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晴那句话出来的时候，林星光还跪坐在地上。
她愣了一下，撑着地板站起来。腿还在发抖，膝盖发软，站直的时候晃了一下，赶紧扶住旁边的椅子背。这倒不是伪装，只是刚才那一路跑过来，肾上腺素飙得老高，现在一松懈，肌肉就开始造反。膝盖酸软得厉害，小腿肚一抽一抽的。
顾晴已经没看她了。
桌上的菜还剩大半，她夹了块鱼肉看了看，却始终没放进嘴里，最后放在旁边的小碟子里。
旁边的侍从赶紧上前：“小姐，我让他们重做。”
“算了。”顾晴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破地方，重做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星光站在桌边，不敢动。
腿还在抖，从大腿一直抖到小腿，她偷偷把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换来换去。
顾晴又吃了两口菜，中间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问了些下午才问过的问题。
顾晴问一句，她答一句。没问两句，顾晴就没再理她了，自顾自地吃饭。
林星光就站在那里。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盘子、勺子碰碗的声音，偶尔顾晴跟侍从说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林星光听不清，只看到侍从弯着腰点头。
门口传来点动静。
赵锐那三个人被拦在走廊里。门开着一条缝，她看见了赵锐的身影。他在离门口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想往里看，被灰制服挡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不敢出声。
孙小雅站在他后面，低着头。李文也在。
他们没走，但却又不敢进来。除开顾晴顾氏千金的身份以外，她本人身为S级异能者，也不是他们三个得罪得起的。
顾晴的侍从出去了一趟，跟灰制服说了几句话，回来弯腰在顾晴耳边低声说了两句。
顾晴头也没抬：“我没空理会这些。”
她的声音虽然不大，但异能者各个耳聪目明，怎么可能没听到。
赵锐的拳头攥了一下，又松开。
林星光站在桌边，从门缝瞥见他的动作，心里松了口气。
至少在顾晴面前，他们不敢动手。
她站了十分钟。
十分钟不算长，但只是单纯站在这里就足够煎熬。她也不敢发出动静，谁知道这些权贵们会因为什么小事突然发作呢？
顾晴还在吃。
中间让侍从添了次酒，喝了两口，又放下。
林星光又站了十分钟。
二十分钟了。
她偷偷把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又从右脚换到左脚，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做贼一样。
顾晴终于吃完了。
她颇为讲究地清洁完口腔，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从林星光的脸上扫过去，在她颈侧停了一瞬。
“你走吧。”
顾晴端起酒杯，语气像在打发一只苍蝇。
“明天一早，到我这儿来报到。”
林星光愣了一下。
报到？报什么到？
但她没来得及问，也不敢问。
顾晴已经转头跟侍从说话了，根本没等林星光的反应：“这鱼不行，汤也太咸了。前哨站的东西就是不行，凑合吃都凑合不了。”
“是，小姐。我让厨房明天注意。”
“注意什么注意，就这水平，注意了也好不到哪儿去。”顾晴把酒杯放下，“算了，就当尝尝前哨站的特产了。”
林星光转身往外走。
她拉开门的瞬间，走廊里三个人的目光同时扎过来。
那眼神像要把她生吞了。
林星光没停，快步从他们身边走过去。大小姐的管控之下，他们应该也不敢再动手。
赵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但她没回头，一直走到走廊拐角，拐过去，才敢松口气。
走出那条走廊的时候，她后背全是冷汗。工装的内衬黏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一路上没碰到什么人。这个点大部分人都回了宿舍，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金属墙壁之间回荡。
拐过维修科门口的时候，她差点撞上一个人。
抬头一看，是老张。他拎着个工具箱，不知道刚从哪儿回来，看见她，愣了一下：“小林？这么晚还在外面晃？”
“刚忙完。”林星光扯了个笑，“张叔也刚下班？”
“可不是，那飞船停上头，什么都得检查一遍，折腾到现在。”老张打了个哈欠，“你赶紧回去吧，别在外头瞎转。”
“哎，好。”
林星光点点头，继续往宿舍走。
等她开门，进去，反锁，后背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板，凉意透过工装渗进来，她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靠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床边坐下。
她仰面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颈侧的印记温温的，跳得很弱。
蔷薇的能量消耗太大了。
刚才在走廊里被那三个人围住的时候，印记炸开的那股热流，几乎要把她的皮肤灼穿。现在热度退下去了，只剩下一点温温的余温。
她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的皮肤温热。
