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叶小叶,告诉我。谁是这世上最漂亮的人呀?”
赵文卿一袭白衣,哼着听不懂的语句,在塔楼上旋转。素净的白衣随着她的动作飞起,舞成了一只褪了色的蝴蝶。
叶时青颓唐地坐在一旁,无精打采地摆弄着锁链。他恹恹道:“这又是什么年代的话?”
赵文卿停了下来,回眸冲他笑了一下。“三百年后,”她道,“一对西洋兄弟会根据传说编撰出这个故事;然后再过一百年,它会传到中土来。”
“你知道童话是什么吗?”赵文卿转着转着,又转到了叶时青的面前。她双手捏起兰花指,将衣袍两侧提拉了起来,一条腿夹到身后,微微屈膝弯腰,做了一个相当莫名其妙的动作。
叶时青连看都懒得看她一眼,干脆道:“不知道。”
“顾名思义,就是写给小孩的话本嘛!”赵文卿得意洋洋道。她又蹦蹦跳跳地转起了圈,时而将手臂高高抬起,在虚空中比出怪异的动作,就好像有人正牵着她的手。她念起了听不懂的话:“魔镜魔镜,你在哪里呢?”
叶时青终于忍无可忍地抬头。“我看你真该跟外面那群人关一起。”他冷冷道,“这里关的全是这样的疯子。”
“你这人怎么这样?”赵文卿对他怒目而视,“我又没疯!”
“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很有趣而已,”她气冲冲道,“怎么了,玩一下都不让?”
叶时青哼了一声,又低头去折腾他的锁链。赵文卿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你自己不快乐,也见不得别人开心。”
叶时青辩白道:“我没有。”
赵文卿撇了撇嘴:“说吧,又想着要让我去做什么了?”
叶时青道:“你知道的——”
赵文卿打断他道:“我知道谭秋成他们接下来要去冥府了。怎么,你这回还想让我去?”
叶时青道:“不行么?”
“行是行,”赵文卿不怀好意地看着他,道,“但……你怎么不自己去?”
叶时青轻咳一声道:“我有要事!”
“要事在哪儿?”赵文卿左顾右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重复道,“钥匙在哪儿?”
随后,她似乎被自己逗笑了,坏笑着去看叶时青,道:“我怎么没看见呢?”
叶时青盯着她,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他撑着扶手慢慢地站起身,虚弱道:“算了,我自己去吧……”
他的脸还是那样白,眉眼锐利,高挺的鼻梁像被鬼神的刀斧凿刻过,略微上扬的眼角是女娲无心的提笔。他的眼眸是没有温度的,不笑的时候像是高高在上地睥睨他人。
赵文卿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本应昳丽无比,却因憔悴而黯然失色的脸。她似乎是已经习以为常了,对他那旁人见了会觉得高傲、挑衅的神情视若无睹。她满意地说道:“这才对嘛!”
叶时青阴沉着脸道:“哪儿对了?”
“自己做错的事就要自己去弥补,”赵文卿道,“自己辜负了的人要自己去挽回。你自己不长嘴,难道还指望人家宽宏大量、圣人心肠,就把事情轻轻地揭过去了?”
叶时青气笑了。“这种事情你要我怎么说?”他道,“跟他说,其实我从一百九十年前就开始肖想你了——这样吗?”
赵文卿忖道:“也不是不行。”
“去你的。”叶时青骂骂咧咧地下楼去了。
谢无忌道:“那么——后会有期。”
他跟谭秋成碰了一下拳,又跟霍箫也轻轻地碰了一下。
谭秋成道:“珍重。”
谢无忌笑道:“莫要忘记教你的术数——虽然时间不久,至少把法子教给你了!”
谭秋成认真道:“不会忘的。在冥府,正是它将我带到了你母亲的面前。”
谢无忌深深地看着他,道:“好。”
谭秋成似乎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况且,或许还有好几张八字要等着我去看呢。”
霍箫忍不住插嘴问道:“你也要去当算命先生?”
谭秋成道:“不,只是有人好像有许多张不同的八字。”
谢无忌推着玉先生,最后挥挥手——他上次也是这样告别的。“再见啦,祝你早日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颇为惆怅地道,“只是这一次,我们未必会在未来相会了!”
