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挽诚这一晚没怎么睡,狂躁的身体关押忧郁的灵魂,矛盾也是一种精神撕裂。
时时刻刻独自承受不可间断的痛苦,无人感同身受,所以每一声痛哭都似无病/呻/吟。
这是理想主义的孤独。
早上六点,半梦半醒的混沌消磨了南挽诚最后一丝耐心,身体无法入睡也无法清醒,精神无法狂躁也无法崩溃。
他最终还是起了床,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出门了。
咔嚓——
却在开门后的第一眼发现了一只无所寄居的蜗牛。
不算宽的走道,睡衣外只随手套了一件外套的沈翎羽就坐在门口,低垂着头浅眠,明明那么高的个子,却轻而易举被笼罩进南挽诚单薄的影子之中。
蓦然间,南挽诚内外颠倒,惘然的思绪狂躁地拧作一团,失控的心脏舒缓落地。
他蹲下身。
光影模糊,视线清晰。
屋外晨色未显,屋内泪痕未晞。
估计沈翎羽也是刚刚才睡着的。
面对不能说话的沈翎羽,他却意外平静下来,他静了半天,最终轻声道。
“对不起。”
他知道,无论前世今生,沈翎羽都很难给出万全的解决方法。
两者相较的时候,最痛苦的其实是媒介。
哪怕当初沈翎羽没有欺瞒甚至没有订婚,一切也都不会有所改变。伤害不会消失,只是转移到了挡在他面前的沈翎羽身上。
水滴石穿,时间的河流迟早将沈翎羽本就孱弱的身躯冲垮。
那时候会发生什么呢?
对外遍体鳞伤,对内忍受自己的逼迫,会不堪重负,或者……会厌烦。
他好像成为了另一个江念。
而沈翎羽,是为了爱故作坚强的宋香。
原来当年外界对宋香的伤害里还是不可避免有自己的一份。
好累。
离开的理由太多,角度太杂,南挽诚也想不过来了。
既然无法改变,既然死亡也无法跳脱一切,那就顺从吧。
翎羽。
因为我没有勇气面对,因为爱的定义极端,因为你羝羊触藩。
拥有你,失去你,都会带来痛苦,那就剔除一切只留思念和臆想吧,至少此后你的心里还有一片蝴蝶大小的茧房只属于我。
对不起,我爱你,我也不得不拒绝你。
“……”
南挽诚走了,原本扎起的头发不知何时披散。
一切悄无声息。
假寐的沈翎羽睁开眼,灯光冷白阴寒,一丝一缕缠绕视线,他垂眸爱惜地看着手腕上多出来的银色彩虹。
银彩的头绳物归原主,再次成为监测脉搏的枷锁,依旧你情我愿。
“没关系……”
厚重到压垮天平的爱,居然仅靠一根头绳就能完好封存,抚慰昨夜孤身的惊慌不安。
他昨天有听话回去睡觉,可也如他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南挽诚,他根本无法安稳入睡。
蝴蝶离开得太过迅疾,连一壳茧都来不及留下,睁开眼,连庄生残梦也是痴心妄想。
曾经不属于他的遗物,当下不属于他的人,紫藤园空荡荡的905什么都没有,仿佛那一年的悲痛欲绝也只是一次梦中说梦的幻觉。
或许……所有人都只是幻想呢?沈培泽,柯芝,自己,甚至南挽诚,都只是意识错乱濒临崩溃的自导自演,他是主角,是配角,也是导演。
[有的人终身向幻影追逐,只好在幻影里寻求满足]
这个人,就是我吧。
无所谓命运覆辙的轇轕,只有我,孤独地站立在虚无的冥思与癫狂之中。
我想你了。
但我不知道我在想谁。
今夜,他和绝望无措的约翰没有区别。
啪——
想法冒头的第一个瞬间,沈翎羽给了自己一巴掌。
爱高于存在,或许自己的人生、痛苦、灵魂,自己的所有都是虚幻的,但南挽诚一定真实,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抹去南挽诚的一切,哪怕只是一个名字的归属,哪怕只是一瞬间的质疑。
