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少阳手足无措地看着他。
霍箫见了他这幅不知所措的神情,兀自轻笑起来:“是啊,你也觉得是这样吗?”
“是或不是,我又怎么有资格说呢?”孙少阳道,“我不光是一个死了的人,还是一个因自己的无能而死的人。”
他看向霍箫:“我这样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来评判你呢?”
霍箫遽然抬头。孙少阳抓了一把他的头发,拧干了上头的水,而后缓缓站起身,看向浩浩汤汤的冥河水。“你已经劝了我那么多回,可我还是去送死了。我不光无能,而且愚蠢。现在我问你,这样的人,你为什么要救呢?”
霍箫犹豫道:“我不知道……”
“我死了。”孙少阳道,“难道这也让你觉得自己没用?该救的人没有救下,该杀的人没有杀成——可那本来就是别人自己的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花明心跑了,那也是他自己的事;他就算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那也是他自己造的孽,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挺起胸膛,河水静默地在他前方流过。玄色的水面波澜不起,与天接壤的边际隐隐约约现出一条长队来。
孙少阳道:“就算我现在跳进河里,你也别来救我。”
霍箫摇摇晃晃地爬起身,不解道:“为什么?”
孙少阳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道:“放在别人身上再简单不过的道理,到了自己头上便想不明白了。这世道不就是这样的么?一个铁了心要渡河的人,本就是拦不住的。正如你阻挡不了我的死,我也没法三言两语就把你从如今的痛苦中解脱出来。”
“可是,”霍箫支支吾吾道,“可是……”
他说不出话来了,只能闭上嘴,无声地望着孙少阳的背影。孤单的、寂寞的身形,被夜晚挤压得愈加单薄。霍箫将脸上的泪痕拂去,道:“讲讲你的故事吧。”
孙少阳好笑道:“我的故事?”
他顿了一下,盘腿坐了下来,仍是出神地看着深不见底的冥河。他道:“我没有什么故事。”
霍箫跟着在他身边坐下:“我不信,就跟我讲讲你过去的事吧。”
孙少阳道:“无聊的很。我和妹妹是一对龙凤胎,出生在一个三流小宗门里。我们的功法是父母教的,他们在我七岁的时候出了远门,然后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就互相扶持着长大。后来有一天,一十三门的一位长老来了,带走了我妹妹。我就循着父母留下的功法继续修炼,之后离开了宗门,到处闯荡。”
霍箫道:“那你去过什么有意思的地方没有?”
孙少阳笑道:“这还真的有……你听我给你说道说道。”
谭秋成望着玄色的冥河。
深色的长河疤痕般横亘在大地上,撕裂了两岸。河仿佛是从天上来的,望去看不见尽头。深邃的水,平白便出现在了人的眼前。
谭秋成叹道:“现在我知道冥河在现世是什么了。”
叶时青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也怔怔地望着日光下依旧深得发黑的河水。“当然是黄河。”他愣愣道。
谭秋成睨了他一眼,笑道:“难得见到你惊讶的表情。”
叶时青收回了发直的目光,轻咳一声道:“我当然也有没见过的东西,这不奇怪。”
谭秋成道:“但你是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没有人能无所不知。”叶时青笑笑,“只是有些时候,就算我不知道,也只能装作自己知道。”
谭秋成手上还拿着他的剑。他道:”这种时候,你会很发愁吗?”
叶时青含混不清地回答:“也许吧。”
谭秋成叹道:“看来不是了。”
叶时青苦笑道:“你真的想知道?”
谭秋成将剑塞回他手中,道:“有什么不能让我知道的?”
“因为我希望你永远不要理解这种痛苦。”叶时青不再看河水了,他专注地看着谭秋成的脸。塞到他手上的剑一瞬便没了踪影,不知道又藏匿去了哪里。
谭秋成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他问道:“是因为你看到了太多无法挽回的悲剧吗?”
叶时青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睛,冰凉的手把他和外界隔绝了开来。“不止,”他悲哀地说道,“即便看到的未来是快乐的,还是会感到痛苦。”
谭秋成陷在一片黑暗当中。叶时青的手上略微出了些汗,凉丝丝地贴在他的眼皮上。他摸索着将自己的手也盖了上去,将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握住了。而他自己的手要略小一些,双手一点点抚过滑而冰凉的皮肤,掠过凸起的关节,并没有用力将它往下掰。
“为什么呢?”谭秋成听到自己出声询问,“如果知道未来是快乐的,难道不应该感到开心吗?”
