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雨年幼丧母，程父在程母去世后没多久就再娶，而和继母一起挤入这个家的，还有一个大自己一岁的哥哥，一个同父异母的私生子。
程雨作为原配生下的孩子，自然得不到继母的待见。
和电视里演的刁蛮恶毒后妈不一样，他的继母不会刻意去刁难他，甚至不会去在意他。
目中无人的不在意，字面意思的目中无人。
是晚起就无法拥有的早餐，是不赶在哥哥前收拾好就会错过的专车，是老师要求签字却一片空白的试卷，是等所有人穿着礼服回家后自己才知道的聚会，是无论多大声说话都无人回应的寂静，是假期一觉醒来空无一人的别墅……
如同一只阴暗落魄的幽魂，谁也看不见，谁也不愿看见。
可是啊，没有怨愤的活人，也可以用幽魂来形容吗？
程雨不知道，他无处可问，也无人理会。
大雨拍打着透明的窗，年幼的程雨盯着花园里一棵无人呵护的孱弱树苗，雨水哗啦，寒风飒飒，他听不见树苗的呼喊，可那纤瘦的枯枝被迫低垂分明是在求救。
你其实是幸运的。
程雨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旁观那棵树在拉扯中枝干发出撕裂的声响。
你有风，你有雨，你还有我这么一个观赏者，虽然你说不了话，但你的挣扎是有声的，而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在真空里也会渐次干瘪的心脏。
程雨安静地坐了下来，垂下仅仅站立都感疲惫的腰。
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世界上有的人在童年就会枯槁。
因为枯槁，所以无声。
因为无声，所以荒芜。
他还未长大，就早早老去，无人能够逆向生长，程雨以为自己会永远沉寂于自己的荒芜之地。
直至某天……那片贫瘠之地落下第一滴雨，轻柔粘合常年干裂的伤口。
“你就是程雨？”
高一开学第一天，扎着偏麻花辫的少女主动搭话，声音很轻，软绵绵的，和院子枯树下新生的娇花花瓣一样柔软。
这是第一次有亲人这么温柔跟程雨说话，他差点错把她洗发水的味道当做声音散发出的清香，可长期的寂静让他不太习惯这种温和，于是他别扭地移开眼，回避那更蓄柔情的眼睛。
“嗯。”
一切都太过轻软，显得他习以为常的皴裂那么粗糙。
“你好程雨，我叫程霖。”
程霖笑盈盈伸出手，她比程雨高半个头，衬得程雨矮小的体态更为畏缩。
“我只比你大几个月，你如果不想喊姐姐，叫我程霖就好了，未来三年请多指教。”
程雨没有回应，他不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该怎么回应。
装作没听见就可以了吧，无视才是他认知里最万能的回应。
可程霖不这么认为。
“程雨。”她一副长姐的模样，认真教育寡言的弟弟，“初次见面，这样无视别人是一件很不礼貌的事情。”
“如果你总是对别人爱搭不理，别人也不会理你的。”
“我没有！”程雨皱眉，迅速辩解，那时候还太小，没有坦然接受委屈的能力，较真为自己解释，“是别人先不理我的，我说话总没有人听，现在我不会说话了，也是我的错吗？”
“为什么别人可以无视，我就不能无视别人呢？这不公平！”
“你没资格管我！”
程霖一怔：“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从刚刚起一直弯腰驼背的，说话也不看我的眼睛，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程雨噎住了，他没有不喜欢程霖，可他又说不出口喜欢，也不知道对自己的言行举止从何说起，所以他再次低下头，闭了嘴，又想靠忽视去逃避。
“所以是喜欢的意思吗？”但程霖偏偏不放过他，背过手，歪头去看程雨的表情，笑了几声，“在害羞？”
“没有……”程雨觉得程霖就是个怪人，非要什么都问到底，还不如跟其他人一样无视自己，这样自己就不用去纠结怎么回复她那么多的话题。
“好啦，刚刚的事我跟你道歉，以后我们慢慢了解对方吧。”程霖不顾程雨抗拒，摸了摸他的头，“男子汉要抬头挺胸啊，你怎么还低着头哭鼻子呢。”
