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的手紧紧地攥着墨黑的衣摆,骨节清晰,青脉隐隐,徐岁念仍旧没有醒,她微微侧着头,睡得很不安稳,仿佛这一拽是她梦中的下意识所为。
洛翎本可以轻松地甩开这只手,扬长而去,可不知怎得,她却没有。柔和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纤长,她垂眸看着徐岁念,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她覆上徐岁念的手,意欲从自己的衣服上拉开,但徐岁念转而又紧紧牵住她的手,像是害怕她离开,表情变得十分不安。
洛翎的神色一瞬间变得复杂,这个人,真是让她又恨又怨,可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就这样将人推开,确实有些于心不忍。
她只用了一秒就做出了决定——留在这里,至少等到天亮再离开吧。
床畔没有位置,洛翎只能委屈自己坐在脚踏上,任由徐岁念握着自己的手,低声道:“我不走,你睡吧。”
徐岁念仍在昏睡中,或许是听懂了,表情逐渐放松下来,但始终没有松开洛翎的手,似乎只要牵住这只手,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安全感。
洛翎的目光,从徐岁念的脸上,转移到彼此紧紧交握的手上,不知想起了什么,看得有些出神。
徐岁念的手很漂亮,修长纤细,肤色白皙,指甲呈现出一种淡淡的粉色,骨肉匀称而秀气,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左手背上那几道狰狞的伤疤,破坏了恰到好处的美感。
洛翎忍不住伸出手指,探上徐岁念的手背,指腹缓缓地摩挲过伤疤,那三道疤痕早已愈合,像是兽类抓挠所致,丑陋而狭长,足以想见当时的伤深可见骨,长出的新肉在皮肤上微微凸起,灯光在侧面照过来时,尤为显眼。
这处伤前世就有,洛翎曾经问过徐岁念许多次是怎么造成的,可徐岁念没有一次正面回答过,总是一笑置之,或是含糊应付。
她记得,徐岁念每次提到关于这些疤时,表情都有些奇怪,像是感伤,又像是憎怨,每次都是一样的说辞:“这伤太久了,估计是以前不注意的时候伤到的,这么多年,我早就忘了。”
可她的表情根本就不像是忘了。
有时候嫌烦了,徐岁念会故作冷淡,反问道:“这个问题从在水牢见的第一面你就开始问我,问到现在,你不觉得累吗?”
洛翎的指腹抚过那道伤痕,满眼疼惜地道:“既然问了这么多遍,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想到前世的点滴,洛翎的神色有些复杂,徐岁念一直以为,前世她们的初见就在万丈渊的水牢里,但实际上并非如此。
她们的初遇,远在更久以前,只是从来没在徐岁念的心中留下任何痕迹。
那是在洛翎更年轻的时候,当时仙魔大战刚刚结束,整个修真界动荡不安,她的小叔叔魔君谢长泽因战身死,魔族正是被围剿受困之时,兵荒马乱,分崩离析。
洛翎当时正在云隐岛上秘密修炼心法,得到这个消息,顾不得即将冲破的境界反噬自身,只身迅速赶回万丈渊。
但她的行踪被那些四处捕捉魔族的宗门弟子发现了,一路上对她穷追不舍,拼命追杀,本来以洛翎的能力,对抗这些资历尚浅的弟子绰绰有余,奈何她强行在即将破镜时乱了道心,被反噬后修为大损,根本抵挡不住四方而来的追杀。她一路躲藏,最终逃到了幽洲地带的止戈林里,凭借着山林阻挡之势,才勉强脱身。
就是在止戈林里,她第一次遇到了徐岁念。
那时的徐岁念不过十几岁,却已经很有不染俗尘的气质,身上穿着象征怀昭宗的月白色弟子道袍,身后负着一把长剑,整个人仙气飘渺,意气风发。她的眼睛上覆着一层白绸,只凭着其他感官行动,敏捷的反应和身姿,显得格外清冷秀美,出尘脱俗。
洛翎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但能猜到,大概从自己躲进这片止戈林里起,就已经处在她的监视范围了。
洛翎修为折损,身上多处受伤,右小腿部分有轻微骨裂,已经不能轻易再逃,所以发现自己身后站个人的时候,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后退一步,贴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块上,警惕地看着徐岁念:“你是何人?”
