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茖是被窗外的蝉鸣唤醒的。
那叫声在晨光里慢悠悠荡开,混着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成了清晨特有的背景音。
她鼻尖先捕捉到一缕清冽的雪松气息,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是凌煜身上的味道。
身上套着的宽大白T恤遮到大腿,布料还残留着凌煜掌心的余温,让黎茖脸颊腾地烧起来,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生理期的小腹还坠着隐隐的酸胀,黎茖蹑手蹑脚地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卫生间用冷水扑脸。
镜中的女孩眼底泛着浅浅的红,唇瓣却藏不住笑意,对着镜子反复梳理额前的碎发,直到耳尖的热度褪了些,才敢轻轻拉开卫生间的门。
凌煜倚在厨房门口,身上穿着简单的黑色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眼底带着未散的睡意,却染着浅浅的笑意:“醒了?粥熬好了,放温了。”
黎茖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嗯。”
餐桌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白瓷碗里盛着米白色的小米粥,旁边摆着一碟少盐的凉拌黄瓜,还有一颗剥得干干净净的七分熟鸡蛋。
都是黎茖生理期能吃的清淡口味。
凌煜低头喝粥时,偶尔抬眼瞥见她鬓边垂下的碎发,伸手轻轻帮她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耳廓,带着微凉的触感,让黎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低头喝粥的动作都快了几分,耳根悄悄泛起红。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蝉鸣断断续续飘进来,衬得室内愈发静谧。
沉默在暖黄的灯光下漫开,黎茖搅着碗里的粥,犹豫了片刻,轻声开口:“你那天……是不是有话想跟我说?”
话音刚落,手机突然在桌面震动起来,屏幕上跳着“方若涵”的名字。
黎茖接起,方若涵急促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
“茖茖!人找到了!警局要核对,我在去的路上,你赶紧来!”
黎茖的指尖瞬间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对着电话应了句“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后脸色依旧沉着:“泼油漆的人找到了,警局让我过去核对一下。”
刚说完,凌煜的手机突然响起,尖锐的铃声打破了室内的静谧。
“凌医生!”护士焦急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急诊收了个急性心梗病人,心率已经降到四十了,情况危急!”
凌煜的眉峰瞬间蹙起,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周身的沉稳气场瞬间绷紧,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车钥匙就往门口走,脚步急促却不失章法,回头时语气简洁克制,只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牵挂。
“我先走了,开车注意安全,完事报个平安。”
“好,你快去!手术顺利!”黎茖连忙点头,看着他推门而出的背影,心里既惦记着手术台上的病人,又压着几分对泼油漆事件的愤懑,还有一丝未说出口的遗憾。
收拾好东西,黎茖驱车前往警局。
黎茖赶到时,方若涵正低头对着手机屏幕蹙眉,手里捏着一叠刚打印好的笔录草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边。
