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三月,湿冷,风里裹着一股春天还没长熟的青草味儿。
林悠下了火车,第一时间把围巾裹紧了点。她一边拉着行李箱一边嘀咕:“谁说南方春天很温柔的?骗人。”
“你是没经历过南方的梅雨季。”陈思涵笑着把另一只箱子接过去,“潮得能把人活活泡化。”
“那我岂不是要提前发霉?”
“发霉我也不退货。”她淡淡补了一句。
林悠一噎,没忍住笑出声。
离研究生开学还有小半年,两人决定提前在江城租房安顿下来,顺便找个实习混点生活费。她们订了个短租民宿,临江那一带,楼下就是夜市,吵是吵了点,但烟火气浓——很像她们想象中的“重新开始”。
租房没那么容易。
“你们两个人住?不是夫妻不是亲戚?那不太合适吧。”一个中介皱着眉,一脸警惕,“房东阿姨不喜欢租给‘关系复杂’的人。”
“那您觉得我们该怎么证明关系清白?”陈思涵没生气,反而客气地笑笑,“要不给你看看我们的合照,从大二到现在的,每张都拍得挺真诚。”
中介一时语塞,只好咕哝着说自己再去沟通。
出了门,林悠小声说:“你这语气有点狠哦。”
“在江城混,不凶点怎么活?”陈思涵撩撩耳边的头发,“再说,我们又没做亏心事。”
她们最终找到了一个江景房,旧小区,装修过,租金不低,但也不至于压垮生活。两人一拍即合,签了半年合同。
搬进那天,江城下了一场小雨。林悠提着锅碗瓢盆跑上跑下,最后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头发湿得像落汤鸡。
“我宣布,今天晚餐必须是火锅。”
“同意。”陈思涵把冰箱清理干净,从购物袋里掏出两包肥牛,顺手丢给林悠,“你切菜,我煮。”
“怎么是我切?”
“因为你切得比我慢,我煮的锅才不会着。”
“你这逻辑……”
“生活就得靠逻辑。”
林悠哼哼两声,还是乖乖拿了菜刀。
火锅味慢慢升起来,屋子里第一次有了“家的味道”。两人坐在茶几前,锅里咕噜咕噜冒泡,灯是暖黄的,窗外是微湿的江风。
“你知道吗?”林悠夹起一片豆腐,蘸了料才慢慢说,“我小时候一直觉得,只有结婚的人才能住在一起过这种生活。”
“你现在觉得呢?”
“我觉得我们已经比很多‘结了婚的人’幸福了。”
陈思涵没接话,拿纸巾擦了擦林悠嘴角的油。
“那你要好好珍惜我。”
“你又不是易拉罐,还限时珍惜。”
“我比易拉罐还难开。”
两人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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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生活,不会永远是火锅与笑声。
现实很快把她们推回到“成年人世界”。
首先是生活费问题。
林悠的生活费是自己攒的稿费和兼职工资,不够时就得硬着头皮向爸妈“报账”;陈思涵家里条件还可以,但自从她爸发现她是“和那个女生同居”,便开始每个月故意晚发生活费。
“你爸妈还是没缓过来?”林悠有点心疼地问。
“缓个鬼。”陈思涵在床上翻了个身,叹气,“上个月我爸直接把生活费打给我哥,说‘让他看着点我’。”
“你哥来江城了?”
“没,他电话都没回,估计压根不想管。”
“……那我们要不要缩减一下支出?”
“缩什么减?”陈思涵坐起来,眼神认真,“悠姐,我们已经够节省了。你不能为了他们放弃你想过的生活。”
“可我们也不能一直啃老。”
“那就去找实习。”她拍了拍林悠肩膀,“刚好咱新闻学院系里那边有合作单位,我打听过了,要人,咱们可以一起去试。”
“好,那就试试。”林悠笑笑,眼里却闪过一丝犹豫。
那家公司是江城本地一个新兴自媒体品牌,主做城市人物访谈类节目。老板年轻,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利落精干,一眼就能看出谁有料谁水货。
陈思涵表现得极好,一周后就被安排带项目了;林悠稍逊一筹,写稿速度慢,镜头语言也生疏,差点被换掉。
那天回家,她在公交车上低着头,一路没吭声。
陈思涵看出来,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你不是一个人了。”
林悠抬头看她,眼圈有点红,“我真的很怕自己拖你后腿。”
“你不是拖后腿。”陈思涵认真地看着她,“你是我愿意一起慢慢走的搭档。”
“可我不够好。”
“你已经很好了。”她顿了顿,“你只是还没发现,你最擅长的东西,不是表现给别人看的,是藏在心里写出来的。”
林悠一怔。
“你应该试着写故事,写你自己,写我们。”
那一刻,林悠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就算再大,她也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不是考研,不是工作,而是——和陈思涵在一起,活得像她自己。
后来某一天,林悠把她写的一篇散文投稿到了一个公众号,主题是《我们租了一个江景房,躲开全世界》。
文章发出那晚,她收到了数百条评论,有人说“我也曾这样爱过”,有人说“谢谢你勇敢地写下她的名字”。
还有一个人,只写了四个字——
“她会看见。”
林悠关掉手机,回头看沙发上睡着的陈思涵,嘴角慢慢扬起。
她低声说:“她已经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