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祁戈醒得比平时早。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腕上的手链在晨光中泛着细碎的光。这是昨天祁昫送的,那个拥抱虽然克制,却比任何礼物都让他开心。
“祁戈,起了吗?”门外传来祁昫的声音。
“起了!”祁戈翻身下床,动作太急牵扯到还没完全好的脚踝,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门开了,祁昫站在门口,看见他扶着桌子单脚站立的样子,眉头微蹙:“小心点。”
“没事,不疼。”祁戈咧嘴笑,一瘸一拐地去洗漱。
早饭是祁昫做的,煎蛋烤面包,简单但用心。祁戈吃得很快,眼睛一直往祁昫脸上瞟。
“看什么?”祁昫抬眼。
“没什么。”祁戈低头喝牛奶,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
公交车上,祁戈习惯性地靠窗坐下,祁昫坐在他旁边。车启动时,祁戈的身体随着惯性往祁昫那边歪了歪,肩膀轻轻撞在一起。
祁昫没动,祁戈也没移开。两人就这么肩膀挨着肩膀,一路沉默。
到校门口分开时,祁戈忽然拉住祁昫的衣袖:“哥,下午我去找你一起回家。”
“不用,你脚刚好,别乱跑。”祁昫说,“放学在校门口等。”
“好吧。”祁戈松开手,看着祁昫走远的背影,嘴角的笑容淡了些。
一整天,祁戈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上老师讲新题型,他盯着黑板,脑海里却全是祁昫给他吹头发时的样子。英语课做听力,耳机里的声音成了背景音,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链,指尖轻轻摩挲那个篮球吊坠。
“祁戈,想什么呢?”秦妄用笔戳了戳他后背,“老师看你三次了。”
祁戈回过神,抬头正对上英语老师无奈的眼神。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赶紧低头看课本。
下课铃响,祁戈收拾书包,秦妄凑过来:“下午打球去?好久没活动了。”
“我脚刚好,医生说不能剧烈运动。”祁戈说,但眼神往窗外瞟——高二的教学楼就在对面。
“看什么呢?”秦妄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正好看见祁昫和顾淮从教学楼出来,旁边还跟着苏晚和阮宁。四个人说说笑笑,往图书馆方向走去。
祁戈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哥和苏晚学姐……”秦妄话没说完,祁戈已经抓起书包冲了出去。
图书馆自习室里,祁昫和顾淮正在讨论一道物理题,苏晚和阮宁坐在对面看书。阳光从窗外洒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这里用动能定理更简单。”祁昫在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公式。
顾淮盯着看了几秒,恍然大悟:“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因为你笨。”苏晚笑着调侃,从书包里拿出几块巧克力,“吃吗?补充点能量。”
祁昫摇头:“不用,谢谢。”
“吃一块吧,我特意买的黑巧,不甜。”苏晚坚持,将一块巧克力放在祁昫面前。
祁昫看了眼,没动。顾淮倒是不客气,直接拿了一块:“谢了苏晚,还是你贴心。”
“谁给你了,我是给祁昫的。”苏晚笑骂,但眼里带着笑意。
这时自习室的门被推开,祁戈站在门口,目光在四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祁昫面前那块巧克力上。
“祁戈?”顾淮先看见他,“你怎么来了?脚好了?”
“没好,不能打球,无聊就过来看看。”祁戈走进来,很自然地在祁昫身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巧克力,“哥,你不吃吗?”
“不吃。”祁昫说,继续看题。
祁戈拿起那块巧克力,剥开包装咬了一口,皱了皱眉:“好苦。”
“黑巧就是苦的。”苏晚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不喜欢苦的。”祁戈把剩下的半块放回包装纸里,推到祁昫面前,“哥,你吃吗?”
