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徐岁念一生孤傲,哪怕死到临头时,也从没有一刻这样低声下气过。
可现在,她却为了求得一点怜悯,面对着前世被她冷眼相待的洛翎,几乎把自己低入尘埃里,甚至说出这种可以称之为“不知羞耻”的话语来取悦对方。
此时此刻,两个人的境遇,竟完全反了过来。
这个低眉的姿态,令洛翎有些意外,又有些隐隐的恼恨。
她从未见过徐岁念可以为了谁顺从至此,这个人,像一块怎么捂也捂不热的石头,她并不觉得只是重活了一次,足以让一个人的性格改变成这个样子。
这么想留在万丈渊,还是为了宋星河的大计吗?
想及此,积怨更重,洛翎冷声道:“你为什么觉得,有了上辈子的前车之鉴,我还会给你留在我身边的机会?”
徐岁念闻言,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是啊,凭什么呢?
以她从前的所作所为,有什么资格要求洛翎再次留下她呢?
可是若不能留下,她一定没有别的途径补偿洛翎了。
她深知洛翎的性格,爱恨分明,果断决绝,如果一旦被驱离万丈渊,从此再见面的机会十分渺茫,因为洛翎根本不会给出见面的机会!
徐岁念知道洛翎定然恨极了,她几乎能想象到,前世洛翎死前得知真相那刻,串联起一切因果时,是怎样不甘又绝望的心情。
那时,是徐岁念留在万丈渊的第三年,在洛翎万般示好下,她逐渐意识到自己已在积年累月的相处中,对洛翎生出了不一样的感情。
只是最后,在宋星河的催促下,她还是选择执行原本的计划。
徐岁念原本想,只要活捉洛翎,铲除魔族,她就能回到怀昭宗,洗脱“叛徒”的罪名,立功一件,到那时就找个法子叫洛翎假死脱身。等她把洛翎藏起来,隐去姓名,再慢慢补偿也来得及。
然而,令谁都没想到,洛翎殒命的消息就这样猝不及防的传来了。
这个和徐岁念设想中完全不同的走向,以及宋星河突如其来的背叛,给了她几乎致命的一击,听到消息时,她脸色惨白,甚至咳了一帕子的血。
魔君暴毙一事,在修真界掀起轩然大波,宋星河一夜之间名声大震,成为了众星捧月的存在。
万丈渊乱作一团,群魔无首,一时之间,从雄踞一方的势力,变为案板上的鱼肉,被各方门派虎视眈眈地觊觎。
而徐岁念还没来得及收殓洛翎的尸骨,就遇上了来斩草除根的宋星河。
魔君已死,作为卧底的徐岁念也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了,死是必然的结局,不同的是早晚而已。
宋星河一袭白衣,冰清玉洁,她已经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神采飞扬,得意地向徐岁念讲述铲除洛翎的过程,言语之间皆是讥讽。
“阿念,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哄得她一心只有你,留出一半的灵力为你稳固金顶,在万丈渊护着你,我想,那魔头不会如此轻易中埋伏。”
这时徐岁念才明白,原来,一切都在宋星河计划之内,洛翎的命是要定了的,当初商量的计策,只不过是为了暂时稳住徐岁念,哄她陪洛翎继续演戏而已。
徐岁念抬眸看向宋星河,彼时,她已经知道自己既定的结局,也知道自己绝对跑不出宋星河的手掌心,神色格外冷静从容。
那双眼里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空空的寂凉,她手里,还握着洛翎留下的最后一样物件——一枚白玉耳珰。
宋星河站在山林之间,白衣蹁跹,提剑指向对面的徐岁念。
“阿念,你敢说这三年的时间里,你对那魔头,没有一点点的动摇吗?”
