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漫过律所。
“黎茖,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沈昭然的声音从工位旁传来,他穿着挺括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隐约能看到“保密”字样,边缘还夹着几张略显褶皱的便签。
语气是职场上常见的干练,身上总带着股不怒自威的沉稳。
黎茖起身跟了进去,办公室的百叶窗滤进浅金的光,落在办公桌的卷宗上,那叠材料上还压着一枚小小的U盘。
沈昭然把文件夹推给她,指尖点了点封面,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这是你入职以来独立跟进的第一个案子,离婚纠纷,但没那么简单,交给你,我放心。”
黎茖接过文件夹,扉页上“申请人:苏晚;被申请人:顾衍之”的名字映入眼帘,紧接着是密密麻麻的案情摘要,夹杂着几张模糊的伤痕照片、就医记录复印件,还有一份标注着“新加坡星展银行”的资产流水片段。
她快速翻看,心里已摸清大概:“申请人遭受家暴多年,想离婚并分割财产、争取女儿抚养权,但被申请人否认家暴,还疑似转移了婚内资产到新加坡?”
“对。”沈昭然在对面椅子上坐下,指尖敲了敲桌面,“顾衍之是盛远集团副总,社会形象极好,对外一直营造‘模范丈夫’人设,苏晚之前忍了五年,上个月被打得肋骨骨折才敢求助,手里只有三次就医记录和几段偷偷录的录音,证据链很薄弱。更棘手的是,我们查到顾衍之在三年前就把婚内购置的两套海外房产、一部分股权转到了新加坡的匿名账户,苏晚根本拿不到完整证据。方若涵手头的跨省抚养权案抽不开身,这案子的跨境财产调查和证据固定,你最合适。”
黎茖的指尖划过那份残缺的新加坡银行流水,在新加坡法学院钻研跨境财产法、啃过的大量跨国婚姻争议判例的记忆瞬间翻涌上来。
她认真点头:“谢谢沈律,我会尽快梳理现有证据,联系苏晚核实细节,同时托新加坡的同学调取账户关联信息,争取先固定家暴和财产转移的关键线索。”
走出办公室,她把文件夹摊在桌上,翻开《新加坡妇女宪章》相关条文,又调出国内《反家庭暴力法》的证据认定规则,笔记本上很快记满了要点:“1. 补充家暴事发时的证人证言(邻居、家政阿姨);2. 申请法院调取顾衍之新加坡账户的资金流向;3. 核实女儿的意愿陈述(需保护未成年人**);4. 固定顾衍之转移资产的时间节点与婚内财产属性关联。”
整个上午,她都埋在卷宗里,反复听苏晚提供的录音。
里面只有模糊的争吵和哭泣声,缺乏直接家暴音频,比对就医记录的时间线,又翻找了几个新加坡高等法院关于婚内资产转移的类似判例,眉头越皱越紧。
顾衍之的操作极为隐蔽,匿名账户的实际控制人证明,成了最大的难点。
正看得入神,手机震了下,是张铭志发来的微信。
消息里的语气依旧体面周到。
“黎茖,冒昧打扰。这周末有空吗?市中心新开了家粤菜馆口碑不错,饭后刚好有部新上的律政题材电影,想着你或许会感兴趣,不知能否赏光?”
黎茖指尖顿在屏幕上,目光扫过笔记本上“新加坡匿名账户核实”的字样,心里快速盘算。
上回见面是父亲的意思,点到即止,可对方再次邀约,太过生硬总归不妥,不如趁这次把话说清楚,省得后续麻烦。
她敲下回复:“可以,周六晚上六点见?”
发完消息,她合上手机,重新聚焦卷宗。
阳光在纸页上投下斑驳光影,像极了上周末咖啡馆里的光景,只是此刻她心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想着怎么帮苏晚打破“证据不足”的困境,周六的见面,不过是一场需要体面收尾的应酬。
同一时间,医院办公室里,凌煜刚写完一份术后病程记录。
白大褂搭在椅背上,他指尖捏着手机,屏幕停在与黎茖的聊天框。
最末一条还是他周六深夜发的“馄饨收到了,谢谢”,对话框干干净净,没有新的回复。
他垂眼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动,心底漫开一阵说不清的滞涩。
他早就察觉到不对了,从知道她在咖啡馆和那个男人见面,再到吃她送的馄饨时心里的软,以及刻意躲着她时的僵硬,这些情绪都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让他莫名不安。
习惯了精准冷静,习惯了把情绪收得严严实实,可面对黎茖,那些引以为傲的克制,竟屡屡破功。
凌煜指尖滑动,不自觉点开了黎茖的朋友圈。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鲜动态,只有一条冷冷的灰色横线。
他心头一沉,瞬间认定是自己被她屏蔽了。
意识到自己不该点开的,凌煜指尖往上滑,想赶紧退出这难堪的页面,慌乱之下,指腹却不慎按在了“拍一拍”的按钮上。
“你拍了拍黎茖”——一行浅灰色的提示突兀地跳在聊天框里,像个猝不及防的破绽,把凌煜藏在克制下的窥探和慌乱,全暴露了出来。
他的指尖瞬间僵住,心脏像被手术钳轻轻夹了下,漏跳半拍。
慌了,是真的慌了。
他一个在手术台上面对心脏骤停都能稳握刀柄、精准下针的人,此刻却对着手机屏幕,手足无措得像个闯了祸的少年。
想撤回,找不到按钮;想解释,指尖悬在输入框上,竟不知道该敲下什么字。
总不能说,他在看她的朋友圈,还被那道灰色横线刺得心神不宁,才慌不择路碰了不该碰的。
手机再次震动。
黎茖指尖搭在解锁键上,力道很轻。
毕竟是刚约好的事,料想张铭志大概是确认时间或地点,语气该还是那般体面周到。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却愣了愣,聊天框顶端跳着的不是“张铭志”,而是“凌煜”。
一行浅灰色的“你拍了拍黎茖”,像颗细小的石子,猝不及防投进她心湖,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犹豫了下,她还是敲了个问号,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纯粹的疑惑:“?”