“不吃。”
“哦。”祁戈也不在意,转头看祁昫的草稿纸,“哥,这题你会啊?教我。”
“你不是脚疼吗?不好好休息跑来这里干什么?”祁昫问,没抬头。
“想你了呗。”祁戈说得理所当然,手臂搭上祁昫的椅子背,半个身子靠过去,“教我嘛哥,这题我真不会。”
祁昫侧目看了他一眼,祁戈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满是笑意,但祁昫能看出那笑意底下的执拗。
“哪题?”祁昫最终还是问。
“这道,力学的。”祁戈指着课本上的一道题,手指几乎碰到祁昫的手。
祁昫开始讲解,声音平稳清晰。祁戈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身体越靠越近,几乎要贴在祁昫手臂上。
对面的苏晚看着这一幕,嘴唇抿了抿,低头继续看书,但手里的笔很久没动。
顾淮和阮宁交换了个眼神,都没说话。自习室里的气氛变得微妙而安静,只有祁昫讲解的声音,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讲完题,祁戈满意地坐直身体,很自然地拿起祁昫的水杯喝了一口。祁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祁戈,你晚上有空吗?”苏晚忽然开口,“我们话剧社下周演出,缺个打杂的,你要不要来帮忙?算社会实践学分。”
祁戈愣了一下,看向祁昫:“哥,你说呢?”
“你自己决定。”祁昫说,合上书本。
“那我去。”祁戈咧嘴笑,“反正晚上也没事,在家也是打游戏。”
苏晚笑了笑:“那太好了,今天晚上七点,体育馆二楼排练厅,别忘了。”
“不会忘的。”
又坐了一会儿,祁昫说该回去了。祁戈跟着起身,很自然地背上祁昫的书包。四人一起走出图书馆,在路口分开。
“祁昫,晚上见。”苏晚挥手。
“嗯,晚上见。”祁昫点头。
祁戈看了苏晚一眼,没说话,只是紧紧跟着祁昫。
走出一段距离,祁戈忽然开口:“哥,你晚上要去哪?”
“话剧社彩排,苏晚叫我帮忙看灯光。”祁昫说,语气平淡。
祁戈的脚步顿了顿:“你也去?”
“嗯,顾淮也去,他是灯光组的。”
祁戈不说话了。两人沉默地走到校门口,等公交时,祁戈才又问:“哥,你喜欢苏晚学姐吗?”
“同学而已,上次不是拒绝她的表白了吗?”
“但她还是很喜欢你。”
祁昫转头看向他:“你想说什么?”
祁戈盯着哥哥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但祁昫的眼神平静无波,什么也看不出。
“没什么。”祁戈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她对你挺好的。”
“祁戈。”祁昫的声音忽然严肃了些。
“嗯?”
“你十七岁了,该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朋友。”祁昫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不用整天围着我转。”
祁戈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瞪得很大:“哥,你嫌我烦了?”
“不是嫌你烦。”祁昫移开视线,看着远处驶来的公交车,“只是觉得,你该多交些朋友,多参加些活动。像苏晚的话剧社就不错,你可以……”
“我可以什么?”祁戈打断他,声音有些发颤,“可以多和她接触?可以让她当我嫂嫂?哥,你是这个意思吗?”
祁昫沉默地看着他。公交车到站,车门打开,有人上下车。但兄弟俩谁都没动。
“祁戈,我不是这个意思。”祁昫最终说,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你该长大了。”
“我长大了!”祁戈的声音提高了些,眼圈红了,“我十七岁了,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我不想交别的朋友,不想参加什么活动,我就想和你在一起,这有错吗?”
“没错,但……”祁昫的话没说完,祁戈已经转身走了,脚步很快,一瘸一拐的,背影倔强而孤独。
祁昫想追,但公交车门关了,缓缓驶离站台。他站在原地,看着祁戈越来越小的背影,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晚上七点,体育馆二楼排练厅灯火通明。祁昫到的时候,顾淮已经在调试灯光了。苏晚在台上和几个演员对台词,看见祁昫,笑着挥了挥手。
祁昫点头回应,走到顾淮身边:“需要帮忙吗?”
“来得正好,帮我把那根线接一下。”顾淮指着地上的一堆电线。
祁昫蹲下身开始整理。这时门开了,祁戈走进来,看见祁昫,脚步顿了顿,然后径直走向苏晚。
“学姐,我来了,要我做什么?”
