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相梦境崩塌的瞬间,张老爷卧室四角的长明烛中,赤色那根悄无声息地灭了。
景年三人的肉身仍端坐于阵眼,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此时距离几人入梦不过一个时辰。
花飘零站在阵眼外,面色微变,低声说了句:“成相破了,入了住相。”话音未落,剩余三根蜡烛的火焰同时剧烈摇晃起来,像被一阵看不见的狂风从四面八方灌入。烛光在屋中拉出一道道凌乱的光影,花飘零下意识抬手护住面门,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张老爷躺着的方向猛地暴涨,将她整个人拽离了地面。
赤霄宗四人同样没能幸免。赵领队刚喊出一声“抓住——”便被那股吸力吞没了后半句。松玉站在最外围,却也难逃这强劲的抓力。他只觉得像被人从背后扣住衣领往后拖,天旋地转间什么都看不见了。
入梦的过程粗暴得不像九正庭的手段,几人只觉神魂被硬生生从肉身中剥离出来,丢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一路往下坠。
景年恢复神智时,只觉得额头剧痛。他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按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了几息才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邦邦的土炕上,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干草,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味道。屋顶是茅草搭的,有几处漏了,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色。冷风从破败的窗缝中挤进来。
一个人正坐在他身前。
一身白袍净得与这残破的茅草屋格格不入,领口与腰封处压着沉稳的墨蓝,袖上的暗金云纹随着他的动作,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见景年醒来,那人微微凑近,半散的乌发自肩头垂落,轻轻拂过景年的脸。
他将自己袖口的布料撕下,拨开景年额前的碎发,将布条覆上伤处。
景年盯着他,没有动。恩师此刻的模样与现实中别无二致,可这毕竟是梦里。
那人抬头与景年对视一眼,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出右手,在景年小指的第二节指骨上轻轻点了两下。一重、一轻。
“恩师……”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景年紧绷的肩膀骤然放松下来,这是恩师与他约定的动作。十四岁那年他初入九正庭,第一次随恩师入梦。梦中诡谲令他醒后接连几日都不敢入睡,恩师便守在他床头,以指尖轻点他的指骨:“若有一日你身陷梦魇,难辨真伪,便以此为凭。”
在这个魇障能蒙蔽一切的世界里,容貌可以假,声音可以假,唯有指骨上的这点轻重,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恩师。”景年强撑着想坐起来,“您怎么也进来了?”
明沧尘将他按下,继续给他缠布条。“城中西南侧出现了同源的魇障。我在探查时被卷入,应该与成相崩塌时的震荡有关。”他将布条系紧,打了个结,“这魇障的根不在张老爷一人身上,是多处执念长久聚集而成。”
“阵外的花师姐和赤霄宗同道岂不是也遭到波及,”景年不禁担心,“陈师弟和萧师兄也没有音信。”
明沧尘起身走到窗边,景年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去,窗外是一片灰扑扑的荒田,枯死的庄稼歪歪斜斜地立在龟裂的土地上,远处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房屋轮廓,似乎是一片村落。
“住相梦境的核心应该就藏在村中,”明沧尘说,“得在天黑前赶到。”
两人朝那片村庄赶去,途径房屋树丛时,便在上面留下九正庭的刻纹。要捱过梦境的夜晚,就得在入夜前找到藏于村中的线索。倘若这次的魇障真的牵扯了旁人,也好让他们顺着刻纹汇合。
花飘零恢复神智时,发现自己趴在一片枯草地上。鼻尖是潮湿的泥土味,嘴里进了几粒细沙,咯得慌。她撑起身子,观察周围的环境。
这是一片荒坡,杂草及膝,四周立着几棵歪脖子老槐,在灰白色的天幕下像一只只伸向空中的手。坡下不远处有一口井,那口井很旧,井口边长满暗绿色的苔藓,唯独井沿正前方有一处明显的缺口,苔藓被蹭掉了,露出石面,像是被人反复踩踏过。
赤霄宗的几名修士也陆续醒了。赵领队扶着膝盖站起来,干呕了两声,脸色发白。另外两人也好不到哪里去,只有松玉面色如常,想来是初入梦境造成的。
花飘零没有急着起身,她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好在手腕上的暗红珠串还在。随后她试着运气,灵力尚能运转,但比现实中迟钝了许多。她调动一缕灵力去感知周围的天地之气,那感觉像是隔着一层厚棉布去摸东西,模糊,迟钝,使不上力。住相梦境中,术法的运转已经受到了明显的压制。
她走到井边看了一眼。井很深,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从井底往上渗着一股淡淡的腐臭。
赵领队也走过来查探,他皱着眉道:“这井里死过人。”
这时,荒坡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同时戒备。
来人从荒坡另一侧走上来,一身玄黑的利落劲装,赤红点缀,窄袖高领,肩部与腰封绣着赤焰长剑纹。玄铁发冠束起利落的马尾,腰间佩一把通体漆黑的剑。他走得很稳,周身透着蒙蒙征伐之气,眉峰如刀,眼间带着肃杀的锋锐,身形笔直如剑。
赵领队认出了他,立刻收剑行礼:“宗主!”
