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十二年冬,雁门关驿道。
“哎,才几年啊,又换了个皇帝老子。”
“可不是吗,”戴着灰棉帽的旅人压低声音,“据说还是个痴傻的,连奏折都要宦官念着听,纯粹是被那些厉害宦官扶上位当傀儡使的。”
小胡子百姓倒抽了口凉气,冻得直搓手:“嘶……你这都敢说,真不怕惹来不太平。”
鹅毛大雪仍在纷飞乱舞,呼啸的北风裹挟着淡淡的铁锈味,刮过有些褪色的官驿牌匾。
自元政内乱以来,大庆日益衰退,节度使权力浩大而生反心,朝中却笙歌不止奢侈成糜,终酿得江山日更替,处处民不聊生,腥风血雨难免的下场。
如今,诸侯割据四方,中央大权衰落已久,宦官秉政,内争不休。
呼,顾淮安揣着杯热茶,裹着厚厚的狐裘,清澈的双眸看向窗外的未停飞雪。
这场大雪本下的宁静,可偏生要有人搅和了这宁静。
一群家丁打扮的人冲进这座驿站,叽叽喳喳地叫嚷着。
领头的气愤地坐下,“啪吱”一声把蓑帽按到桌上,胡乱拍几下身上的积雪,招呼伙计过来上热酒:
“够邪的,那小兔崽子怎么一溜就不见了?”
那人越想越气,咕嘟咕嘟便下了一大碗热酒。
“哎,熊哥,俺们抓是啥人啊,这大冷天的。”一旁跟着的瘦麻杆缩头缩脑的问。
“还能是哪个,让晏家的那个私生崽子跑出来了呗。”想到此,他摇了摇头,“哎,那娃子也是惨,他娘是晏老爷子不知道多少年前的多风流债,听说还是个妓子,这可不把大娘子给气得半死,给人关在柴房里不给吃的,这大冷天的,可不要冻死饿死嘞。”
顾淮安挑挑眉毛,戳了戳身后黑黝黝的少年:
“说的是你?”
“关你屁事。”
少年不但不领情,还光明正大地拿人家点心吃。
“你几岁了?”顾淮安并不在意,和善地笑道。
“十四。”
“哦——”顾淮安故意拖长了声调,“我比你长两岁,来,叫声哥听听我就不把你供出去。”
少年抬头与其对视,三秒后,顾淮安才听到了一句不咸不淡的回答。
“我没有随地认亲的习惯。”
“那好吧。”顾淮安本就是逗他,谁知少年反过来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顾淮安,字衔杏。”
少年点了点头,跃身从窗户翻了出去。
顾淮安:!!?
回头便见,桌上被人用茶渣摆成了两个字:
多谢。
窗外飞雪,方才停。
顾淮安起身正欲离开,忽然发现自己腰上的那颗麒麟玉坠子不见了。
坏了,这可是他娘的遗物。
“来人啊!抓小偷!”
三年复三年,今日也到了放皇榜的日子。
阳春三月,微阳不燥,清风正好。顾淮安倚窗而坐,手中捧着一卷书,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窗外那枝未裁的白杏吸引。枝丫渐长,如今已快伸至窗棂内,仿佛在向他招手。他轻轻一笑,索性放下书卷,伏案小憩。
檐上落白,暖光蔼蔼,亦不扰这份安谧,不过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哐当当当当——”不知何处有人敲响了锣,震碎了一菀安谧春光,如同一声雷令下达,唢呐声、民鼓声,似雨点般晌彻而来。
顾淮安缓缓睁开眼,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从容不迫地束理好衣冠,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
“恭喜恭喜,高中状元郎啊!”堂前第一位报喜人破门而入。刹时一阵清风涌起,殷勤地将一朵杏花也如同报喜,送入了窗后公子衣襟之处。那一身似雪白衣,也因此沾染上一袭杏花余香。
再等到顾淮安“吱吖”一声打开房门,堂前早已挤满了人。
“恭喜顾公子,三元及第,将来定是我大寅栋梁之才啊!”
“贺喜淮安兄,从此定是前途光明无量!”