等他再次回过神的时候,已经坐在了南挽诚家门口,一门之隔,落寞的人影还残存分别时的忧伤,抚摸自己的阴影,也当抚摸南挽诚的残影,以此消祛脑海中的幻影。
他离不开南挽诚,从见到南挽诚的第一面起就再也无法分割。
“我没资格让你道歉……”沈翎羽亲吻了自己手腕上雪花的余凉,像曾经一样呢喃细语。
【小朋友:早安,宝贝】
在9楼逗留了一小时,一夜未眠的沈翎羽才离开紫藤园B区去公司。
直到中午,南挽诚还是没有回他的消息,他也不敢去看南挽诚的行踪,害怕下一次回神又是站在南挽诚面前手足无措,惹人为难。
就像……现在这样。
他站在步行街的这边,遥望另一边的南挽诚。
好巧,他们又一次在这家餐厅不期而遇。
雪融的潮湿还未完全褪去,高楼群立也无法遮掩天空的灰蒙。
一片古典西欧式砖瓦之中,南挽诚身形单薄站在那里,依旧是那件修身的高领毛衣,因为偶尔会出门锻炼,所以并不是那种松垮的骨感瘦,在繁荣的商街反而显得高挑稳重,衣摆被妥帖扎入裤腰,在大衣的摆脱中隐隐约约勾勒精瘦的腰线,一手插兜,一手夹烟,透过丝缕灰蓝的雾,沈翎羽迷幻地看见了全新的南挽诚。
——冰蓝灰色的南挽诚。
蓝发别耳,杏眼半垂,银丝眼镜,浓睫薄唇,一颗眼下痣似厌世者诞生之际落下的第一滴泪。
惆怅,命薄如线。
比起海伦娜闪蝶的翅膀,
他更像一只误入城市谨慎寡欢的山蓝鸲,一只……漂亮的蓝羽鸟。
沈翎羽怔在原地,欣喜与惊慌拉扯足下的一跬一步。
小鸟只有一只,但这座城市满是食肉的猎手,他还未做出抉择,就已经有人上前搭讪了。
那个男人靠得很近,南挽诚浅浅笑了笑。
沈翎羽站在原地。
不知道聊了什么,南挽诚突然冷下脸,那个男人浑然不知想要伸手碰他。
沈翎羽急了,快步上前。
“啊——痛痛痛,松手!”
南挽诚没听,捏着那人的手腕重重一撇,扯着他整个人一把甩在地上,看都懒得多看一眼。
“滚。”
轻哑的一句话,掷地有声,来来往往的路人都听见了,包括已经走到他身边的沈翎羽。
漂亮,冷漠,恶劣,别人眼中的南挽诚。
错愕,温和,忧郁,见到沈翎羽的南挽诚。
又在这里见面了……
南挽诚收起片刻的失态,别过眼。
也是,上一世,最开始是“江念”把晚上约会定在这里,连带着宋香也把想见江念一面的柯芝也约过来,却没想到“江念”和柯芝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在中午将与自己以及沈翎羽的约会定在这家餐厅。
荒唐又戏剧地集聚了五个各怀心事的犹豫者。
“你他妈……”
那男的爬起来,本来还想还手,结果被沈翎羽冷了八百年的眼一瞪,只好低声骂了几句后,自己灰溜溜离开了。
看戏的行人也识趣疏散。
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谁也不为谁停留。
“挽诚。”
南挽诚没有抬头,左手指尖炫赫门的火星闪烁自噬,沈翎羽一低头就能发现那条脉搏的伤疤再度被薄羽依附而生,两个人呼吸与心跳同频。
靠近了,沈翎羽才发现南挽诚脸颊新增的伤疤,细细一条,与南挽诚隐秘的痛一样不易察觉。
沈翎羽担忧地问:“你的脸怎么划伤了?”
“发病了。”
南挽诚抬眼,语调平淡,眸心却那么犀利,隔着一缕缭绕的烟雾,沈翎羽分不清眼底的锋芒是厌烦还是逼问,又或者……是审视。
薄荷清冽,前调清爽后调锐痛,直译彼此无声的相视。
沈翎羽手指轻颤,还是克制着没有伸出手。
从小心翼翼到小心翼翼,他们到头还是成了连夸赞和寒暄都没资格说出口的暧昧关系。
“你……”
“沈总?”/“挽诚?”
