栏赫然是刺眼的零分,她心里早有预料,自己绝不会出现在榜单前列。视线慢悠悠地一路下滑,避开一个个高分学生的名字,最终在榜单最末尾的位置,稳稳定格住自己的名字。
虞媳 —— 高二D(13)班考场
她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不过两秒,便准备收回视线,身后却传来两个男生压低了的议论声,顺着风,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我去,D13?这不是全校最末的那个考场吗?分到这儿的,基本都没救了吧。”
“可不是嘛,西梦安这排位多严,能进D档的,上次模考铁定没摸到700分的线,搞不好就是缺考零分,才被扔到这种没人要的考场。”
“听说这考场里全是混日子的,到时候分班考,估计连文科实验A班的门槛都摸不着,彻底凉了。”
两个男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对末等考场的唏嘘与不屑,顺着风飘进虞媳的耳朵里。他们的目光扫过榜单末尾那几行名字,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评判,却自始至终没有点名道姓,更没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虞媳,只当是在议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旁人的事。
虞媳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依旧落在榜单上自己的名字旁,指尖轻轻蹭过书包带的纹路,脸上是那副惯常的、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的模样,仿佛那两个男生的议论,不过是耳边吹过的一阵风,吹过就散了,半分都没落在她心上。她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周遭的偏见、旁人的眼光,像是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这个充满竞争与焦虑的校园隔离开来。
等那两个男生议论完,互相拍了拍肩膀,说着“赶紧去教室,早读要结束了”,便匆匆转身,快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赶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香樟树的浓荫里,虞媳才缓缓收回了目光。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那抹笑意快得像风拂过湖面,转瞬即逝,除了她自己,再无人能捕捉到。
分到最后一个考场又如何?半个学期没来学校又如何?
不代表她在家就荒废了学业,更不代表她的实力,配得上这末等考场的标签。
虞媳的底子,从来都不是一场考场分配能定义的。上个学期,她在西梦安的每一场正式大考,从来都是毫无悬念的年级第一,这个位置,她坐得稳稳妥妥,从没有过任何悬念。哪怕是上一次缺考,也不过是她懒得应付、故意缺席罢了,不是考不好,只是不想考。
她之所以一直保持着顶尖的成绩,原本是为了转学去星衡国际做准备。星衡的转学要求极高,总分需要750分以上,她差的不过是临门一脚的10分,本想着这学期冲一把,就能顺顺利利离开西梦安,去那个氛围宽松、不用被700分分数线捆绑、不用被排名压得喘不过气的地方。可没料到,家里态度异常坚决,硬生生断了她的转学路,连转学申请都给她压了下来,这学期彻底没了转走的可能。
如今转学无望,再看这末等考场的分配,反倒成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反正她的实力摆在那里,考场的好坏,从来都影响不了她的成绩。这场第二次模拟考,不过是她在西梦安的又一次例行展示,无论被分到哪个考场,最终的年级第一,依旧会是她,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
虞媳抬腕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早读时间已经所剩无几,铃声随时可能响起。她背着书包,慢悠悠地朝着文科西楼的高二教学楼走去。
早读还在继续,整栋教学楼都浸在一种紧绷又安静的氛围里。越往上走,楼道里的读书声越淡,空气里少了实验班那种争分夺秒的压迫感,多了几分散漫。虞媳不紧不慢地爬着楼梯,对身边的一切都显得漠不关心。
她原本的班级是高二A(23)班,虽然半个学期没来,可她终究还是这个班的学生,总不能直接空着手就往考场去。
走到教室门口,虞媳轻轻敲了敲门,喊了一声:“报告。”
讲台上的班主任抬眼,看到是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挥了挥手,示意她进来。虞媳推开门,教室里的读书声顿了顿,不少同学下意识抬眼看向她,眼神里满是好奇,却没人敢出声。她没在意这些目光,径直走到靠窗的空位旁——那是她上学期的座位,桌面上还留着淡淡的旧痕。
她把书包轻轻放在桌肚里,刚拿出课本摊开,还没来得及坐下,下课铃声就骤然响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嬉笑声、讨论声此起彼伏。虞媳见状,索性不再停留,从书包里随便抽了几根笔、一把尺子塞进笔袋,拎着就往外走,全程没和任何人搭话,也没注意到,在她转身离开的瞬间,教室后排一个身影抬了抬眼,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就这样,只拎着笔袋,脚步轻快地朝着顶层的考场走去,身后的喧闹与好奇,都成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