“我没有！”程雨反驳，可抬起头，一股温热从眼角滑过，落在干燥的地上，很快渗入土壤，草地替他拙劣地隐藏一个已经被发现的秘密。
“嗯哼？”程霖抱胸，故意逗他，“你叫我一声姐姐，我就不告诉别人你是个爱哭鬼。”
程雨静了下来，轻声说：“你说吧，反正也没人在乎。”
“我在乎啊。”程霖不假思索。
程雨不理解：“为什么？”
程霖继续道：“因为我是你姐姐，也是你未来三年的校友，所以我肯定会在乎你、关心你啊。”
“你好烦啊，谁要你关心。”
可高悬暖阳，普照无所偏爱，温柔也如日升月落如此按部就班，从不缺席。
是体育课从前门探出可爱笑颜，是就餐时间被预定的对座，是放学路上耳边轻快的哼吟，是假期如期而至的门铃……是家长会不再空席的座位。
“叔叔走错班了。”那时候他还单纯地提醒程霖。
程霖哈哈笑了几声：“没有啊，他今天来就是为了给你开家长会。”
程雨一愣：“那你呢？”
程霖歪歪头：“我还有妈妈呀。”
她笑盈盈抬起手。
“我有一双为音乐而生的手。”
程雨透过白皙的手指看到了她闪烁的眼眸。
“有一双漂亮的眼睛。”
阳光斜落，阴影交错，程雨第一次意识到为什么连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人也不可免俗将年轻的女孩比作娇花。
“还有一对，爱我的父母。”
也许世界上的确存在如此因阳而生的存在，但程雨从未想过那束光会奇迹般降临于自己晦暗的积雨，莹润着近乎怪异而堪比献祭的光泽。
“有钱，有颜，有梦想，还有爱，我很幸福。”程霖打趣道，“如果你能欣然接受我的存在，那你就拥有世界上最幸福之人的爱，你会比我更幸福。”
校园氛围欢快，要么朋友结伴一言一语诉说憧憬，要么家人之间依依不舍道别，阳光之下，每个人的交谈声清昶明晰，而这之中，竟也有了程雨胆怯的嗓音。
“自恋。”
嗒。
这是他生命里第一滴雨。
霖，代表久下不停的雨，润泽他那干枯低垂的人生。
程雨终于不再孤身一人忍耐那无止境的寂静，在学校有程霖悦耳的笑语，回家……去程霖家，有流畅的琴音。
“我新学了一首曲子，我弹给你听听。”
程雨自然地坐在钢琴旁的沙发上，规规矩矩，板板正正。
这是程霖给他设的专属听众席。
“程雨，你知道吗？”
程霖已经比两年前稳重了些许，骨子里的柔情却依旧轻盈。
“音乐是感觉的集合，它可以是听觉，嗅觉，味觉，甚至是触觉。”
程雨的木讷并未淡去，每次面对程霖的提问总是略显拘谨：“我可能在这方面还是过于呆板，听了这么久还是没能耳濡目染有所体会。”
程霖轻笑一声，并未怪罪：“那你今天可以体会到了。”
她抬眼看向明亮的窗外，清透而暗沉的阳光从华丽圣洁的拱形窗倾洒而入，葱茏绿意渲染层层摇曳的光影，雨水洗净了一片苍翠中的灰尘，波动的光与影明晰雕刻她娉婷的背影。
程雨觉得，她的一个背影，就远比他听过的所有曲调都要神圣空灵。
“你会喜欢它的。”
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触光滑的琴键，绵柔的氛围随曲调流动起伏。
前奏低沉，琴音的每一次下沉似每一步轻缓的步伐，一步，两步，松弛而疲倦，漫步于静谧浪漫的复古街道，每一步都伴随水渍附着旅人脚底的黏腻，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易逝的足迹，恍然延续至路的尽头，湿润的路砖被松软的泥土代替，绵软的青草撩过鞋底的雨水，留下清新的余韵。
小雨清凉抚过脸庞，蓊郁的草叶滴滴答答弥漫着清香，他感受到了体温潮湿的炙热，感受到了舌尖萦绕的甜涩。
一曲以风止落尾，独留听者漂泊他乡。
程雨没有说话，程霖也没有开口，仿佛那场绿色的雨顺势打湿了透亮的钢琴房。
“《Rue des Trois Frères》，这是它的名字。”
“我觉得很适合你。”
不，更适合你，姐姐。
程雨默默地想。
“嗯，我很喜欢。”
但不是曲子，而是你的弹奏。
程霖赋予了他第一次感知的能力，自此，他的感知便依附程霖而生。
这很公平。
“沛雨甘霖。”
程霖突然这么说，程雨也不知为何心跳空了一拍，却仍面色无异等待着下文。
程霖站起身，看着他笑：“我莫名想到了这个词。”
“如果可以给这首曲子重新命名，我想叫它《沛雨甘霖》。”
“沛雨甘霖，希望以后你的生命没有干旱，希望以后你遇到的人都会对你好，希望你也能够知恩图报。”
