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
那侍卫犹豫着再次开口,神情里满是抗拒,却不得已将话说完。
“陛下赐了药,给慕小公子养身祛寒。”
此话一出,不止是慕晚川怔愣了,周遭无一人不错乱,下一刻,叶平泽的拳头已经落在了侍卫脸上,他的理智早在侍卫说赐药那一刻便彻底崩乱,此时他的脑胸膛里一片燥火,身体比嘴更先行动,他字从牙缝里挤出:“你再说一遍!”
“老子他妈让你再说一遍!”叶平泽再度挥起拳头,似要将面前这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嘴撕烂,可拳头刚举起,便被一只微凉的手包裹,他红着眼回头,果见慕晚川冲他摇了摇头,“是陛下的意思,打他做什么。”
侍卫也已红了眼,也不顾丢不丢人,只是跪在地上哭嚷道:“陛下、陛下还说,慕小公子不喝,他、他会知道。”
“他知道个屁!”叶平泽此时也不管不顾那些附庸凡俗的君臣礼教了,狠狠踹了一脚扬着姜商旗帜的柱子,那旗子摇晃了一下,朝一旁倾斜下去,叶平泽凶狠戾气地横眼扫过周围的将士,“把药倒了!不喝!我看谁他妈敢说出去!”
侍卫抿着唇犹豫不决,一时间竟无一人敢出声。
就在此时,慕晚川温声开口,解救了被叶平泽放在火架上炙烤的众人,“拿来吧,我喝。”
“慕小公子!”侍卫诧异瞪大眼睛。
“慕帅!”将士纷纷看向他。
“晚川!!”叶平泽指甲都快陷入掌肉里去了,然而那点疼痛哪比得上此刻的气愤。
“陛下或许真的知道呢。”想到被陛下养在宫中的神鬼,慕晚川竟笑了一声,接过被呈上来的玉碗,冷眸将里面的东西一饮而尽。
“臣,谢陛下赐药。”碗里的药汁一滴不剩,慕晚川双手呈着玉碗,再度朝鄞都方向跪了下来,这一跪,跪的是姜商山河,不跪天子。
“你不许称臣!你还不是陛下的臣!你是慕丞府上的小公子!你是金枝玉叶的慕晚川!你不是侯爷!你以后!你以后——”叶平泽脑子比慕晚川还乱,他怎么能看到从小立誓要做姜商第一文臣的慕绎封侯!陛下怎么敢!陛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够了,叶平泽。”慕晚川将玉碗还回,扯起嘴角努力想让自己看上去喜悦一点,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今日起,我便是北凉候了,祝贺我吧。”
眼前人用温润如玉的话调说出冰凉似铁的语句,字字敲击在叶平泽心口,让叶平泽霎时冷静下来,他咬牙低吼着朝旗杆又踹了一脚,那本就倾斜的旗杆开始倒下,众人慌慌张张地拥上前去扶住,而叶平泽只站在那片喧闹前,舌尖扫过后槽牙,整理好情绪,毫无感情道了声:“恭贺慕小侯爷。”
“那本候,便在此恭送叶将军回朝。”慕晚川双手行礼,头还未抬起便被面前少年拥入怀中,慕晚川眉头微蹙,只听得叶平泽心中如鼓跃,热腾如烟然,他哑声道:“我会让你回鄞都的,你别坐着你的侯爷不放。”
说罢,他率先放开手,大步走向马棚,翻身跨上马背,冷言发号施令:“回朝!”
慕晚川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军马渐行渐远,直至看不见,他像块石头一般立着没有反应,阿史那·邪拉了他的手好一会儿,才将人的视线拽回来,小孩仰头看着小白,关切问道:“你怎么了?”
慕晚川只是摇头捏了一把他的脸,牵着他回到了帐篷里,“小孩,我真的要养你了,你愿意和我一起生活么?”
