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孤音迷迷糊糊的被闹钟吵醒,她昨晚睡得很浅,感觉一直在断断续续的做着梦,但醒来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窗外的天色微亮,晨光透过潮乎乎的雾气照进屋子,安静的放佛时间按下了暂停键。
今天的行程是:上午去张氏夫妇基地的果园里摘水果,中午在果园的河边野餐,下午去张氏夫妇的农业基地参观农业车具——这是张氏夫妇特地给小雨安排的行程。孤音、厉泊明、小雨今天晚上再住一晚,明天上午三人一早离开。
果园离张氏夫妇住的地方不远,沿着来时的路经过一个半山坡就到了。
小雨一进到果园就开始在里面乱跑,张太太紧张的跟在小雨身后。孤音对采摘并没有多大兴趣,她不喜欢平白无故的浪费体力和脑力的事情,但听到小雨兴奋的笑声和叫声,也加入了采摘的行列。
小雨领着众人,先是到蓝莓园摘了蓝莓,之后又摘了葡萄、西梅、桃子。没多久小雨就累得气喘吁吁,加上身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开始哭闹着要厉泊明抱,厉泊明原本要抱,但张太太哄着小雨,把小雨抱了起来,后面张太太就这样一直抱着直到采摘结束。
张太太今天始终都是笑盈盈的,气色比最近这几天见到的都要好。孤音之前抱过孤煦几次,她知道小孩子看起来个头小,但长时间抱着并不容易,加上他们爱动的天性,更加费力气,孤音知道自己力气小又懒,但看张太太抱小雨抱了这么久,还是不禁产生了一点自我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手无缚鸡之力”了。
眼看着三个竹篮里已经满满当当,张先生在河边找了棵大树作为野餐地点,随后便收拾了一篮子的水果和厉泊明往河边去洗。
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清新的淡淡果香,几个人聊着天吃着刚刚采摘的水果,小雨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困了,一动不动地坐在张太太腿上,头靠着张太太的肩膀,半眯着眼睛。
正当孤音觉得小雨已经和张太太变得亲近的时候,她不小心看到了尴尬的一幕,此时她或许已经把自己当成了青山的一份子,让她自觉不能坐视不管,于是她给厉泊明使了一个眼色,但不知道是自己的动作过于谨慎,还是厉泊明装作没看见,总之那人没有任何反应。
于是她就这么尴尬地看着小雨,看着他把手像八爪鱼一样放在了张太太的胸口上。
“别盯着看。”厉泊明往孤音这边靠了靠,低声说。
“为什么?”孤音生气的问,原来这人早注意到了,却硬是装作没看见。
“这是小孩子的天性。”
“天性?但那又不是他的妈妈。”孤音见过周姨给孤煦喂奶,在老家县城的商场里也碰到过年轻妈妈在餐馆里给孩子喂奶的情形,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但这次不一样,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一丝难为情。
“小雨喜欢张阿姨。”
“喜欢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吧?”
“你还指望一个六岁的孩子懂得矜持和含蓄吗?”
“那你倒是提醒一下啊。”
“张太太又不是没生过孩子,她不会介意的。”
这么一说,孤音顿时口无言。她一扭头正好对上张太太的眼睛,张太太对着孤音莞尔一笑,然后十分自然地拿起小雨放在她胸口的手,放到了她的肚子上。孤音佯装镇定地避开了张太太的目光,不知道是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保守,还是自己的无知,脸上微微地泛起了红晕。
王姨的出现打破了孤音的尴尬。王姨骑着一个电瓶车往这边骑过来,骑到他们旁边停下来,从后座上的一个木制箱子里拿出了两个饭盒,孤音起身和王姨一起把午饭拿了出来。王姨看到小雨,轻轻拉了拉小雨下摆卷起的衣角,小雨睁开眼睛,拉着王姨的手让她坐下来,王姨摆摆手,转身正要走,就看到张太太拿着一篮子水果往她电瓶车后座的箱子里放,王姨忙上前拦下,但被张太太阻止了,最后王姨便气哄哄地骑着电瓶车走了。
“又生气了。”张太太望着王姨的背影说,“这人哪都好,就是爱无缘无故的生气。”
“你们好像相处得很好?”厉泊明问。
“她总觉得她是来给我们偿债的,哎,哪里有什么债啊,如果事情这么简单就好了。”
“王姨看起来是个耿直的人。”
“是,是个善良的人,但越是善良越容易困在自己的道德枷锁里。”
“你们能接受她在你们身边做事也已经很难得了。”
“我们两个之前是做生意的,什么居心叵测、世态炎凉也都见过了,原本我们就生性冷淡,但仔细想想也没必要这么苛求自己、苛求别人。”
“哥哥是谁?”小雨吃着手里的红烧排骨,突然看着张太太问。
“……”张太太一时愣住了,也没有想起问缘由,问小雨,“哪个哥哥?”