程雨愣神。
“这些都并不难，就像这曲调给人的感觉一样舒适流畅。”
“小雨同学，你可以做到吗？”
“……”
“我可以。”
只是后来，程雨还没来得及做给程霖看，就因为两家商业上闹矛盾而分开，程父不想他们走得太久，临近高考就把程雨送去国外留学。
三年太短，离别太过仓促，他们甚至没来得及告别。
【霖：在国外要注意安全哦】
【霖：以后还会再见面的】
【霖：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是一位享誉世界的钢琴家了】
【霖：你一定要来看我演出呀】
【雨：嗯】
于是靠着这个连口头承诺都不算的约定，程雨无数次如那日午后的想象般走在巴黎的街道之上，抬头直腰，和每一个漫步的旅人没什么两样。
他以为只要熬过了这六年，他就能如约见证程霖在舞台上闪闪发光。
但现实的错杂不会因幻想里视线的狭窄而自动简化，程家破产，继母继兄卷钱跑路，程雨不得不放下学业，回国和程父一起背负巨额债务。
没有钱，没有经验，没有学历，回国后的程雨就像窗玻璃上的雨水，轻轻吹一口气，就不堪重负滑落。
所以，他也不敢去见程霖，更不敢问她的近况，只能和从前一样垂下头，为了生活忍受一切无视与轻蔑，低三下四忘了抬起眼是什么感觉。
可他又忍不住去回想，他忍不住去搜程霖的信息，他以为这就算他们的下一次见面，以为主页会弹出一条又一条的演奏视频，以为个人简介里会是目不暇接的荣誉……
没有，什么都有。
【程氏夫妻飞机失事，千金也难逃车祸】
【忱临集团千金陨落为遗孤，家族盛衰何去何从？】
【泽水、忱临强强联姻，忱临东山再起】
【泽水集团独子沈煜与其妻子程霖同框出席晚宴】
“……”
所以程霖刻意疏远他的这几年里，都在一个人承受这么多变故吗？
程雨枯寂的内心第一次燃起如此剧烈的怒火，还未来得及燎原，就被催债信息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自己都顾及不上。
他关上了手机，不再愿意抬眼。
就这样浑浑噩噩又过了几年，程父病死，程家只剩他一人苟延残喘。
他已经接受了程霖在另一个领域展现她自己的价值这个事实，他也已经说服自己程霖拥有一段她自己也觉得幸福的婚姻……
程霖并不是一个会自馁的人，无论如何她都可以过得很好，沈煜的各方面也和她十分般配。
就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只是他没想到，和程霖的再一次相见，是在打工的餐馆里的一个小电视里，不是光鲜亮丽的慈善演讲，也不是矜贵从容的商业采访……
他这次看到的是——沈太太溺水身亡，疑似殉情，尚不确定是自杀还是失足。
程雨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先不说那个湖边防护措施还算完善，就那个深度，以程霖的水性根本不可能淹死……
自杀？
可程雨找不到理由，程霖那么依恋她的父母，那么热爱她的钢琴，可失去这些的时候她都没有放弃过，就算是为了沈煜殉情，也不应该是现在，沈煜都已经去世一年了。
程雨想不通，但如果是自杀，无论什么原因，都代表程霖也已经对这个世界失望。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为之坚持的一切都被粉碎，如果程霖这样的人都会妥协，那他一直的苦苦挣扎又算什么？
程雨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但现实，就是喜欢在你最为绝望之际善于表现和善，以此衬得你的崩溃都是无理取闹。
“程雨？”
程雨站在杭波市中心写字楼办公室，一身破烂的衣服与这里的整洁高端格格不入，但他依然保持挺立。
“嗯。”
他不明白泽水集团的董事长为什么要找他，更不明白为什么沈培泽突然帮自己还清了全部债务，但他并不是忘恩负义的人，既然沈培泽需要，他就会来。
“嗯……看着倒是个利索的人。”沈培泽坐在椅子上，一双犀利的眼睛漫不经心上下打量，“有没有兴趣做我的贴身助理？”
“什么？”程雨面对突如其来的邀请有点懵。