“你道心不稳,难堪大任。束手就擒吧,看在我们多年的同门情谊上,我留你全尸。”
她说得多么正义凛然,多么浩然正气,可是只有徐岁念才知道,这个人的心,究竟黑到了什么程度。
她满腔算计,筹谋着用洛翎的死为自己铺路,现在,终于轮到徐岁念了。
从一开始,她就没想着再让徐岁念活着回到怀昭宗。斩杀魔头,处死同门,既是除魔立大功一件,又因为不得不手刃师妹而收揽周围人的同情和敬佩,实在是两全其美。
徐岁念几乎笑出了眼泪,摇摇头道:“宋星河,你好伟大呀。”
宋星河站在她的对面,手中的长剑蓄势待发,似乎已经不愿浪费时间,不耐地施舍着怜悯:“好了阿念,原委我都已经告诉你了,上路之前,还想知道什么,我一并说给你听。”
想知道什么?她想知道的东西其实有很多,比如怀昭宗的近况如何、掌门是否已经对她失望、还有远在瑶洲的婉娘……可是,那都已经是离她太远的东西了,可望不可及,知道也没什么用。
默然良久,徐岁念忽而开口,声音哑得可怕。
“她当时,有没有说过什么?”
“什么?”宋星河挑眉。
“我说,洛翎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话?”只是简单一句话,徐岁念却问得异常艰难。
宋星河似乎没想过她会提及洛翎,表情怔忪一瞬,但很快恢复平静,冷眼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片刻,嗤笑着:“有啊。”
徐岁念立刻追问:“……是什么?”
徐岁念其实想过,洛翎是被算计而亡的,死得突然,想必不曾说过什么要紧的话,就算说了,对面是敌人宋星河,又能有什么好听的话?
可她就是想知道,哪怕只有一个字也好,她不想再错过洛翎的一分一毫。
“遗言没有什么,废话倒是有一句。她要我速战速决,说……”
宋星河冷笑一声,似乎觉得荒唐:“她妻子还在家中,等她拿药回去。”
徐岁念怔忪片刻,旋即只觉五脏剧痛,肝肠寸断。
洛翎从始至终都在惦记她,结果死前才得知,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和眼前这个取她性命的女子同为一党,谋算许久,蓄意欺骗,焉能不恨?
徐岁念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就觉得心如刀绞。
有了这层瓜葛,洛翎怎么恨她都不为过。
此刻,她只得捡着软话说,不敢提及感情之类冒犯的话,望着洛翎,眼含泪光:“我没有其他的谋求算计,只是想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仅此而已,我不求你原谅,只是让我留在这里就好,我发誓,我会像你从前待我那样待你。”
洛翎冷道:“弥补?你拿什么来弥补,用你的命吗?你觉得我稀罕吗?还是你的真心?你有那种东西吗?”
她说着,忽然止住声音,目光不由落在徐岁念左肩上,看到那里被血染红了一块,心神有一刻的动摇。
洛翎知道,那是被宋星河做戏所伤,前世也是如此,为的就是能让徐岁念“叛逃”的名声显得可信,瞒过了所有人。
所以,连她也被骗了过去。
上辈子,洛翎放出特赦令,次日就把徐岁念提出水牢,有她替徐岁念输入灵力,伤好得很快,几日就已愈合。
可是现在,经过水牢七日的拖延,那伤已经深入肺腑,血迹蔓延开来,从肩上洇到了前襟,看上去触目惊心。
徐岁念似乎对肩上的伤口恍若未觉,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洛翎,神色柔软又可怜,睫毛湿润含光,脸上泪痕交错。
洛翎偏开视线,心脏涌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恼怒,同时,又有一种被揪紧的窒息感。她从来不知道,徐岁念的眼泪居然如此之多,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看上去那么无助。
她惊觉自己事已至此,居然对这个人还有不忍,还有恻然。
所以,更是断然不能留。否则,就是重蹈覆辙。
她承认,她做不到继续去折磨徐岁念,到现在为止,做过最出格的,莫过于走流程把她关了七天,却已经把人折腾成这样。
洛翎按了按眉心,指尖掐诀,只听“咔哒”一声,徐岁念颈上和手腕上的禁灵锁应声而裂,从中断成两半,掉在地上。
“滚吧,不要让我再看到你。”洛翎背过身,声音已经平静下来,“否则,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事。”
徐岁念怔怔的,摸着颈上空空如也,觉得心里也同时空掉了一块。
发觉自己重生时,她想,这是上苍的眷顾,她要紧紧抓住这个机会,用她一整个新生,好好地弥补洛翎。
在得知洛翎已经知道前因后果时,她虽害怕,却也不曾退缩,想着,只要洛翎能够接受她在身边就好。只要能接受,就代表有一线希望,哪怕日日报复她也无所谓。
可她唯独没想到,洛翎根本就没打算要她,甚至连看她一眼都觉得厌恶。
徐岁念撑起身体,艰难地站起来,望着洛翎的背影,犹不死心,弱声道:“你可以做的,什么事都可以做,只要可以让你出气,你甚至可以利用我。”
洛翎几乎气笑了出来:“利用?你身上还有什么价值值得我利用?你不过是个弃子。”
徐岁念怔住了,是的,她现在只是个弃子。
不只是现在,从始至终都是。
在宋星河眼里,从她同意计划的那天起,就已经是个死人了,只不过早晚的问题。
就像前世,洛翎一死,她在宋星河那里也没有任何价值了,所以,宋星河可以毫不犹豫地举剑刺向她,还义正辞严,美其名曰是“诛爱存义”。
徐岁念脸色苍白,清醒过来。
她摇摇欲坠地站在原地,半晌,慢慢地转开身,没有再看洛翎,朝着殿外,一步步地走出去,再也没有回头。
押送徐岁念的两队魔卫早已离开,只留下玉盈盈和两三个人,正在树下闲聊,打发时间解闷儿。
忽然,几人看见徐岁念从殿内走出,整个人脚步虚浮,一脸魂不守舍的样子。
一个魔卫惊道:“咦?好端端地怎么走了?我还以为君上会留下她呢!”
