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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神

寒冬——

京城的雪,落得无声无息。

七王府的庭院覆着一层薄白,往日里暗藏的天机阁暗卫尽数被调走。

墨鸦天不亮就出城了,亲自去的,为寻一味能续筋接骨的珍稀药引“血龙参”。临走前反复叮嘱府中下人守好院落。

时间感觉过得好慢。

软榻之上,谢珩之已经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第七日。

虽然时隔那么长时间,但他的刑伤依旧狰狞。

脊背层层叠叠的伤口溃烂未愈,高热时退时起,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

往日里清隽温润的眉眼此刻凹陷下去,长睫苍白脆弱,唇瓣干裂泛白。

唯有一双即便闭着也难掩锋芒的眼,偶尔在剧痛中微微颤动,泄露出榻上之人从未消散的意志。

他醒过片刻,浑身动弹不得,只能僵卧在软榻上。

听着窗外风雪簌簌,心底翻涌的全是黑风岭的战事。

萧惊寒是否突围成功?民心是否稳住?李贤斯是否又施毒计?天机阁的寒雾计划,到底要对大胤、对萧惊寒做什么?

他什么都想问,什么都想知道。

无数念头绞着他的心神,每多想一分,脊背伤口便扯着剧痛,冷汗瞬间浸透裹身的素色中单。

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抬起颤抖的指尖。努力,再努力……想要去够桌案上那支被墨鸦收在远处的笔。

他想写,然后再设法送出去。

可他自己也忘了自己经脉受损,现在怕是连抬高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堪堪悬在半空,便无力垂落,重重砸在榻沿。

牵扯得伤口崩裂,细密的血珠再次浸透纱布,在榻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咳……咳咳……”

谢珩之闷声咳嗽,喉间涌上腥甜,脸色愈发惨白如纸。

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一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此刻却迷茫近乎偏执。

他对自己要求太高了,他觉得自己不能倒。

他不能因为一身伤,还有那一道阁令,就彻底沦为废人。

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也要撑着,想办法,然后护着他想护的人。

这份孤注一掷的骨气,在病弱残躯之上,显得愈发凛冽。

飒飒……

庭院外的高墙之上,一道黑影早已伫立许久。

李贤斯孤身越墙而入,悄无声息落在回廊之下。

他脸上没有往日阴鸷狠戾的笑,只有一双深如寒潭的眼,隔着半卷珠帘,静静望着软榻上那个动弹不得的人。

他找谢珩之,找了整整半月。

从断魂谷那半张信笺的字迹,到京城内应层层追查的线索,再到七王府连日来闭门不出、隐秘求医的异常,李贤斯早已确定,这个藏在萧惊寒身后、断他前路、坏他布局的幕后谋士,就是七王府里的户部侍郎。

……也就是眼前这个人。

今日前来,他本是抱着必杀之心。

谢珩之不死,萧惊寒便永远有主心骨,他的江山霸业,便永远悬着一根刺。

他计划得很清楚,一剑封喉,干脆利落。让这个搅乱他所有棋局的人,永远闭上嘴。

可当他真正站在这里,看到帘内之人的模样时,握在腰间剑柄上的手,却莫名顿住了。

他见过无数狼狈的人。

见过跪地求饶的降将,瑟瑟发抖的贪官。

见过为了活命不择手段的细作,见过被恐惧击溃心智的士卒。

却从未见过一个人。

伤得如此重,重到连翻身都做不到,浑身是血,气息奄奄,躺在方寸软榻之上,如同风中残烛。

可又完全没有恐惧,哀求,更没有绝望。

有的,只是不甘。

是倔强,是即便身陷绝境、身不能动,依旧想着驱敌、想着布局、想着守护的执拗。

谢珩之甚至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只是凭着一股气性。

一次次试图抬手去够那支遥不可及的笔,一次次失败,又一次次挣扎,伤口崩裂出血,也浑然不觉。只有下颌线绷得死紧。

李贤斯缓缓掀开珠帘,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走到榻边,居高临下,看着眼前这个毁了他无数计划的对手。

清瘦的脖颈线条脆弱,苍白的皮肤下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脊背高高隆起,是被层层纱布包裹的伤口,即便隔着布料,也能闻到浓重的药味与淡淡的血腥味。

那不是战场刀伤,是刑伤,是极重的刑伤,鞭痕纵横,伤入筋骨,一看便知是熬过酷刑、九死一生才活下来。

李贤斯的目光,久久落在谢珩之那双倔强的眼睛上。

那双眼,太熟悉了。

李贤斯:“……”

真的好像……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诶你这死不长眼的,啊?想干什么?!”

“嗯。骨头还挺硬,我倒要看看,磨软你的骨头要多长时间。”

……

“将军让你去扫茅房你就去,敢这么对将军说话,我看你就是不想活了!”

“狗东西,真当自己多了不起。”

“口出狂言!来人,把这贱种拖出去打,打到嘴乖为止,打死你们随意。”

……

“就是他,偷了大将军的玉佩,大将军一定不要放过这个贱人!”

“好啊你,把他骨头给我打断。”

“哟,还活着呢?”

““看见他就恶心,来人,同垃圾一起,扔乱葬岗吧。”

“……”

不然李贤斯为什么一直想登上权力之巅呢?

那时他还不是权倾一方的大将军,只是边境一个被排挤、被构陷、被同僚背叛的小卒。

为了活下去,争一口气。

他在沙场上死战不退,身中数箭,断过肋骨,受过鞭刑,被扔在乱葬岗上等死。

可他也像这样,只剩一口气,也攥着刀,咬着牙,不肯低头,不肯认命。

他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挨过的打,比谢珩之只多不少。

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万人践踏中站起来,哪来的家世恩宠?