沈昭然则脊背挺得笔直,指尖轻叩膝盖,神情沉静,目光落在问询室的方向,看不出太多情绪。
听见推门声,两人同时抬眼。
方若涵立刻起身迎上来,把草稿往黎茖手里一递:“可算来了,刚跟民警核对完基本情况。”
她转头冲沈昭然扬了扬下巴,“沈律早上看监控瞧见门口的事,本来想跟民警确认下是否有后续隐患,刚好我要来对接,他车又送去保养了,就一块儿过来了。”
黎茖指尖快速扫过笔录草稿,确认关键信息无误后,三人并肩走出问询室。
泼油漆的人对事实供认不讳,反复强调是一时冲动,未提及背后有他人指使,民警告知后续会依法处置,已做好完整记录。
日头已升至正中,阳光透过警局走廊的玻璃窗,在地面投下疏朗的光影。
沈昭然抬手看了眼腕表,语气沉稳:“附近有家清淡馆子,吃点东西。”
黎茖颔首应下,方若涵跟在身侧,笑着附和:“正好饿了,这会儿吃顿便饭刚好。”
落座后,他们闲谈间多围绕案子的证据逻辑与行业常规流程,没有多余赘言,氛围平和且不失职场分寸。
侍者安静上菜,又悄然退去,只留碗筷轻响与低声交谈,节奏舒缓自然。
吃完饭结完账,起身准备离开时,方若涵随手点开手机消息,神色微变,语气添了几分急切:“客户那边面谈时间临时调整了,得赶紧往城西去,不然就赶不上了。”
沈昭然闻言,微微颔首:“路上注意安全。”
方若涵快步走向自己的车,回头冲两人挥了挥手:“沈律,茖茖,我先走了,案子的事回头再对接。”身影很快融入街角的车流。
剩下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沈昭然才随口提及:“律所还有份插画案的补充证据要收尾,得回去处理下。”
黎茖抬眼,语气得体:“正好我要去书店淘本知识产权法案例集,方向刚好顺路,送您过去吧。”
“麻烦了。”沈昭然语气平和,自带沉稳气场。
“您客气了。”
车内空调调至适宜温度,轻音乐低低流淌,两人偶尔聊两句证据整理的核心要点,大多时候是沉默,却不显尴尬,尽显职场相处的默契尺度。
送到律所楼下,沈昭然推开车门,侧身示意时语气平和:“辛苦了。”
“应该的,沈律。”黎茖笑了笑,挥手道别,“您先忙。”
黎茖送完沈昭然,调转车头往书店驶去。
午后的阳光透过车窗斜斜洒进来,落在摊开的案例集上。
她翻到“证据链完整性”的章节随手圈画,目光却不自觉飘向书架深处。
上次和兰菘聊天时,提起过凌煜说要追她的事,于是她就推荐了几本关于“拥抱生活暖意”的书。
她告诉黎茖,既然心里愿意试着接纳,就不必再刻意设防,感受日常里的温柔就好,当时她记在了心里,此刻便想找来看看。
指尖在书脊上轻轻划过,一本《人间温柔:余生做一个温暖的人》映入眼帘,封面印着蜷在墙头晒太阳的橘猫,透着慵懒又治愈的气息。
黎茖鬼使神差地抽出来揣进怀里,指尖摩挲着书封,忽然觉得兰菘说的没错,那些藏在琐碎里的暖意,或许正是生活最珍贵的馈赠。
脑海里偶尔闪过凌煜手术时的模样,她忍不住掏出手机,想发消息问问情况,又怕打扰他术后休息,斟酌半天只敲了句“忙完记得吃饭”,犹豫着没点发送。
刚把手机揣回口袋,屏幕就震动了一下。
是凌煜的消息。
“手术结束了,一切顺利。警局那边都处理妥当了?没什么麻烦吧?”
看着那行字,黎茖嘴角弯了弯,指尖飞快敲回复:“都弄好啦,人找到了也核对清了,没麻烦~我在书店挑了本书,自己开车回去就行,你赶紧歇着,别累着啦~”
发送完,她盯着屏幕愣了愣,指尖无意识蹭着手机边缘。
黎茖把两本书放进购物袋,手机又弹出郝医生的微信:“之前跟你说的,试着放下顾虑,有没有真的做到?他既然真心,你也不必太拘谨。”
黎茖指尖顿了顿,对着屏幕犹豫几秒,慢慢回复:“嗯,有试着放松。就是偶尔还是会怕,怕太冒进反而搞砸。但跟他相处时,确实不用一直绷着神经,那种踏实的感觉,挺好的。”
郝医生很快回复:“这就很好。痊愈不是要你毫无保留,而是学会在信任的人面前柔软下来。跟着自己的节奏来,不用急。”
收起手机,黎茖提着书走出书店,阳光落在书页上,暖得让人心里发柔。
她驱车回家,一路想着案子的细节,也想着郝医生的话,还有那本《人间温柔》,心里慢慢漾开一片平和。
医院休息室里,凌煜刚脱下沾着消毒水的手术服,指尖按在发胀的太阳穴上。
四小时的心梗手术耗光了大半体力,嗓音干涩得发紧,眼底凝着未散的红血丝。他看着黎茖的回复,眸底刚泛起的柔和还没来得及散开,休息室的门就被急促推开。
护士脚步匆匆,神色焦灼却依旧保持着职业的尊重:“凌医生!急诊刚收了位心脏外科急症患者,情况不乐观,急需您主刀!”