“恭喜恭喜……”
道喜之声不绝于耳,顾淮安在院内礼貌回礼,院前的小厮们却已忙成了一锅粥。管家焦头虑耳地坐在门前,袖下笔墨飞舞,虽无半分得闲,却也是喜上眉梢,心里乐呵着呢。
“圣旨到!”院外有公公带着浩浩荡荡的一大拨人,抬着御赐之物,鱼贯而入,似要踏破了这处小宅的木门槛。
顾淮安不卑不亢地接过公公手中的明黄圣旨,龙光乍现其上,倒与这春日暖阳,相得益彰。
十年磨一剑,顾淮安对自身才华自是有一定自信的,他亦是日夜梦寐以求着这一天。脱去族中对自己这个旁支的眷顾,光辉入仕,从而实现自己幼时便刻骨铭心的济世理想。
他翻身骑上公公备好的骏马,攥紧马上系好的红缎绣球绳,便是踏上了这条春风得意的巡街面圣之程。
东街吉时,榜三聚首,公公执缰绳促着马匹,唯恐错了时辰。
马蹄急音,一白衣少年郎,清风拂袖过,骄阳镀影行,韶华不负。
待到顾淮安到达指定点,探花郎早已歇马在此等候了。圆润臃肿的身板挺得拔直,混圆的眼睛目光炬炬视向前方,正襟衣冠,连额角溢出的绵密细汗都不敢擦拭。
站在香炉坛旁的小番子,皱着眉头看着只剩短短一小段的香柱,铜锣棒槌,蓄势待发。
刹时破空一声骏马长嘶,恰好赶别吉时勒马,前蹄倘若半月悬空。
马上之人,长发猎猎浮动于空中,面若冠玉,皎若月华。一双凤眼尾梢上挑,深邃的眸中似揽风月,情丝流渡其中,勾人心魄,醉人心魂。
他唇角噙着笑,丝毫不因踩时而至慌忙阵脚,一身金玉紫绸,浓墨重彩。掌中放一把水墨折扇把玩,淡若花好月盈,雅致行云流水。素手一挽,便是世间风花雪月,繁华三千。
那小番子见着了亚元,心安理得地敲响锣,在坛后早准备好的乐师、宫女们,有条不紊,踏着为游街铺设好的红绸,扬长而去。
依照历年的惯例,新晋三元先要策马在整个长安城游行一周,再前往紫禁城面见圣颜。
此番作为,一来是为尚在勤思苦学的年幼书童,领略及第风光,从而振奋雄心;二来也是变象与京城贵女牵桥搭线,利于打通人脉,介时到官场上如步青云也并非难事。
今日一早,满城仍待在闺中的女子便是一番精心梳洗打扮,面若桃李的去迎接莺啼燕舞,去临沐和煦春风,更多则是去观摩意气才郎的肆意风采。
人手捧着一篓载满鲜艳绢花的竹织花篮,或沿街而立,或探阁隐视,或登楼相望,只等静候车马游戈队伍的到来。
在满城姑娘眺首而望的期待之下,游行的长龙总算是千呼万唤始出来。浩浩荡荡的一大批人,井然有序,伴着喜气横溢的丝竹乐曲,映着苍穹之上的蓬勃朝阳,缓缓而来。
所行之处,一片沸腾。
“啊!今年的状元郎好生俊俏啊。”
“就是,比去年的那个老头子好多……诶~这亚元不是晏公子吗?”
“我就知道晏公子能考上!”
“哇,晏公子这身帅我一脸!”
“啊啊啊啊啊,活的晏公子,有生之年啊!!!”
……
晏公子晏自行,在京城也算个名人。
晏自行幼时无父无母,莺楚馆的姑娘们心软,便合资收留了他。因此晏自行自幼住在烟花柳巷里,见惯了姑娘们苦习琴棋书画讨恩客欢心,也听惯了姑娘们日日弹唱常客卖弄笔墨赠来的新词。这种习惯,使风花雪月沁入了晏自行才骨之中。
他是天生的才子,无需夫子自通成材。十六岁那年为友赋了一曲《长命缕》,风靡一时,晏自行也自此得到了无数女子的仰慕。
此后纷纷有人求他赋词,赋一首靡一曲,令上天都为他的才华所折服。
有人说,晏自行再有才华,也只能一辈子折藏在烟花柳巷里。因为对晏自行来说,科举永远与他行同陌路。
在世人皆为他叹惋之时,晏自行修书一封,献的不是他人,正是当今圣上。
这是一封保证书,可以说是一封大言不惭的保证书。
他要参加科举,还说自己至少能拿到探花的名头,话里话外皆是自信。
圣上许是觉得有趣,居然允了。
开榜那日,众人挤着去瞧。
喏,探花不是晏公子。
于是失望的向下瞧,还是看不到晏公子的名字。
更失望地摇摇头,抬头看一眼状元,是姓顾的,更不是了。
落陌的将要离开,蓦的有人一声大喊。
“是榜眼!晏公子中榜眼了!”