“当年和程家联姻呢，就是看程霖那小丫头一个人硬抗压力太可怜了，所以才伸手帮衬了一下。”沈培泽却不急不慢铺垫，“这些年她也为我们沈家做了不少贡献，现如今她想不开随我儿子走了，留下一个孤苦伶仃的孙子，和我这么一个孤寡老人，我也只能尽力做点我能做的。”
“听说你是她表弟，年纪轻轻也是一种在错路上打转，想着帮帮你，顺便你也好跟沈翎羽那孩子亲近亲近，再怎么说，我们也算亲戚，多个人陪陪他也好。”
“你看看你愿不愿意，如果不愿意，我找其他人也行，就是这孩子可能童年要孤独了些……”
“我愿意。”程雨回答。
无论为了程霖的孩子，还是为了沈培泽的恩情，他都没有理由拒绝。
“我可以。”
“嗯，那你准备准备，明天入职吧。”
至少当下这一刻，沈培泽还是平静地跟他对话。
“说了多少遍了，敲门不代表允许，没让你进来就等着！”
这是他第一天上班时的沈培泽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尽管有些不满，但他对这个世界有太多不满，而沈培泽对他又有恩在，他自然是默默忍受，默默记下每一条触怒沈培泽的事项。
只是沈培泽太过阴晴不定，才一个上午，程雨就已经被骂了十次，看着别人被骂20多次。
休息期间，他复盘着今天上午的表现。
“欸，那个是沈老的新助理吧，叫……程雨？不知道这个又能坚持多久。”
程雨不做声，被谈论总比被忽视要好。
“天知道，煜哥之前还不是被逼得带老婆孩子私奔，结果被抓回来后就疯了。”
“就是啊……连霖姐那么好脾气的都忍不了，谁还能忍？我真是心疼沈少，没爹没妈，摊上这么一个爷爷，这种成长环境真是……”
“啧，你小点声，你不要这个工作我还要呢，心疼小少爷干什么，一句话就能把你换了。”
程雨并不想放在心上，高处不胜寒，再完美的人都会有反对者。
沈培泽是程霖的恩人，也是他的恩人，他不能因为一面之词就对沈培泽妄加揣测。
可是……
程雨垂眸。
程霖的死，到底是因为什么？
“……”
程霖的死一直是他心底拔不下的刺，而每次面对沈培泽或钝痛或尖锐的言语评判，那根刺就扎的越深。
他心底隐隐有了比较疯狂的猜想，可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他知道真相会把自己的灵魂撕碎，把自己的现在与未来全部撕碎，可如若不想，心底的刺只会愈加刺激伤口。
才堪堪入职几天，他就已经要被乱七八糟的臆想逼疯了。
这种解决不掉也躲不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一次与沈翎羽见面。
一次转折性的见面。
那么小一个孩子，孤苦无依，警惕怕生，挂着不合年纪的忧郁神情，孤零零坐在死气沉沉的客厅。
他那么年幼的，和程霖长得那么相似的，又那么受沈培泽呵护……
程雨欣喜地发现，他终于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平衡恩情和私情的完美载体。
哪怕自己什么都不做，这个孩子的存在，就是对他的赦免。
于是他挺起腰，恭而有礼走向这个能够容纳他当下所有混沌的容器，刻意不去意识到自己正在为一个懵懂的孩子亲身演绎课本上片面化的内容——掩耳盗铃。
“少爷，初次见面，我是你妈妈的表弟，也是你爷爷的新助理。”
“你可以叫我……”
他踌躇了几秒，还是怯懦占了上风。
“程叔。”
·
我叫程雨，沛雨甘霖的雨。
做人要抬头挺胸，这是姐姐教我的。
做人要知恩图报，这也是姐姐告诉我的。
而我的一生，似乎早在姐姐死后，注定会于雨中枯竭，于霖中干涸。
这章我完结后还是再修一遍，写得有点草率
程雨对程霖的情感？
我其实更偏向亲情友情，但对于程雨这种在情感上木讷呆板的人来说，我也说不清有没有那种爱情的成分在里面，他自己都分不清（ ｉ _ ｉ ）
《Rue des Trois Frères》创作时间为2010年左右，文中的时间线跟三次元不一样，大家不要较真，主要是我挺喜欢这个曲子的，很想写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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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