谭秋成静静地望着两人的背影,他们从鲜活的人变得像蚂蚁一样小,匍匐着爬向天际。这时忽然吹来一阵北风,冽冽地刮起地上的尘土。飞扬的尘埃一直蒙上露在衣袖外面的手背,随风飘动的发丝伴着山林中落下叶片,遮住了他百转千回的眼神。
他的眼睛总是明亮的,干净得没有杂质,多情得像会说话——尽管他自己是很少把这些东西表现在脸上的。一叶障目,他如水的眼睛也被捂上了,看不见何方才是前路。
霍箫苦涩道:“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究竟上哪儿才能找到花明心?谭秋成也不知道。两人在狂风中面面相觑,霍箫盯着谭秋成那被风吹得像鸡冠一样炸开的发型,突然笑出了声。
他的笑声在大风中变了音调:“你现在的样子好滑稽!”
谭秋成幽幽道:“你也是。”
霍箫狂笑着,他的头发都糊进了嘴里;他笑得捂起了肚子,蹲下身,将自己抱作一团。
谭秋成微笑着看他。忽然,他神色一凛,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霍箫止不住笑,突兀地打了个嗝。他边笑边道:“什么?”
谭秋成不再理会他,闭上眼睛凝神倾听起来。他霍然睁眼,道:“钟声,有钟声。”
霍箫又打了个嗝,道:“钟声怎么了?”
谭秋成猛地转向山林的方向,沉声道:“这山上有座破庙,破庙里的古钟能通往冥府。上回我正是和花明心一起从那里误入冥府的!”
霍箫顿时紧张起来。他试探道:“难道说,现在在敲钟的师父?”
“走。”谭秋成当即唤出青锋。二人御剑向山上飞去,穿林破风,果真在古钟旁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粉色人影。
花明心站在钟楼下,怔怔地望着这口古钟。
霍箫率先跳了下去,大喊道:“师父!”
花明心看到他,脸色变了变:“你怎么来了?”
“呃,来跟你说,掌门换人了?”霍箫道,“大家都在找你。”
谭秋成很快也跟着落了下来。花明心见到他,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
他勉强道:“找我做什么?我身上又没什么职务。”
霍箫答道:“门人一致举荐你为长老,新掌门也允了,就等你本人到场了。”
“不当。”花明心干脆利落道,“我忙。”
“忙什么呢?”谭秋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说来听听?”
花明心见躲不过,不情不愿地转向他,真挚道:“上回的事情,真是对不起。”
谭秋成道:“哦?”
花明心道:“我本想出去以后就搬救兵的,没想到半路直接撞上了向这边赶来的叶时青和谢无忌。”
谭秋成道:“进出冥府的通路是你告诉他的?”
花明心点点头。“我错了。”他尴尬道,“不过,这是我那时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我们视力受限,在那里无论如何都会落于下风。”
谭秋成静静地看着他,又想起了叶时青刻完以后又迅速抹除的“小心花明心”。这人嘴里到底有多少是真话,又有多少是花言巧语的谎言呢?而他出完那一剑后,陆方明究竟有没有真的消散呢?如果那之后叶时青没有来,又会发生什么事呢?
而他只是一笑了之,道:“你在研究这口钟?”
花明心愣了一下,似乎不敢相信他真的将这件事带了过去。“啊,是。”他呆呆道,“我发现上面有一些奇怪的纹路。”
三人围到了钟旁。古铜打的钟,上面爬满了铜绿和青苔,赭黄和青绿交叠缠绵在一起,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凹凸不平的钟面。青葱的绿从钟的裂口处顽强地生长而出,扎根在坚硬的金器中。谭秋成沉吟片刻,拔出剑,摆弄几下,寻着了个合适的角度,便拿它刮起上头的青苔来。
花明心余光向他这里瞥了一眼,大惊道:“哪有这么用剑的?”
谭秋成歪头看他:“不能这么用?”
“当然不能!”花明心不满道,“剑是君子之器,用来刨青苔多掉价!”
谭秋成手上动作不停,道:“这话我之前也听别人说过的。”
“但是这剑有灵,它自己不动就是没意见。”他像看朋友一眼看向青锋剑,“对吧?”
青锋轻微、愉快地振动了一下,表示自己并无不满。谭秋成冲它笑了一下,就继续刮钟上的苔绿。
霍箫见状,也拔出了自己长箫里的剑。花明心大声道:“你不许这样?”
霍箫瑟缩了一下,梗道:“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徒弟,”花明心痛心疾首道,“我不允许你这么用剑!”
突然,谭秋成看着钟上露出的纹样,脸色大变。他后退一步,惊诧万分地看着这口钟。
然后他从储物戒里搬出了一整具棺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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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相思重上小红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