医院办公室里,凌煜几乎是秒看到那个孤零零的问号。
心脏像是被手术钳又紧了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指尖在输入框上磨了又磨,敲了又删,那些想说的“不是故意的”“在看你朋友圈”“被横线刺得慌”,最终都被他咽了回去。
太逾矩了,他本就该躲着,不该有这些窥探,更不该让她察觉到半分异样。
最后,他只敲出两个字,指尖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滑。”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凌煜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面对黎茖,面对自己心底那点不受控的心思,他却笨拙得像个初学者,只会用“躲”和“手滑”这样苍白的借口,掩饰所有的慌乱与在意。
“哥!”
清脆的声音伴着护士服摩擦的轻响闯进来,凌星星手里拎着科室统一发的保温杯,一进门就直奔办公桌。
语气带着点刚从病房出来的疲惫。
“可算逮着你了,刚下台?还是又在写病程?”
凌煜睁开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下,伸手把手机往文件堆后拢了拢,语气尽量装得平淡:“刚写完。监护室那床怎么样?各项指标稳了吗?”
“稳着呢,老周盯着呢,我偷溜这几分钟。”凌星星说着,拧开自己的保温杯喝了口热水,舒了口气,“最近可真忙,咱科连台手术,我看门诊那边也没闲着,朋友圈刷着都在吐槽忙得脚不沾地。”
她一边说,一边随手掏出自己的手机划了划,像是随口闲聊似的补了句:“说起来,前儿还刷着黎茖姐的圈呢,也说接了个案子,当事人处境挺难的,她忙得连轴转,估计跟咱这儿差不多,都是连口气儿都喘不匀。”
凌煜的喉结滚了滚,指尖无意识地蜷了下。
就是把他屏蔽了。
他靠在椅背上,缓了片刻,重新拿起病历本,试图用密密麻麻的字迹掩盖心里的杂乱。
“哥?你咋不说话?”凌星星戳了戳他的胳膊,把手机收回来,“不说这个了,对了,市中心新开了家粤菜馆,汤鲜得很,这周六陪我去吃呗?”
“凌煜抬眼,目光落在桌角的病历本上,声音平淡无波:“有事。”
“又有事?”凌星星垮了脸,嘟囔着,“那我找乔庭去!他之前就念叨着想吃粤菜,正好拉上他。”
律所里的日光已斜斜西沉,黎茖把最后一份证据梳理清单存进电脑,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
刚和苏晚通完电话,电话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带着怯懦,说顾衍之最近开始跟踪她,还威胁要把女儿送到国外,让她彻底见不到。
桌角的手机亮了下,是张铭志发来的定位,正是那家口碑爆棚的粤菜馆,后面跟着一句“我提前订了靠窗的位置,方便说话”。
她指尖敲了下屏幕,回了个“好”,起身时瞥见对面沈昭然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便走了过去。
“沈律,证据初步整理好了,苏晚提供的录音我做了声纹增强,能隐约听到家暴时的威胁语,新加坡那边的同学已经在帮忙查询匿名账户的关联公司,明天能有初步结果。”
她把打印好的清单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清亮。
沈昭然接过,快速翻看着,眉头微舒:“效率很高。记住,这类案子,当事人的人身安全是第一位,先帮苏晚申请人身安全保护令。另外,顾衍之在新加坡的资产大概率涉及代持,一定要查到实际控制人的铁证,新加坡法院认实质控制权,不认表面代持协议。”
他抬眼,目光落在她略显倦色的脸上,补充道,“忙完这阵可以调休,别把自己熬垮了。”
黎茖笑着点头:“谢谢沈律,我有分寸。”
走出律所时,晚风带着初夏的暖意,吹散了些许倦意。
她掏出手机,给苏晚发了条消息:“放心,保护令和证据我都会尽快推进,你最近尽量待在安全的地方,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我。”
周六傍晚,粤菜馆里人声鼎沸,暖黄的灯光映着雕花窗棂,汤煲的鲜香气漫在空气里。
黎茖穿着一条简约的米白色连衣裙,提前五分钟到了定位的靠窗位置,刚坐下,服务员就端来了一壶温热的普洱。
她刚拿出手机想再看看新加坡那边的进展,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黎茖。”张铭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穿着浅灰色西装,依旧是得体的模样,手里还拎着一个精致的礼盒,“路上有点堵车,让你久等了。”
黎茖起身颔首,语气平和:“没有,我也刚到。”
张铭志在她对面坐下,把礼盒推过去:“听说你喜欢喝茶,这是我托人从云南带的古树普洱,不算贵重,一点心意。”
“谢谢,不过礼物我不能收。”
黎茖把礼盒推了回去,语气坚定却温和,“张先生,今天约你出来,是想把话说清楚。上回见面是看在父辈的面子,我目前的精力都在工作上,暂时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不想耽误你。”
张铭志脸上的笑容僵了下,随即又恢复了体面,他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我大概猜到了。其实我也看得出来,你对我没什么心思。”
他端起茶杯抿了口,“既然话说开了,那也挺好,以后做个朋友,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黎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真诚的笑意:“谢谢理解。”
就在这时,邻桌传来熟悉的清脆声音:“乔庭,你快看那个汤煲,服务员说要炖四个小时呢!”