若是往常,阿史那·邪是断然听不懂小白在说什么的,但这次,他竟鬼使神差地听明白了意思,一分不差,他静静看着小白的下颌,眸中似有屑金浮跃,片刻后,他点头,握紧了小白的手道:“好。”
夜间,慕晚川怅然若失地坐在火堆前发呆,忽地腰间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他偏头去看,只见阿史那·邪双手抱着那把宝剑,兴致勃勃地让他读剑鞘上的字。
“你想知道怎么读?”慕晚川顺手将剑拿过来放在桌上,又将小孩抱了过来,握着他的小手,带着他一字一字抚上古字:“干、将、莫、邪。”
谁知,他刚念完,那小孩便突然扭头,激动地用北凉语说道:“再念一遍!这是什么字!小白!你再念一遍!”
像是读懂了小孩的神情,慕晚川不厌其烦地抓着他的手又读了一遍:“干、将、莫、邪。”
“邪。邪!!”小孩脸上倏然绽放出灿如骄阳的笑容,指着剑鞘上的“邪”字,学着慕晚川的发音,一遍遍读给小白听,他又用北凉语补充道:“我的名字,邪!小白,你记住了嘛?我叫邪,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阿史那·邪庆幸自己在可汗赐名之时,记住了干将莫邪的中原语发音,他很激动也很新奇,原来那个字,是这么写的。
“你想说,你叫邪?”慕晚川不确定地问道,得到小孩的点头肯定,慕晚川难得笑了一下,“小邪,原来你叫邪啊。”
阿史那·邪从慕晚川怀中钻出去,比了个大将军的姿势,自豪地说道:“嗯!我是北凉的狼将军!是最厉害的狼将军!我将来会战无不胜!名垂青史!”
慕晚川撑着下巴,含笑看着在帐篷里跑来跑去,手舞足蹈的小邪,虽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叶平泽说的没错,他确实很可爱。
小邪舞着舞着,骤然停了下来,视线飞速锁定在慕晚川身上,小白不知何时已经趴在桌上像睡着了一般,可他十分清晰明了的嗅到了血腥味,小邪的眼睛红了一瞬,本能地走过去将慕晚川沁血的手指含入嘴中,他背后的苍狼踏月,倏地在小邪吸食血液的刹那显现了出来,眼睛里有瞬间失神,很快那一闪而过的苍眸便消失不见,小邪吐出慕晚川的手指,身体宛若被抽空了一般,抿着唇盯着小白的指尖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找布包扎。
慕晚川的十指指缝里,都沁出了血,十指连心,断指斩龙,陛下赐的那一碗药,彻底毁了慕晚川的星宫,让他掀不起风浪,让他寥寥此生无业社。
佐龙断星宫,天子惧十朝。
慕晚川醒来看到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双手时,整个人都是傻的,他太重了,小邪抱不动他,只能将被子抱了过来,盖在他身上,小邪记得叶平泽的话,特意装了一囊热水放在他膝上,自己则趴在小白背上,给他当暖炉。
暖则暖了,只是慕晚川的腰也快废了,他只觉得自己的骨头被掰成了几节,每动一下都是新的体验。
“唔……”趴在慕晚川背上的小邪也悠然转醒,双臂下意识地收紧,无意间将慕晚川锁了喉。
“呃咳、咳——”慕晚川真不自己倒了什么大霉,怎么一大早的又是泰山压顶,又是锁喉窒息的。
听到痛苦咳嗽的小邪顿时清醒了,连忙松开手从慕晚川背上下来,钻到他膝前,“小白,你醒啦。”
慕晚川自行理会了小邪一下意思,点了点头,手肘一动,只听见咔嚓一声,手臂脱臼了。
慕晚川:“…………”他今年,犯太岁?
听到骨头咔嚓声的小邪也是一惊,慌乱紧张地去扶小白的另一只手。
“咔嚓——”
另一只也脱臼了。
小邪:“…………”他力气,这么大?
一炷香后,牧医给慕晚川接好了手臂,又给他开了几副健壮骨骼的药,惊奇道:“慕小将军,你这骨架好脆,比村里老人还脆,日后可得注意些啊。”
“多谢提醒。”慕晚川付了银两,续而道,“不必再叫我将军了,唤我晚川便好。”
“成。”牧医憨憨笑了两声,不接银两,反退了回来,“不必跟我客气,有了你在啊,北凉那群人再也没来过了,我们感激还来不及呢,行了,我还得去放羊,改日再见啊,晚川大人!”