“她看到你了吗？”
没回应。
“但她什么都没问。”
还是没回应。
林星光收回手，搭在肚子上。
顾晴发现了吗？还是没发现？
她拿不准。那个女人看了自己的颈侧，但只是一瞬间。
可她什么都没问。
如果她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不问？如果没发现，那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林星光翻了个身，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甜丝丝的。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算了。想不明白。
至少，在顾晴面前，那三个人不敢动手。
至少今天晚上，她是安全的。
这就够了。
她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声音从门口经过，慢慢走远，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星光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隔壁刘姐回来的声音。门响，灯亮，拖鞋啪嗒啪嗒走了几步，然后安静了。
她彻底睡着了。
*
林星光走后，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顾晴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贴身侍女站在旁边，等着。
小姐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她们都知道不会插嘴。
“查查那个实习生的底。”
侍女上前一步：“小姐，怎么查？”
“该怎么查怎么查，还用我教？”顾晴瞥了她一眼。
侍女低头：“是，我马上安排。”
顾晴没再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在舌尖滚了一圈，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下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那艘巨舰还悬在那儿，船身的灯把培育区的穹顶照得发白。再远一点是漆黑的夜空，星星被飞船挡了大半，只能从船身的缝隙里透出一点，冷冰冰的。
那个实习生的能量波动不太对。
她的感知不会出错。明明资料上是普通人，但明显带着一股不属于普通人的能量波动。不
如果不是异能者那种能量，那是别的什么呢？
不过，一个普通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顾晴收回目光。
“那三个人呢？”她问。
侍女答：“已经走了。要不要把他们叫回来？”
“叫回来干什么？”顾晴嗤了一声，“三个前哨站的底层异能者，也配让我花时间？”
“那……”
“话不要太多。”
侍女应了声是。
顾晴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明天早上，让那个实习生过来。”
“啊？小姐您让她来做什么？”
“端茶倒水不会吗？”顾晴瞥了她一眼，“我身边缺个跑腿的，她不是干后勤的吗？正合适。”
侍女委屈，低着头：“明白了。”
顾晴拉开门走出去。
在前往星舰的升降台时，发现赵锐正在旁边。看见她过来，赵锐往前迈了一步，张嘴想说什么。
顾晴却没看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
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嗒，嗒，嗒，简直刺耳。
赵锐的话噎在嗓子里，脸涨得通红。
顾晴的侍女跟在后面，经过他们的时候，停了一下：“小姐累了，你先回去吧。有事明天再说。”
说完就跟着走了。
赵锐盯着顾晴消失的方向，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
“操。”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孙小雅从一旁走出来，拉了拉他的袖子：“别在这儿说。”
赵锐甩开她的手，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孙小雅和她身后的李文对视一眼，赶紧跟上。
三个人走出去很远，孙小雅才开口：“顾小姐的态度不对，她会不会发现什么了？”
“发现什么？”赵锐的声音带着股狠劲，“发现又能怎样？我们又没干什么。”
“那个林星光……”李文犹豫了一下，“她会不会跟顾晴说什么？”
“说什么？说我们追她？”赵锐冷笑，“她有什么证据？我们就是看她可疑，想查清楚，谁问都是这个原因。”
*
顾晴回到舱室的时候，侍女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
她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梳妆台前让侍女帮她擦头发。
侍女的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毛巾吸走头发上的水。
“小姐，那三个人的情况，要不要再多查查？”
顾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嗯？”
“感觉跟二小姐有点像……”侍女斟酌着措辞，“我也感觉到了，不太对劲。”
“闭嘴。”顾晴把梳子放下，“不要再提。”
侍女没再说话，继续擦头发。
顾晴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