……
车马所过之处,只残一片绯红绢花丛。
极为招摇地走过这一圈,顾淮安揉揉僵硬酸麻的腰,欲翻身下马,不料脚上一滑,就要跌下马来。
“小心。”在他身后的晏自行仍骑在马上,见此一把抓住了他的后衣领,以至顾淮安不至于摔骨折。然而晏自行很快意识到这样拉不住人,撑起身子跃身而下,将顾淮安也一同带了下去。
顾淮安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支撑不住力量,屈膝倒在了马纤细笔直的四肢旁,鲜红的衣袍粘染了一地的尘土和花泥,狼狈的不像样子。
反观晏自行晏公子,衣襟俨然发冠丝毫不乱,慢悠悠地支着扇子掸了掸灰,随后,握着手腕就开始吸气。
“嘶,我这握笔的手啊,为了状元郎可怕是要骨了折,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顾淮安脸皮素来薄,就这么在大街上摔了个狗吃屎,莹白的皮肤早就臊红了,在旁人的支撑下起身,再抬头去看马高才隐隐感到后怕。
礼袍已经泥泞不堪,小番子提议去换身干净的,顾淮安点头,向晏自行着重道了谢,便匆匆离开现场。
只是留意到晏公子正在揉动的右手腕,自己怎么记得,他方才好像是用左手拎的自己?
天色渐暗,青空已现一轮淡淡的白色月华。
顾淮安被带到了个成衣铺子,一进门就被老板娘塞了一件红白长袍。老板娘笑容艳艳,将脏的那件收捡得远远的,抱来个大铜镜到换好衣服的顾淮安面前:“鲜红抱锦袍虽然看着喜庆,可穿到人身上就要落了俗气,我们葳蕤阁的成衣在料子和工艺上比百芳楼更加讲究美感,相信我红姑的眼光,您看这白羽云纱的外衣料子再搭配上暗提花深红锦缎的内衬,还有公子这俊秀模样,这谁不得夸句谪仙人下凡啊。”
“好好好…”顾淮安被红姑哄的脸热,匆匆押了随身玉佩,着一身新衣,急急忙忙登上了送往面圣宫宴的马车。
红姑倚在门边笑吟吟地送别,一手接过伙计奉来的茶,轻笑道:“去把刚刚那件拿几套一模一样的,都摆显眼处来。”红姑心下盘计着,将茶水一饮而尽,又道:“再送封信去莺楚馆的竹林院子,请晏公子为新品提字。”我看百芳楼还能拿什么与我们相比,这京中第一成衣坊,我是当定了。
一想到那滚滚来财的真金白银,红姑真是感觉就算岁月能使美人老,自己那美艳的脸也能越活越年轻。
“红姑!陈小公子求见。”一个衣着藕粉荷绿的小丫头跑了过来,又往红姑耳边耳语了几语,红姑听后便捻了笑,细喃了句醋精,便转身进了厢房里……
来人身姿清瘦却不矮小,头装帷帽并不示人。
“好弟弟,你怎么来了。”红姑将鬓边乌发捻至耳后,拉人坐下。
“这不是怕红姑忘了我。”帷帽下开口的声音还带着些脆,明显是个少年郎。
“真是受不了你这个可怜劲,说的我心肠都要软了……”
……
厢房屏风后,春后山茶颜色不改,冬前春笋也未必易折,半老徐娘丹蔻红,清稚公子音琅响,众人屏退莫靠近。
待到第二日复起,红姑就看见云桌上又多了支南红金钗,精巧非常,不似寻常百姓的妆物。
“哼,还是个小傻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