不等他纠正称呼,那牧医就已经跑出一大截路出去了,慕晚川失笑,奇怪地捏了捏自己的手腕,“骨架脆?”
他一转身,便看到了躲在帘子后面的小脑袋,小邪不好意思地躲在帘后,低声道:“对不起,小白。”
慕晚川只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二人双双瘫躺在床上,慕晚川盯着帐篷顶无奈地长叹了口气:“唉——君臣如舟水,陛下不要我这水,我欲载舟也无用啊。”
“小白。”小邪伸出手去摸他的脸,眼里居然有种大人般的惆怅,慕晚川被逗笑,捏着小邪的手道:“你怎么总对着我喊这几个字?这是你给我取的名字?”
见小孩疑惑歪头,他又摇头,翻身坐了起来,抱着小孩走到了桌前,铺好了宣纸,提笔写下几字:“罢了,我叫慕绎,慕晚川,记住了么?”
将毛笔放下,他牵起小孩的手,正如那日教他念干将莫邪一般,一字一句的教他识自己的名字:“慕绎,慕晚川。”
“慕,晚川。”小邪红着耳朵,跟着学,他记得那个讨厌鬼一直喊小白这两个字,他如今知道怎么写了。
“算了,你叫我爹爹吧,我养你,你喊我一声爹爹,不为过吧?”慕晚川弯眼一笑,眼底的狡黠却怎么藏也藏不住。
小邪将头一歪,才不如他愿,尝试着用中原话喊了声:“哥、哥哥。”
慕晚川两眼登时放大,惊奇地看着怀中小孩,笑着将他举起,“你从哪学来的?谁教你的?”
小邪抿着唇,羞赦地低头,嘴里吐出一个名字:“乌绿木·妺女。”
这个名字慕晚川有映象,便是上次被小邪骂哭的小女孩,他挑眉道:“你把她骂哭了,她还愿意和你玩?”
小邪又听不懂了,干脆闭上嘴一声不吭,等到慕晚川举累了,才将他放下。
脚刚落地,小邪便垫着脚将毛笔重新拿起,囫囵握着在纸上一顿写写画画,慕晚川凑过去一看,才发现他在模仿他的字迹,登时觉得好玩,将凳子搬近了些,从背后圈住小邪的手,带着他写姜商的文字,“慕、晚、川。小、邪。”
小邪的身体早在慕晚川贴上来时便僵住了,偷偷瞄着身侧俊美如皎月的面孔,脸不争气地一路红到了脖子,他又轻声用中原话喊了声:“哥哥。”
“嗯?”这次慕晚川给了他回应,小邪惊异地将头彻底侧过去,嘴唇动了动,再喊了一声:“哥哥。”
“做什么?”慕晚川依旧给了回应,他视线随笔锋游动,一遍一遍的重复写着自己和小邪的名字,终是将注意分向了小邪,小邪弯眼咧嘴一笑,两颗尖尖的尖牙显得尤为可爱,真像个小狗崽儿,慕晚川不禁笑了一下,在心底承认了叶平泽的话。
“小邪。”小邪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又将手指点向慕晚川胸膛,“晚川。”
“哥哥。”他又补充了一句。
“嗯。”慕晚川句句都给了回应,分明那日没有烈阳,可小邪就是被吸引得移不开眼,他眼睛一眨不眨,慕晚川的视线早已移开,他手指下抵着慕晚川的心门,扑通扑通的心跳震着小小的手指,那下面是一颗鲜活的心脏,乌绿木·妺女说,小白是哥哥,他叫小白哥哥,小白应了,那个家伙没有骗他。
满满一张白纸写满慕晚川与小邪的名字,慕晚川看向小邪,垂下的发丝随之扰过小邪脸颊,小邪下意识闭上了眼,慕晚川被这小孩逗得直笑,问道:“还要写么?”