松玉行礼间,忍不住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松玉入赤霄宗多年,只在分坛做点没人愿意做的杂活,此前连接触外出除魇的任务都不曾,还从没见过赤霄宗主的真容。
天何道的面容不过二十五六,凌厉深邃的眉目却将眼底的青年锐气压得一点不剩。他扫了一圈在场众人,目光最后落在花飘零身上,没有过多寒暄:“你是九正庭的人,首座呢?”
花飘零拱手道:“首座随两位护法入梦,晚辈在外镇守。不知为何,连晚辈和几位赤霄宗同道也一同被卷了进来。”
天何道蹙眉,似乎也对“阵外被卷入”一事颇为在意,他原先在城中东南处处理魇潮,谁知阵法一开,竟直接被卷入梦中,更没料到这魇障还牵扯了这么多人。天何道看了一眼那口枯井,又看了看天,道:“先找人。这天色不对,天黑之前必须找到落脚处。”
萧述和陈青山恢复神智时,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荒田里。远处有一个村庄的轮廓,灰扑扑的,看不出有人烟。陈青山抹了一把脸,确认自己还能动,松了口气。萧述已经拔剑在手,警觉地扫视四周。
“首座呢?”陈青山问。
萧述摇头:“先找人。”
两人沿着田埂往村庄方向走。一路上没有任何活物,连鸟叫都听不见。田埂旁的水渠干涸见底,渠底的泥裂成了龟甲状,裂缝里积着暗红的污垢。两人进了村,发现村庄一片萧条破败的景象,却并非荒无人烟。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勉强能听见屋内传出声音。门前积灰,街道残破。有人,却没有人生活的痕迹。
萧述潜入屋中探查,陈青山则在屋外放哨。忽然,他在不远处看到了一个人。
晒谷场上,一个人影歪斜地靠在一根断了的石碾上。月白色的长袍沾满泥土和暗色的污渍,腰间挂着一只深赭色的旧药囊,发丝散乱地垂在脸侧,遮住了大半面容。额头上缠着一圈布条,布条上渗着血。
陈青山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扶他:“首座!”
景年抬起头,面色惨白,目光有些涣散,看见他时勉强扯了一下嘴角:“陈师弟,我终于找到你了。”
陈青山将他从石碾上架起来,只觉得肩上一沉,差点没站稳。景年比他高出半个头,可这重量远超过一个成年男子,沉得像一块灌了铅的木桩。陈青山只当他是受了伤,无处借力,咬牙架着他去找萧述。
此时萧述发现屋外不见陈青山的身影,已经寻了出来,俩人在街道上碰见。
陈青山驾着景年,喘了几口气:“萧护法,首座受了重伤,我们……”
萧述大惊失色地打断他:“陈护法!你这是招了个什么来了!”陈青山驾着的哪是首座,分明是成相梦境的那名反脚家仆!
这时,一路沉默的“景年”忽然开口了:“陈师弟,我又找到你了。这次,我叫对了你的名字吗?”
陈青山猛地转过头。那人靠在墙角,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可陈青山低头去看他的脚——脚后跟朝前,脚尖朝后,整个人是反着靠在墙上的。那笑容在一点点变宽,嘴角像是被人用刀在脸上慢慢割开,露出了藏在人皮下的,那张家仆的脸。
“跑!”萧述一把扯住陈青山的手腕,拖着他夺门而出。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啼哭,像婴儿被掐住脖颈时发出的声音,那家仆追了过来。
两人在窄巷中狂奔。那哭声时远时近,像贴在耳朵后面。天色渐沉,巷子尽头被余晖染成暗色。陈青山撞开一扇木门,和萧述滚进一间较大的空屋。萧述立刻在门上刻下锁门印。
门外的哭声越来越近,伴随着撞击声响起,一下一下,沉闷钝重。锁门印的光芒开始闪烁,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符文便黯淡了一半。萧述握紧剑柄,脸色很难看,住相梦境压制了大半灵力,锁门印马上要撑不住了。
就在两人焦头烂额之际,屋顶传来细微声响,一阵阴寒从上方笼罩下来。来不及细思,身体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两人同时朝旁边闪去。
一滴血从上方滴落下来。
两人抬头望去,上方什么也没有,那股黏腻的压迫感却如影随形。
腹背受敌,两人心知此地已不可久留,得在锁门印被破前另寻出路。
就在两人拔剑准备背水一战时,门外的撞击声戛然而止。透过窗缝望去,一道剑光破空而至,人未到,剑气先到。明沧尘的身影在暮色中显露,他手中无剑,剑光却从周身散开。那妖邪应声倒地,化作一地香灰。
明沧尘站在窗边,对屋内两人道:“出来。”
不知明沧尘为何会在此,两人心生戒备,不敢贸然应答。锁门印能封锁空间形成结界,妖邪难以从外部强行破门,却会蛊惑人心,诱人从内部自行瓦解。
方才那一道剑光已然暴露行踪,妖邪感应到人气,定会蜂拥而至。无暇做过多解释,明沧尘指尖轻点木门,锁门印一震,最后一点灵光也熄灭了。他推开门,一左一右扣住二人肩膀便朝村子深处疾行,一路上不敢驱使灵力,只得加快步伐。萧、陈二人被拽得身形踉跄,却也心知事态严峻,不敢耽搁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