可能就是靠着这一身不肯折腰的骨气。

他宁死也要往上爬的狠劲。

即便身陷地狱也要握住生路,他就是这样偏执的一个人。

眼前的谢珩之,明明手无缚鸡之力,弱不禁风。

可他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般孤勇。能为了心中执念,甘愿粉身碎骨。

与年轻时候的他,一模一样。

他在谢珩之身上,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一样的偏执,一样的坚韧,一样的满身伤痕,却依旧不肯低头。

李贤斯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松开。

……杀他?

此刻的谢珩之,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杀他易如反掌。

可杀了这样一个人,李贤斯只觉得无趣,甚至觉得……是对当年那个苦苦挣扎的自己的羞辱。

嘲笑他?

落井下石?

李贤斯看着谢珩之紧咬的下唇、颤抖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指尖,只觉得可笑。

他这一生,最看不起的就是软骨头,最敬重的,就是这股宁折不弯的劲。

谢珩之是他的敌人,可谢珩之这个人,值得他留一分体面。

他没有出声,从看到他时就没有拔剑,压根没打算惊扰榻上之人。

如同一个旁观者,看着谢珩之在半昏半醒中,一次次与自己的残躯较劲。

谢珩之终于感觉到了异样。

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气息,笼罩在榻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艰难地掀开眼睫,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身黑袍的李贤斯。

瞳孔骤然收缩。

李贤斯……

他怎么会在这里?!

惊恐、戒备、慌乱,瞬间席卷了谢珩之的心神。

他欲挣扎起身,或者拿起身边任何一件可以防身的东西,可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能僵卧在榻上,如同待宰的羔羊。

脊背的伤口因为骤然的紧绷崩裂得更厉害,剧痛袭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李贤斯,眼底没有半分求饶。

“你……敢闯七王府……”

谢珩之声音沙哑干涩,每一个字都扯着喉咙,虚弱却依旧带着锋芒。

“墨鸦……很快就会回来……你杀了我,也走不出京城……”

这是威胁。

用最虚弱的语气,做最硬气的反抗。

李贤斯看着他这副模样,只有一种复杂难辨的平静。

他缓缓蹲下身,与谢珩之平视。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和谢珩之一样,有一种历经苦难后的沉哑:

“我今日来,本是要杀你的。”

谢珩之眸色一冷,牙关咬得更紧,没有半分畏惧。

“我知道你是萧惊寒的谋士,断我粮草,坏我民心,破我布局,呵,都是你干的。你我二人,不死不休。”

李贤斯的目光扫过他裹满纱布的脊背,最后落在他渗出血迹的榻沿,语气淡淡。

“可我现在,不想杀了。”

谢珩之愣住了。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李贤斯为何不杀他?以李贤斯的狠戾,斩草除根,从不会心慈手软。

“你是不是觉得,我该笑你,该羞辱你,该一剑杀了你,以绝后患?”

李贤斯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

“……欺负你没意思。”

“你身上这刑伤,鞭鞭见骨,入筋及髓,我受过,不止一次。”

“你可能不知道吧,我曾被人打断双腿,扔在雪地里三天三夜,也曾被政敌施以酷刑,打得奄奄一息,更曾在战场上身中九刀,差点死在边境。我比谁都知道,挨这种刑,还能撑着不死,还能想着自己要护的人,要做的事,需要多大的骨气。”

他的指尖,轻轻指向谢珩之依旧微微颤抖、不肯放弃的手,语气复杂:

“你现在连一个反抗都做不到,都这样了还骨气不减,杀你……完全就是耻辱。”

谢珩之怔怔地看着李贤斯,眼底的戒备依旧未消,却多了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会从李贤斯这个奸佞叛臣口中,听到这样一番话。

这个狠辣之人,竟然也有过这样的过往,竟然会对他手下留情……?

“你我道不同,你护你的大胤,我夺我的江山,日后战场相见,我不会留手。”

李贤斯缓缓站起身,目光重新变得冷冽,却依旧没有半分杀意。

“今日我不杀你。”

“你好好养伤。”

“我等着伤好之后的你,与我堂堂正正,再决高下。”

“只有那样,赢了你,才有意思。”

话音落下,李贤斯没有再多看一眼,转身便走。黑色身影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越过高墙,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什么?

榻上的谢珩之,依旧僵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李贤斯走了。

真的走了。

没有杀他,也没有抓他要挟萧惊寒。

就这么来了,又这么走了。

他可以让这位叛臣枭雄,生出了一丝同类相惜的敬重……?

谢珩之缓缓闭上眼,心底翻江倒海。

他不知道这是福是祸。

李贤斯现在是强者对另一个强者的尊重,是对手对对手的认可。

这意味着,等他伤好之后,李贤斯会把他当成真正的、平等的对手,用更绝的手段,与他对弈。

脊背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伤口崩裂的血腥味愈发浓重,谢珩之支撑不住,又昏睡过去。

李贤斯的影子,李贤斯的话,如同烙印,刻在了他的心底。

有时候,敌人的敬重,比敌人的杀意,更让他警醒。

风雪依旧落着,七王府恢复了死寂。

这么晚了,墨鸦还未回到府中。

算了……

太累了。

嗯,我自己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写。

李贤斯……人都是多面性的,现在人物形象更立体了,我的文章里本就没有绝对的坏人,只不过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一直想要得到权利,是因为小的时候被有权力的人伤害过。没有在谢珩之无反抗之力的时候杀他,也是因为,在他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也是一个很悲惨很强大的人物。

对不起,我就是打算这么写。

*更新不稳定,我一定努力(●°u°●)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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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