凌煜抬眼,眸底的温软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职业冷静。他没多问,随手将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起身时动作干脆利落,椅腿与地面轻碰发出一声短促的响。
没有多余言语,背影挺拔得像棵松,径直往手术室快步走去。
这台手术又是数小时的紧绷。
等凌煜走出手术室,窗外已是凌晨,月光清冷地洒在走廊上,他浑身的骨头都透着酸痛,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
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家,他抬手输入门禁密码,推门而入的瞬间,下意识朝客厅扫了一眼。
屋里一片漆黑,没有半点人气,连空气都透着沉寂。
凌煜指尖悬在门把手上,迟迟没动。
眸底那点残留的暖意,像被窗外灌进来的夜气瞬间浇灭,凉得透骨。
他觉得黎茖该是有分寸的,断不会知道他门禁密码就贸然来这里。
可心里那点隐约的期盼,还是落了空,空得发慌。
凌煜没开灯,玄关只映着半缕清辉。
随手扯下外套,扔在矮柜上,后背重重抵在沙发上,骨头缝里都透着脱力的酸痛。
连抬手开灯的力气都欠奉,眼皮一沉,便在满室寂静的凉意里,沉沉睡了过去。
隔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凌煜就醒了。
宿醉般的疲惫还缠着四肢,他却第一时间想起黎茖总不爱吃早饭的习惯。
简单洗漱后,他绕路去了街角的早餐店,捡着常见的品类买了几个肉包、一杯温热的小米粥,还有一份水煮蛋,转身便往楼上走。
他到的时候,黎茖刚好拎着包开门,
看到站在门口的凌煜,她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笑了笑:“你怎么来了?”
“早餐。”凌煜把早餐袋递过去,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手背,带着微凉的晨露气息。
他想说点什么,问问她昨天睡得好不好,话到嘴边,却见黎茖接过袋子往包里一塞,脚步匆匆:“谢啦!我赶时间去律所对接证据,来不及多说啦!”
她话音未落,就已经转身往楼梯口走去,甚至没回头再看他一眼。
凌煜举在半空的手僵了僵,眉峰微不可察地蹙起。晨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眼底的柔和彻底褪去,只剩下一丝被忽视的不悦。
看着黎茖匆匆的背影,凌煜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空着的手,沉默片刻,才转身下楼往医院驶去。
他特意绕路买早餐,又特意跑上楼送来,她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仿佛他的心意只是无关紧要。
黎茖一路快步下楼,压根没留意到他的神色变化,只想着律所的证据对接不能耽误,还暗自嘀咕。
幸好昨天没有去他家里。
凌煜刚下手术肯定没休息好,脸色看着不太精神,难怪没多说话。
凌煜没多停留,转身径直下楼往医院驶去。
方向盘被握得紧实,指节泛着微凉的白,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没处宣泄,便只能尽数压在心底,化作工作里的沉默专注。
之后的几天,凌煜的忙碌里多了层隐秘的刻意。
心外科本就不清闲,常规手术、疑难病例会诊、学术研讨接连不断,他便顺势把所有精力都投了进去,甚至主动接手了两台额外的复杂手术。
办公室的沙发成了他的临时床铺,不是因为忙到没时间回家,而是潜意识里不想面对空荡的公寓,不想主动去联系那个似乎从未把他放在心上的人。
而他的手机不再像往常那样及时回复,黎茖发来的“忙完了吗”“记得吃饭”,他总要等上许久,才敲下简短的“嗯”“已吃”,褪去了往日的温软,只剩公式化的简洁。
偶尔深夜结束手术,看着屏幕上黎茖的头像,凌煜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心里翻涌着“你就这么不关心我”的诘问,最终还是化作一声无声的喟叹,
他做不出直白的抱怨,只能用这种疏离的方式,悄悄赌着气。
但黎茖对此毫无察觉。
她忙着插画侵权案的补充证据整理,每天和沈昭然核对细节到深夜,只当凌煜是真的被工作绊住了手脚。
看到他简短的回复,还暗自心疼。
肯定忙坏了,连打字的力气都没有了。
偶尔想起要谢他送早餐的事,也觉得等他忙完这阵再说,别打扰他。
全然没察觉到那些回复背后,藏着凌煜未说出口的情绪。
直到三天后,凌煜忙完手里最后一台手术,换下沾着消毒水的白大褂,驱车直奔黎茖的律所。
车厢里的空气带着点凝滞的冷,他握着方向盘的指尖微微用力。
心里憋了许久的情绪似乎要溢出来。
他想问问她,是不是真的忙到连一句认真的问候都没有?还是他的心意,在她眼里就这么无足轻重?