话音刚落地,眼前女子骤然上前一步。
洛翎一瞬间,连怎么出手都想好了,但对方并无杀意,只是用掌心捂住她的嘴,警告般地“嘘”了一声。
一阵淡雅的香气扑面而来,洛翎一愣,整个人僵直地站在原地,不多时,她听到一阵脚步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还有几个人在窃窃私语。于是立刻就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居然在帮她躲避追杀。
她忍不住打量起眼前的女子来,这人似乎也是穿的也是某个名门正派的弟子服,那么,为什么要帮她?
那几个人在附近转了好几圈,始终没找到洛翎的踪影,眼见天色已晚,只能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四周彻底寂静下来,只能听到风穿林叶的声音,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洛翎扯下女子的手,喘息有些重,直截了当地问:“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从逃亡到现在,她一直紧绷着一根神经,压力之下,语气不算客气。
“喂!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我刚刚可是救了你哎!”女子一开口,与周身出尘的气质截然相反,很明显多了几分属于这个年纪的稚气鲜活。
洛翎不语,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徐岁念哼了一声,指了指那帮人离开的方向:“追你的那些人是听雪楼的人,我和里面其中一个白痴有过节,不想让他得逞,所以帮了你一把,就这么简单。”
她叉起腰,越说越气:“早知道你说话这么不客气,我才不要帮你呢!”
洛翎有些错愕:“你怎么知道那些是听雪楼的人?你……看得见?”
“我又没说我看不见。”徐岁念有些无语,指了指眼睛上的白绸,“是我师姐看我境界不够,要加强我的五感练习,才想出了这个办法,怎么样?她很聪明吧?”
洛翎没有回答,眼下,她实在没有心情去评价别人聪不聪明。谢长泽的死已经给她很大的打击,乱成一团的万丈渊还不知道情况如何,虽然刚摆脱掉追杀,但她还是不敢松懈下来,已经感觉有点脱力了。
她朝徐岁念一拱手,道一声:“多谢。”说罢,便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去。
她本以为会与这个人就此别过,但还没走多远,身后的人就追了上来,拉拉她的袖子:“喂,你现在这个样子怎么走出去啊?听雨楼的人还没有离开,而且止戈林这么大,你也没那么容易找到出口。”
这确实是个问题,止戈林处于幽洲地带,是她从未涉及过的领域。洛翎停下来,不确定地问:“你能找到出口?”
徐岁念颇有些得意地笑笑,戳了戳洛翎的肩,很有把握地说:“看在你和我说'多谢'的份上,我就帮忙帮到底,跟我来吧!”
看她这架势,似乎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对周遭的情况都有准确的判断,她细心地搀扶着洛翎,沿着一条不成型的小路走,路的尽头是一面山壁,两人的眼前出现了一个不大的石头房子。
徐岁念扬了扬下巴,介绍道:“喏,这就是我住的地方。”
洛翎蹙眉道:“不是要带我找出口,来你住的地方干什么?”
徐岁念嫌弃道:“就你现在这个样子,我带你出去你也活不了几天好吗?听雪楼那帮人手段狠毒,你拖着条伤腿跑得过人家吗?还不如先治伤呢!”
洛翎被她一噎,无话可说,总归是有求于人,只能对她的安排听之任之。
这石头房子准确来说是个石洞,无门无窗,只吊着一片竹帘子,天气不好时估计连风雨都挡不住。洛翎扫视了一圈:“你就在这种地方修炼?”
“对啊。”徐岁念搀着洛翎走进去,四面都是石壁,一丝光亮都没有,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呀,我忘了你看不到了,等一下,我来点灯。”注意到洛翎努力摸索前行,徐岁念突然想到这个事,顿时有点不好意思。
她分出一只手,默默掐诀,指尖蓦然窜出一团青色的火焰,旋即飞向墙壁上安置的两处灯芯,油灯“唿”地一声亮了起来。“我平常都蒙着眼睛,也不点灯,都习惯了。”
灯光亮起,洛翎眯着眼睛,逐渐适应了亮度,终于看清了屋内摆置,和想象中一样干净朴素。迎面放着一张石头床,已经占据了房子的绝大多数面积,上面有叠好的被褥和枕头,角落放着一张石桌,配备一把石椅,上面放了几本书,这就是这间小石屋的一切了。
洛翎被徐岁念扶着坐到床上,摸了摸身下薄薄的被褥,忍不住问:“你在这里面待了多久了?”
“快两个月了吧。”徐岁念去石桌底下翻找,找出来一个布袋,返身回到床前,感慨道:“刚开始时是很煎熬,过了七天左右吧,就会适应了。把袖子挽起来。”
洛翎道:“我自己来就好了。”
徐岁念道:“怎么?信不过我?”