叶时青的嗓音闷闷的。“你很冷,身边又没有柴火。”他道,“如果有人告诉你,两个月后柴火会送到,你会突然就不再觉得冷了吗?”
谭秋成道:“当然不会,远水不解近渴。”
“是啊,”叶时青道,“或许你还会觉得更冷了。再者,两个月后,冬天早就过去了,春天也已经来了;到了那时候,柴火虽然还能生火煮饭,人却不再需要它来取暖了。”
他道:“即便未来能够幸福,难道就可以罔顾现在的痛苦了吗?”
谭秋成忽然拨开了他的手,看到了一张悲悯的面孔。叶时青总是这样,总把这样的一面藏得严严实实,不愿让他看到。
他的心头蓦然浮起一张脸来。棺材铺里闭着眼睛的和尚,脸上散发着宁静的光辉,仿佛早已看透一切。谭秋成心念一动,道:“有人会说,那都是人生中要历的劫。”
叶时青冷哼一声,道:“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和尚和他们的教条!实实在在的苦痛又怎么用劫难一个词概括?涉过河水的人又凭什么能对还在渡河的人施以傲慢的评判?”
“那你是还在渡河的人吗?”谭秋成问道,“还是……你已经快要摸到河岸了呢?”
什么样的河有两百年那么长?
什么样的河深得足以彻入骨髓?
谭秋成悲伤地看着眼前的人。这个人莫非已经渡了两百年的河,如今仍旧没有爬到岸上?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能不愁?
“如果可以,”他道,“我真想看看一百五十年前的你。”
他握着叶时青的手腕,慢慢地说了下去。一边说,一边摩挲着手腕上的皮肤:“你意气风发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的?”
叶时青答道:“不记得了,恍若隔世。”
“也许我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真正意气风发的时刻。”他又苦笑起来。
谭秋成反驳道:“明明是有的吧?那个时候你还没有被青锋抛下,绮罗山的故事,就算是我也听过的。”
“哦?”叶时青挑眉道,“那不是我雇人讲给你的吗?”
谭秋成道:“其实我从别人那里也听过了——所以那个时候,你究竟在想什么?”
叶时青噎了一下,别过头去。他干巴巴道:“惩恶扬善,伸张正义。一帮匪徒罢了,祸害民生的玩意儿,死了就死了。”
谭秋成忍笑道:“然后你就一剑把人全劈了?”
“不然呢?”叶时青道,“留着让他们生小强盗吗?”
他谨慎地补充道:“下手之前我可是确认过了的,山上没有小孩。”
谭秋成道:“要是有小孩,你还动不动手?”
“那自然还是要动的,”叶时青对答如流,“小孩自然也是要放过的。但是这样一来,要小心的事情就多了一桩。我得防备一下,比如说,他长大以后会不会来找我送死呢?”
谭秋成微笑起来:“难道这还算不上意气风发?”
叶时青道:“不算。因为那个时候我早就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我一点都不开心,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前途无量——只有对未来一无所知的时候,一个人才能有锐不可当的气势。不知者无畏,知者便只能忧虑。”
他牵着谭秋成的手,两人慢慢地在河岸边走。黄河声势震天,冥河却没有声音。活人尚能张嘴说话,死人口舌已僵。叶时青握紧了谭秋成的手,道:“你要做一个还活着的人。”
谭秋成奇怪道:“我当然还活着,你也是。”
叶时青并不应答。谭秋成见他又不说话了,道:“你第一次烧命簿时,想的又是什么?”
“我想,终于还是到这一天了。”叶时青道,“我几乎已经看到了未来一百二十多年的日日夜夜。我会呆在不见天日的监牢里,看守别人,也看守我自己。”
谭秋成问道:“那个时候,你难道没有打开命簿看一看?”
叶时青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那一册是什么。”他道,“至少那个时候,我希望自己对里面的内容一无所知,这样我至少还能保留自己选择爱恨的权利……所以我看都没看,直接就把它烧掉了。”
谭秋成忽然笑了起来:“你后悔了吗?”
“后悔过。”叶时青也跟着笑道,“现在并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3章 公无渡河(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