苏晚看了眼祁戈身后不远处的祁昫,笑了笑:“先帮忙搬道具吧,那边有几个箱子要挪到后台。”
“好。”祁戈应得干脆,转身就去搬箱子。
箱子很重,祁戈脚还没好全,搬得有些吃力。祁昫看着,想过去帮忙,但祁戈已经咬着牙把箱子搬起来了,看都没看他一眼。
整个晚上,祁戈都在认真干活,搬道具,整理服装,给演员递水,忙得团团转。但他一次都没往祁昫那边看,也一次都没主动和祁昫说话。
中场休息时,祁戈坐在角落里喝水,祁昫走过去,递给他一瓶运动饮料。
“不用,我有水。”祁戈说,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
祁昫的手停在半空,过了几秒,默默收回。他在祁戈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
排练厅里很热闹,演员们在说笑,顾淮在和灯光组的人讨论效果,苏晚在给一个女生讲戏。只有他们这个角落,安静得格格不入。
“祁戈。”祁昫先开口。
“嗯?”祁戈应了声,但没看他。
“脚疼吗?”
“不疼。”
“别逞强,刚好没多久,别又伤了。”
祁戈终于转过头看向他,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哥,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关心我?哥哥,还是别的?”
祁昫被问住了。他看着弟弟的眼睛,那里面的情绪太复杂,有委屈,有执拗,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是你哥。”祁昫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
祁戈笑了,笑容很轻,很苦:“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去帮忙了,哥你忙你的吧。”
祁昫看着弟弟走远的背影,指尖一片冰凉。他知道自己伤了祁戈,也知道那些话必须说,但说出口的瞬间,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掏空了一样,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后半场排练,祁戈依然忙前忙后,但脸上的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认真。祁昫在控制台边,目光一直追随着他,但祁戈一次都没往这边看。
排练结束已经九点多。一群人收拾好东西,说说笑笑地往外走。祁戈走在最后,和谁都不说话。
“祁戈,一起走吗?”苏晚问。
“不了,我等我哥。”祁戈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祁昫身上。
祁昫正和顾淮说话,闻言转过头,对上祁戈的目光。两人对视了几秒,祁昫对顾淮说了句什么,然后朝祁戈走来。
“走吧。”祁昫说,声音很轻。
“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体育馆,夜色很浓,路灯将影子拉得很长。祁戈跟在祁昫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哥哥的背影,忽然觉得那道背影很陌生,很遥远。
“祁戈。”祁昫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祁戈也停下,抬头看他。路灯的光从祁昫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对不起。”祁昫说,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祁戈愣住了,他没想到祁昫会道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祁昫继续说,声音很轻,很慢,“我没有嫌你烦,也不会……不会让任何人当你嫂嫂。我只是……”
“只是什么?”祁戈问,声音有些发颤。
祁昫看着他,良久,轻轻叹了口气:“只是希望你开心。真正的开心,不是围着我转的那种开心,是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爱好,有自己的生活的那种开心。”
祁戈的睫毛颤了颤,眼圈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很轻:“可是哥,我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真的开心。”
祁昫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疼得他几乎窒息。他想伸手揉揉弟弟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但手指刚抬起,就僵在了半空。
“祁戈,我们回家吧。”他最终说,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祁戈跟上去,这次走在了祁昫身边。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分开,又交叠,像极了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回到家,客厅里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玄关。
祁戈换了鞋,站在原地没动。祁昫回头看他:“怎么了?”
“哥,你今天说的,我都记住了。”祁戈说,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我会试着交朋友,参加活动,有自己的生活。但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不要我。”祁戈抬起头,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不管我有多少朋友,你都别不要我。行吗?”
祁昫看着弟弟,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心像被什么攥紧了,疼得他说不出话。
“不会。”他最终说,声音有些哑,“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祁戈笑了,那个明亮无邪的笑容终于又回到了脸上:“那就好。哥,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