“轩轩哥哥。”
“轩轩……是家里的大哥哥。”
“哥哥去哪里了,怎么都没有看到?”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姨你不要伤心,小雨的爸爸妈妈也去了很远的地方,小雨会跟爸爸妈妈说让他们好好照顾哥哥的。”
张太太摸了摸小雨的头说:“谢谢你,好孩子。”
下午张先生把他们带到了基地的车库,里面除了自己基地的摩托车、越野车、拖拉机、吊车,以及一些农业机械车,还特地为小雨租来了挖掘机、铲车。
“那是坦克吗?”小雨指着一辆履带车问。
“那是履带式吊运车。”张先生笑着答,领着小雨走到车子跟前给他一一讲解,最后张先生问小雨想坐哪辆,小雨果不其然的选了那辆履带车。于是张先生一只手把小雨抱上车,让小雨坐到自己大腿上,就带着小雨把车开了出去。
厉泊明看了一会儿也跃跃欲试,张先生和小雨转了几圈后,厉泊明上前请教了张先生一些问题,然后张先生就开着那辆越野车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往基地外开去。车库里只剩下孤音和张太太,两人相视一笑。
“你说男人是不是一看到这些车就走不动?”张太太看着远处越野车消失的方向说。
“看着像。”孤音看着路上一道道的车辙点点头。
“我们应该也有吧?那些看着就走不动的东西。”
“嗯,比如好看的衣服、首饰?”
“感觉我们俩都不像是这种。”
“是啊。”孤音看看自己身上的连帽卫衣,再看看张太太身上的猎装服笑着回答。
“我们是不是比男人缺少些童心?”
“你是说‘男人至死是少年’吗?”
“嗯。”
“可能吧……”
“真羡慕……”
一下午成了三个男人的欢乐时光。
傍晚回到家,吃完晚饭后,三个大人在客厅沙发上闲聊,小雨看着电视里播放着的动画片,一直“咯咯咯”笑声不断,一旦安静下来就开始哈欠连连,于是张先生带着小雨先上楼洗漱,随后厉泊明也上了楼,孤音原本就想早早上楼,但看到上去的三人,就坐着没动。
张太太拿着遥控器换了台,没有要离开的意思,过了一会儿,张太太犹豫着对孤音说:“我和先生这几天总是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一直在梦里,从我们下决定,到把小雨带到这里,好像这一切都不是真实的。”
“你们后悔了吗?”虽然对来到这个陌生地方的孤音来说,她现在更像是在做梦,但她还是清楚的记得来这里的目的,这是她的特长之一,总是能在恍惚的时候瞬间变得清醒。
“没有,怎么会。我们只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你说,我们会越来越好的吧?和小雨一起?”张太太拉着孤音的手说。
孤音点了点头没有回答。
“我先生平时看起来很稳重,轩轩离开那会儿他没乱一点儿阵脚,但只有我知道他是在帮我硬扛着,如果不是他帮我撑着,我肯定熬不过去。这几天我感觉他开心了很多,看得出来他很喜欢小雨,比我还要喜欢。”
“二楼小雨对面那个房间是轩轩的吗?”
“对,他的东西我们都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张太太说完有些困惑地问,“我们是不是不该留着那些?”
孤音摇摇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但看到张太太有些痛苦的神情,怕她误会,便安慰着说:“或许,我们应该相信小雨。”
“可能是我想多了吧。”张太太说完拉着孤音的手,轻声说了句,“谢谢你。”
孤音对于任何道谢从来都不知道如何正确回应。有时候对方只是客气的随口一说,她却认真作答,有时候对方是真挚的感谢,她却又只是随口应承,无论哪种情况都显得她有些高傲。后来她找到了一个折衷的方案——面带微笑地说出那句官方套话:“不客气”。
晚上孤音感觉白天体力消耗过多,刚躺下挨着枕头就睡着了。
深夜,孤音被一阵哭声吵醒,然后听到对面厉泊明房门打开的声音,还有楼梯那边传来的匆匆的脚步声,孤音赶紧下了床,光着脚匆忙向小雨房间跑去。
走廊的另一头,小雨的房门紧闭着,对面轩轩房间里的灯却亮着,孤音转弯转的有些猛,脚下打了个滑,踉跄了一步,厉泊明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然后把她往身后拉了拉。看着厉泊明严肃的表情,孤音怔怔地站在厉泊明身后,隔着不远看着房间里的状况。
地上一只猫头鹰躺在一片白布上,睁着圆圆的眼睛,肚子上流出来的血把白布中央染红了一大片,旁边还有一个翻倒在地的碗,血顺着碗中央流了出来,渗到了木质地板里。
王姨手里拿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男孩的照片——看起来是个活泼好动的孩子,露出骄傲的神情微笑着,手里抱着一个奖杯,脚下踩着一个足球。
“你在干什么?”张先生看到王姨手里的相框生气地一把夺了过来,冲她吼了一声问道。
王姨“呜呜啊啊”的边比划边说,她想上前去抢张先生手里的照片却又不敢,着急的眼眶通红,于是转过身走向张太太抱着的小雨,伸出那只粘着血的手,似乎是想要碰一下小雨的脸,但被厉泊明上前给拦住了。
张先生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猫头鹰,在旁边看到一个黄色的纸符,上面用红色的墨水画着横七竖八的笔画,张先去捡起那张纸符,拿到王姨跟前,他知道王姨不能说话,但却像是在等待着一个解释一样,站着王姨面前一样一动不动地这样举着。
王姨那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突然像决了堤一样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噗通”一声朝张太太跪了下来,指了指张先生手里的相框,又指了指小雨,然后走到那只吓人的猫头鹰跟前,拿起旁边的碗带着恳求的眼神递给小雨,那种渴求的眼神,就像是小雨得了绝症,而她捧着的正是那神奇的救命解药一般……
张太太一下子明白过来,她像知道了什么骇人的秘密一样张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王姨。
“你……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迷信东西。”张先生举起手掌伸向王姨,但最后只是握紧了拳头,忍着怒气把手收了回去。
晚上厉泊明带着小雨一起回了他的房间,离开前,小雨看着跪坐在地上泪眼朦胧的王姨,低着头喃喃自语地说:“对不起,阿姨,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