同一时间,两道熟悉的嗓音打破两块残缺磁铁的相吸相斥,沈翎羽把本就没想好的话语吞回肚子里。
南挽诚看了过去。
是宋香……但又太过宋香。
她并没有像前世那样严格遵循江念制定的穿搭风格,随手扎了个低马尾,一身打扮宁静知性,外搭甚至是她高中时期很喜欢的Toteme米色大翻领羊毛大衣。
眉眼清亮,并未沾染爱意滋生的霉斑。
而站在一旁的,还有柯芝。
南挽诚收回视线,低垂着眼,默不作声灭了烟。
“嗯?姐姐,你们认识?”柯芝挽着宋香的手臂,歪头,细指撩拨着艳红的卷发,笑着问。
宋香点点头:“嗯,这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高中朋友,他叫南挽诚。”
“你好,南先生,我叫柯芝,是宋香的亲妹妹。”柯芝向南挽诚伸出手并点头示意,得到南挽诚回应后转头又对着沈翎羽假笑,没再伸手,“沈总,真巧,没想到大家都互相认识,那后续的事就好办多了。”
但她没想到沈翎羽也完全不理她,跟个痴汉样直勾勾盯着姐姐那位好看得有点过分的朋友。
柯芝笑容顿了一秒,逐渐玩味起来。
这气氛……这个沈家太子爷不会是个gay吧?
宋香也皱了皱眉:“小芝,我和挽诚有事要单独聊聊,还是不和你们一起了。”
“挽诚,我们先进去吧。”
南挽诚暗自叹了一口气,点点头转身想走。
手腕却突然被拽住。
“挽诚,我们一起吃个饭吧。”
南挽诚回过头,淡淡抬眼,毫无笑意:“这是要我留下来旁听你们约会的意思吗?”
沈翎羽噎住:“不是……”
南挽诚温声细语:“松手。”
沈翎羽最后的侥幸也被浇灭,无力松了手,任由南挽诚离开。
“挽诚,你和他……”宋香小声问。
“邻居。”
他们没走多远,声音不小,沈翎羽听得到。
他就是要沈翎羽听见。
如果你不完全属于我,那和出轨也没有区别。
很抱歉,我就是这样的一个疯子。
对于残缺的占有,我宁愿旁观,也不愿将就,更不愿退场。
你对我有太多误解了,我说过,我比你想的病态,我比我的文字更加病态。
病态无法扭曲为浪漫。
我要,你也同我一样因爱痛苦,一种无止境也不会感到厌烦的痛苦,一种铭肌镂骨无法忘记的痛苦。
如果谁都逃不过公式化思维,那我要你只记得你会一直爱我。
或者退一步,不知疲倦地向我显露爱意吧,直到在分别的尽头,能够说服我们两个人为止。
“姐姐,你说有事要讲,是什么事?”
南挽诚主动抛出话题,他看出来宋香对沈翎羽有话要讲,但他并不想和任何人聊沈翎羽,也不想听到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提起沈翎羽。
爱沈翎羽,是一件很自私的事,不能当做谈资。
宋香本来还在观察南挽诚的情绪,被这么一问,一反常态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她想,南挽诚那么聪明,应该也猜到了。
于是无奈叹了口气,跳过了昨夜纠结了很久开场。
“挽诚,江念他……”
南挽诚静静听着。
“昨天自杀了。”
有的人终身向幻影追逐, 只好在幻影里寻求满足
——莎士比亚《威尼斯商人》
你根本就不在那里。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孤独地待在这黑暗中。
我真想你!
——罗伯特·海因莱因《你们这些回魂尸》
约翰,《你们这些回魂尸》里主角作为男性时的名字,上面这句话是他发现身边所有人都是不同时空的自己这件荒诞事时发出的感慨
你们知道我期待挽诚这个发色多久了吗?终于回归初心了,是鸟和羽啊,雏鸟晚成,翎羽披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0章 爱的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