凌煜这种带着点试探的“诘问”,更像是他惯用的套路,
用看似冷淡的态度,让对方主动察觉起来。
车子停在律所楼下,凌煜刚降下车窗,就看到黎茖扶着一个脸色惨白的男人快步走了出来。
男人弯腰捂着胃部,额角沁满冷汗,而黎茖的手搭在他的肩上,神色满是急切,甚至没第一时间注意到停在路边的车。
“沈律,你再撑撑,我叫车送你去医院!”黎茖的声音带着焦灼,伸手去掏手机。
这时她才瞥见凌煜的车,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走过来,语气带着毫不设防的求助:“凌煜!你来得正好!沈律突然胃疼得厉害,急性胃炎犯了,能不能麻烦你送我们去医院?”
凌煜的目光落在沈昭然搭在黎茖肩上的手上,眼底的沉郁瞬间浓了几分。
那句憋了一路的诘问,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侧过身,推开了副驾的车门,语气冷硬得不像平时:“上车。”
黎茖没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劲,只当他是累了,连忙扶着沈昭然坐进后座,自己则绕到副驾坐下,还在念叨:“真的太麻烦你了,沈律这情况也不好叫车,幸好你来了。”
车子发动,车厢里一片沉默。
沈昭然压抑的轻哼和空调的送风声交织在一起,凌煜目视前方,心里的情绪翻江倒海。
他本来是来“问罪”的,结果却成了她上司的临时司机,这算什么?
到了医院,凌煜长腿一迈拉开距离,独自走在前面。
黎茖则扶着沈昭然在后面。
凌星星快步跑过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撞见熟人的意外:“哥?你不是走了吗?”
她的目光原本落在凌煜身上,话音刚落,就瞥见了他身后的黎茖姐,以及被黎茖小心翼翼扶着的沈昭然。
沈昭然脸色惨白,一只手搭在黎茖肩上,姿态亲昵。
凌星星的眼睛倏地睁大,眼神瞬间变了变,先是错愕地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随即看向凌煜的目光里多了几分了然和替哥哥不值的嗔怪,最后又飞快地扫了沈昭然一眼,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审视。
不等凌煜回应,她才想起正事,连忙收敛神色,语气急促起来:“哥,我还说要给你打电话呢,刚接到通知,李医生临时开会,急需你带队查房!”
凌煜点头,转头看向黎茖时,目光都没在她脸上停留半秒,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温度:“我先去查房了。”
他转身走向住院部,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走了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黎茖已经扶着沈昭然往急诊楼走,侧脸满是担忧,压根没回头看他,也没留意到凌星星那番微妙的眼神变化。
凌煜眸色更沉,心里的那点郁气像是被添了柴,烧得更旺。
而黎茖没把他的冷淡放在心上,只当是连续几天的手术让他心力交瘁,没多余精力顾及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