小邪慢慢回过神来,眨了眨眼,神情恍惚地摇摇头,拿着那张写满黑字的白纸,跑到帐边,举着纸往帐上贴,可那只是白纸,哪里贴得上去,小邪求助地回头看慕晚川,慕晚川顺势歪头思索了一番,侧身从一旁的柜子里抽出一段彩绳剪断,将白纸边缘沿着彩绳折了个边,用浆糊封好,绳子两头便系在了帐篷顶上,他道:“这样可以么?”
小邪点了点头,忍不住扑到慕晚川腿上,双手圈住他的腿,傻呵呵地对着他笑,慕晚川也被感染得笑了起来,有风吹进庇所,吹动被挂起的字张,沿风翻涌的是一手漂亮的少年字迹,和边上歪歪扭扭却认真赤诚的孩童真心。
一张又一张,日复一日,每天那帐篷顶上便会挂上新的字迹,一晃到了年末,小邪已经被慕晚川养得健硕了不少,他这才知道,原来这孩子都快七岁了,刚捡回来那会儿,他还当是四五岁大小呢。
“晚川!看!”小邪又写完一张,炫耀般举着新写的字给慕晚川看,他已经学了不少中原话了,日常简单的用语都对答如流,当然说的最流利的,还是晚川二字。
“叫哥哥。”慕晚川无奈扶额,不知第几次纠正,又无可奈何地认下,“罢了,随你。”
“哥哥!”小邪机灵地一笑,将称呼改了过来,拿彩绳贴好了字迹,冲慕晚川举起双手,“抱我!我挂!”
慕晚川弯腰将他抱了起来,举到一定的位置,让小邪自己挂上去,摸索片刻,小邪拍了拍腰上的手,“好啦。”
他又将小邪放下来,活动了一下肩骨,这个动作落入小邪眼里却不是这个意思了,小邪两眼一耷,嘴一扁:“是我,胖嘛?”
慕晚川微怔,倒是没想到这小孩这么敏感,温声道:“不是,是哥哥太瘦了。”
“晚川,肉,不吃,瘦。”小邪小脸一皱,反过来生气起来,双手抱臂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哼哼的模样,脸颊鼓得圆圆的,宛若一个小皮球。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今天就吃好多好多肉,好不好?”慕晚川哭笑不得地蹲下来哄小皮球,一戳他脸,还被他耸着肩躲过去,更有趣了。
“每天!”小邪又哼了一声,“每天吃!好多好多!”
“好~每天吃好多好多肉,把小邪的也吃掉。”慕晚川忍不住逗他,越发觉得他好玩。
那小孩果然脸色一变,鼓着腮帮子思考了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好吧,给晚川吃。”
“噗嗤——”慕晚川一下没忍住,放声笑了出来,双手捧着小邪的脸揉了揉,“你怎么这么可爱啊,小邪,乐死我了。”
小邪的嘴被迫嘟了起来,只捕捉到了那个“死”字,小眉头又是狠狠一竖,恰似祈求道:“晚川,不要死。”
他说这话时,神情还极为忧伤,把慕晚川逗得更乐了,简直笑得直不起腰,连忙应下:“不死,不死,晚川不死,晚川把小邪的肉都吃掉。”
“哼!”小邪一口咬在慕晚川脸上,却没用太大力,只是轻轻一咬,浅浅留下了个牙印,“把晚川吃掉!”
“好好好,把我吃掉,诶呀——小邪把晚川吃掉啦。”慕晚川顺势趴在桌案边,闭上眼睛装死,小孩咯咯咯的笑声从身前传来,慕晚川嘴角也不经意间上扬。
“哧———”
塞外风雪飘扬,融化的川原再度积起霜雪,帐外一骑马啸,慕晚川心下猛地空了半拍,掀帐而出,果见朝廷兵马,叶鸣野骑在马背上,肆意张扬地冲他展齿一笑,“我来陪你过年啊,慕小公子。”
有人看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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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药断星宫唤苍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