“不是。”洛翎抿了抿唇,“你说话总这么咄咄逼人吗?”
“嗯。”徐岁念理所当然地应声,把她小臂上的伤口处理干净,洒上揉碎的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所以你不要惹我,惹急我就……”
洛翎道:“就哪样?”
“就这样。”徐岁念缠着布条的手微微用力,洛翎立刻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不怎么痛,但还是吓了一跳。
“你来真的啊。”
“谁要你非要刨根问底。”徐岁念一脸不满,继续低头上药。
洛翎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世上有这样蛮不讲理的女子,看上去古里古怪,十分难缠。但看她为自己上药时,那副格外认真的模样时,洛翎的心里,逐渐泛起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像是好奇,又像是雀跃。
这个人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人忍不住一直纵容着她。
徐岁念帮洛翎处理好伤口,把剩下的草药重新包好,头也不抬地说:“你睡一会儿吧,等你休息好了,我会带你出林子的,身上的伤都是小伤,养几天就好,小腿那里有些骨裂,问题也不大,只要注意别弄严重了就行。”
“多谢。”洛翎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只说这两个字。
石洞里昏暗阴冷,时不时有股冷风拂过,两个人接下来都不再说话,洛翎躺在徐岁念的被子里,被子上的香气和徐岁念身上的味道一样,是一种很奇妙的花香,清淡雅致,温温柔柔的。
被这样的味道围绕着,洛翎睡得这一觉,竟然是她逃亡路上最安稳的一觉。
不知睡了多久,洛翎迷迷糊糊地醒了,石洞里不见天日,分不清时间流逝,一切还是和她刚睡时一样。但有一点不同的是,徐岁念居然守在她的床边,也安静地睡着了。
洛翎的心忽地一跳,就像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软。
徐岁念枕着右臂,左手轻轻搭在床畔,这时,洛翎才注意到她手背上,居然有那么深一片伤疤,当时在上药时,只关注看她的脸了,这么明显的疤痕,居然没有看到。
洛翎第一个想法是,她当时一定很疼。
第二个想法就是,这么细腻的皮肤,留上这样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真是可惜了。
洛翎只在石洞里待了半天的时间,深夜就离开了,万丈渊还等着她重建秩序,不能继续在路上浪费时间了。
止戈林山头分别之际,她犹豫良久,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徐岁念:“你叫什么名字?”
徐岁念却耸了耸肩,不以为意道:“萍水相逢,不必知道姓名,就此别过吧。”
她说得潇洒又痛快,并不打算如实告知自己的身份。
洛翎不好追问,只得就此离开。等到了万丈渊处理好了后续事情,她成为了新一任的魔君,经过一番制衡与努力,仙魔两方又回到了相互制约的阶段。
洛翎逐渐发觉自己的心有些古怪,因为有时就会莫名想起在石洞里的那半天,总是想着,那个覆着白绸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她也曾命人去各个宗门打探过消息,但还是音讯全无,没有一点水花。
直到几年后,她在殿中处理事务,忽有下人来报,说是怀昭宗里出了一个叛逃弟子,昨夜身受重伤,来到万丈渊,口口声声说是要投奔君上,因为当时天色已晚,洛翎早已休息,所以玉盈盈下令先关到水牢里,等君上定夺。
怀昭宗是个极具名望的大宗派,这样一个门风严谨的地方,居然会教出一个叛徒,实在是匪夷所思。洛翎冷淡道:“把人丢出去,我这里也不要叛徒。”
“是。”下人领命而去。
洛翎翻着公文,捏着纸页的指尖忽然一顿,怀昭宗地处偏南,正是幽洲和瑶洲的交界之地。幽洲……幽洲……止戈林也在幽洲。
洛翎迅速起身,叫住那个魔卫:“等等。”
到了水牢,门打开,洛翎远远地看到,一个身形清瘦的女子双手被铁链缠住,悬困于阵法之上,站在冰冷的水中,勉力支撑着身体。
那女子听到动静,慢慢地抬起头。那是一张十分娇美惊艳的面孔,纵然有些狼狈,依然难掩清丽姿色,似曾相识,却又很陌生。她无声看向洛翎,眼眸里是淡淡的冷漠,还有几分倔强。
洛翎目光上移,看到了她手背上的疤痕。
这是她和徐岁念的第二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