玉盈盈不语,望着那抹越走越远的身影,心中竟没来由的有些古怪。
另一个魔卫唉声叹气:“既然要放走,当时何必关进来嘛!”
“以前关其他人的时候,君上可没有这么好的耐心。把人关进去,又那么操心,不如直接捞出来算了!还非得走什么流程,又派人一天三遍的去看情况,还要随时上报,多麻烦!”
玉盈盈回身,在他头上敲了一记,呵斥道:“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闭紧嘴巴,干好自己的事!君上怎么命令的,你怎么执行就是了!”
那魔卫仗着和玉盈盈关系不错,又知道玉盈盈是绝对以洛翎为尊的,也只是多嘴几句,不敢说其他的,现在被呵斥了,更不敢再说什么,捂着头,一声不敢吭。
玉盈盈想起洛翎之前叮嘱过她,等徐岁念的事情一完,还有件重要的事要派她去办,便不耽搁时间,就要去找洛翎。
起身之前,她又叮嘱几个人管好嘴巴,才往大殿里走去。
玉盈盈进去时,洛翎还站在殿内,一动不动,目光锁在地上裂开两半的禁灵锁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这禁灵锁不是徐岁念脖子上的吗?人都走了,还看这些做什么?
玉盈盈心中疑惑,但不多话,只躬身行礼,提醒道:“君上?”
洛翎闻声抬眸,神色有一瞬的怔忪,看清来人是玉盈盈后,表情僵了僵,又恢复了本来的冷静,淡淡道:“来这么快。”
玉盈盈年龄虽小,但行事稳妥,气质超然,恭敬道:“君上的事,盈盈不敢耽搁。”
洛翎转身,走上石阶,来到自己的书案旁:“你过来。”
玉盈盈跟着走近,见洛翎在一摞书册中,从上往下抽出第三本,又从书里抽出一张信笺,递给她,吩咐道:“你这些日子,替我去找一个人,那人的身份地址,纸上具已写明,找到人后,若不确定,照着纸上问就是了。”
“是。”
玉盈盈虽然疑惑,但没有多问,君上的命令,她只需要照做就是。但有一点,需问清楚:“如若找到那人,是带回来,还是……”
洛翎沉吟片刻,道:“若她想来,便来,若不想来,也不强求。”
“还有,”说着,她从身上解下一块半掌大的红漆象牙牌,交给玉盈盈,说道:“若是找到那个人,把这个交给她,只告诉她,凭借此物,百邪不侵,若作为信物,我亦可以帮她做到任何事。”
这话一出,纵是玉盈盈这么冷静的性子,都不由惊了一下。君上素来言出必行,一言九鼎,能让她说出这等承诺的人,必定十分重要。
玉盈盈收好信笺,临出门时,经过地上的那两块禁灵锁,提醒道:“君上,这禁灵锁已经废了,还要吗?”
洛翎目光扫过地上那堆狼藉,默了片刻,冷然道:“丢去丹炉里,毁了吧。”
玉盈盈道:“是。”
说罢,拾起禁灵锁,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