黎茖循声望去,只见凌星星正扒着菜单,身边坐着个眉眼俊朗的男人,正是乔庭。
而凌星星转头招呼服务员时,视线刚好撞上黎茖,眼睛瞬间亮了:“黎茖姐?!”
黎茖笑着朝她挥了挥手,心里却掠过一丝意外。
凌星星立刻拉着乔庭走了过来,目光在她和张铭志之间转了圈。
“黎茖姐,这是你朋友呀?”
“是。”黎茖点点头。
张铭志看着凑过来的凌星星和乔庭,脸上依旧是得体的笑意,顺势提议:“既然这么巧,不如一起吃?这家店的汤品和茶点都不错,人多也热闹些。”
凌星星眼睛一亮,拉着身边的乔庭就坐下:“好呀好呀!黎茖姐,咱们四个正好凑一桌~”
四人围坐桌边,汤香漫开,气氛渐渐热络。
凌星星吃了半截,突然掏出手机,兴冲冲地举起来:“来来来,拍张合影!发个朋友圈,记录一下漂亮饭!”
镜头对着四人,黎茖微微扬着嘴角,眉眼浸在暖黄的灯光里,张铭志保持着温和的笑意,乔庭就坐在凌星星身旁,自然地看向镜头。
“咔嚓”一声,四人同框的画面定格。
凌星星拍完合影,指尖飞快滑动屏幕,配了句“和朋友们的暖心粤菜局~”发了朋友圈,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四人围坐桌边,汤香漫开,凌星星叽叽喳喳聊个不停,张铭志不时给黎茖添茶夹菜,动作体面又透着亲近。
乔庭看在眼里,趁着凌星星抢着说医院趣事、大家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空档,悄悄掏出手机,给凌煜发了三条微信,没一句多余的话:
“粤菜馆碰到黎茖和一个男人。”
“那男的对她挺上心。”
“再躲,人就被抢了。”
发完他随手收起手机,假装若无其事地夹了块烧卖,完全没多余动作。
而医院办公室里,凌煜刚结束一台紧急会诊,掏出手机就看到了这三条消息。
每一条都短得像针,精准戳中他的要害。他盯着屏幕,喉结剧烈滚动,指尖攥得发白,连指节都泛了青。
乔庭太了解他,能感觉到凌煜对黎茖不一样的感情。
知道他嘴笨、心思重,说多了反而让他抵触,不如直接点破核心。
有人在跟他抢黎茖。
凌煜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瞬间闪过黎茖的模样。发烧时泛红的脸颊、烫伤后强装坚强的眼神、还有陪她去墓地时,她攥着墓碑一角微微颤抖的手。
之前那些刻意压抑的在意、对失败恋爱的恐惧、躲着她时的僵硬,在“被抢”的恐慌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他睁开眼,眼底褪去了所有犹豫,只剩下从未有过的坚定。
不能再躲了。
再躲,就真的晚了。
他指尖触屏。
“地址。”
“别说我没给你机会啊。”乔庭不经意拿起手机给凌煜发了一个地址。
吃饱喝足,凌星星靠在椅背上揉着肚子,好奇追问:“接下来干什么呀?总不能吃完就散了吧?”
张铭志看向黎茖,语气体面又自然:“我之前订了附近影院的律政题材电影票,现在大家都在,不介意的话,一起去看?”
凌星星立刻拍手:“我去!律政片听着就带劲!”乔庭也笑着点头:“闲着也是闲着,凑个热闹。”
黎茖刚想开口,手机突然震动了下,是新加坡的同学发来的消息:“查到了!顾衍之的匿名账户关联着一家新加坡离岸公司,实际控制人是他的妹妹,资金流向里有婚内购房的转账记录!”
她眼底瞬间亮了,指尖飞快回复:“麻烦把证据链整理好发给我,万分感谢!”
收起手机时,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轻快,对着三人笑道:“走吧,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