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中元鬼节，地官赦罪，孤魂倾巢。
一座干栏式民居下，祖孙三代聚在门口的火盆旁，火盆内有明显的灼烧痕迹，已经用了十数个年头，边沿处还有一个小豁口。
几个老人皮肤黝黑，沉默着坐在火盆边的矮凳上，中年一代的话也不多，只偶尔说两句家常，反倒是小孩一辈，对这个火盆充满了好奇，左看右看，推搡间把它撞得移了位置。
小孩的阿妈急忙阻止，把人从火盆旁拽了回来，抬手佯装要教训，吓得小孩缩起脖子。
一位满头稀疏银发的老人往前探了探，缓慢地抬起手，把火盆挪回了原来的位置：“这个豁口可不能放歪。”
“为什么？”小孩在阿妈怀里抬头问，全然忘了刚才差点挨打的事。
女人看向火盆的豁口，视线缓缓上移，望向更远的地方：“那片山是我们家先祖埋的位置，方向对了，才能让你祖奶奶他们收到东西，不会被别的鬼魂抢走。”
“可是我们老师说，这个世界上没有鬼。”小孩睁着骨碌碌的大眼睛，天真地望向阿妈。
小孩这回来不及防备，女人的巴掌终于落了下去，不轻也不重，恰到好处地让小孩闭了嘴：“天马上黑了，别胡说。”
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消失，刚才扶火盆的老人拿起一张叠成元宝形的黄草纸，用火柴点燃后扔进了火盆里，火舌窜起，卷走了更多的纸扎。
从这第一簇火舌开始，成千上万的火光也紧跟着亮起，等到黑夜完全吞没勐岗，这座边陲小镇已经由火光勾勒出了每一条蜿蜒的巷道。
空气里没有一丝风，烟雾升腾着直直往上，远处的望天树群屹然矗立，白天里是壮观的绿色巨伞，晚上就成了巨大的黑色鬼魅。
千家万户遥寄思念，唯独挨了一巴掌的小孩在想，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
不多时，一个穿着黑衫黑裙的年轻女子来到火盆旁，她肩上披着一件黑斗篷，斗篷的兜帽戴在头上，布鞋也是黑色的，长裙底下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腕。随着她站定，飘扬的黑斗篷完全落了下来，恰好盖住她的脚腕。
这家人仍旧在往火盆里添新的纸钱，对这个不速之客丝毫不察。
黑斗篷女子在火盆旁蹲了下来，似乎完全感受不到纸钱燃烧的热意，伸手就要往火焰里探去。
这时，她的余光穿透夜色，注意到什么东西从漆黑的草丛里窜了过去，随即她嗅到了浓郁的血腥味。
是一只受伤的野兔，它快死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能逃出生天。
她犹豫了一瞬，还是把手缩了回来，对着终于跑不动、躺在草堆里等死的野兔扬了扬手指，一缕青灰色轻烟从她的指尖钻出，蜿蜒着落到了那只野兔的伤口上。
黑斗篷女子不再理会野兔，毫不犹豫地把手探进了火焰里。燃烧的火焰径直穿透了她的手掌，仿佛她并不存在一样。触摸不到她，却似乎能感受到她的掌风，火舌突然往某个方向窜了一下，在灰烬里激起一片火星。
“哎呦！”
小孩又挨了一巴掌，脚刚抬起来，就被阿妈从灰烬旁拽走，她不满地挣脱出来，喊冤道：“阿妈你又干什么？我没有动火盆！”
“不能踩纸灰，更不能跨过火堆！”阿妈一边训斥，一边扑掉了刚才飘到她衣摆的火星，又往火盆里扔了些纸钱，嘴里念叨着“小孩子不懂事”“请不要计较”的话。
黑斗篷女子把这一幕都看在眼里，却并不当回事，像是手掌在火里烤够了，她缩回手，站起身，迈开步子在火盆上来来回回跨了好几趟。
她没有提裙摆，就像火焰穿过她的手掌一样，整个火盆都穿过了她的身体，如履平地。
“你再问问你阿妈，还有什么要注意的。”黑斗篷女子没有张嘴，却把这话实打实地送进了小孩的脑子里。
小孩的眼神突然间迷离了一瞬，她机械地转向阿妈：“阿妈，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还有等一下烧完之后不能回头，不然祖奶奶会跟着你回家。”没等到小孩应声，她又重复了一遍，问她听到了没有。
小孩点点头：“听到了。”
借着夜色和火光的掩映，谁也没注意到刚才发生的小小异常。
唯独小孩心中的疑惑又多了一个：这不就是祖奶奶的家吗？
黑斗篷女子听完，拍了拍裙摆，仿佛上面沾了看不见的灰尘，紧接着她一脚踩到了火盆的正中央，迈出两三步后，又踩进了另一户人家的火盆里，她越走越快，到最后只剩下了残影，几乎是飘着经过了这条路上的所有火盆。
黑色长斗篷扬起，又露出了她的脚腕。
她在路尽头停了下来，这回没有站在别人的火盆旁，而是保持距离的路中间。
她眉头紧锁，闭着眼，片刻后才长长吐出一口气，神情也放松下来。
低头看去，手臂正慢慢从透明变得可见。
因为刚才的动作，她的兜帽掉了下去，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了麻花辫，垂在一侧胸口前。
“小阿妹，大晚上一个人在街上闲逛什么？”路边一个热心大婶朝她的背影喊道，没等到回答，又接着说，“快点回家吧，要出门玩也得换个日子啊。”
她本来不想搭理，却忽然想到刚才那个小孩的阿妈说的话，于是转头朝热心大婶看去。
明明是一张很正常的脸，也没有摆出唬人的表情，甚至面庞是年轻而精致的，热心大婶却没来由地觉得后背阴恻恻的，一时说不上话来。
和此刻近乎停滞的空气不同的是，草丛里原本濒死的野兔正生龙活虎地奔跑。
“那好像是住在西郊的小神仙。”热心大婶身旁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提醒道。
热心大婶缓过劲来，抻长脖子往黑斗篷女子的身影望去，疑惑道：“小神仙？她怎么会在这里？”
“不知道，都没看见她什么时候来的，不过她挑今天晚上出门，可能有什么特别的事，别多问了。”
热心大婶连连点头，把手上的纸钱扔进火堆里，腾出手来朝“小神仙”挥了挥。
“小神仙”仍平静地望着她，正当她不知所措，“小神仙”竟然朝她微微点了一下头，戴上兜帽，快步离开了。
等人走远了，热心大婶才小声嘀咕：“我们这里太阳这么毒，她怎么能那么白？跟刷了面粉一样。”
“你要是整天披个斗篷，还只在晚上出门，你也那么白。”
“也是……”热心大婶端起剩下不多的纸钱，尽数倒进了火盆里，“等过了中元，就是送三尸祭，可有的忙。”
“是啊……”
骤然添了助燃物，火盆里窜出一条火舌，差点烧掉了周凛的头发。
周凛原本大喇喇地蹲在火盆边，心不在焉地往里面丢纸钱，被这么一吓，往后仰倒着一屁 股摔到了地上，她手脚并用地拍掉身上的火星，看起来像在地上打滚。
在店里盘点的薛琦悦看到这一幕，快步走到门口，俯身询问：“老大，你这又是玩哪一出？”
“快帮我看看我后背烧起来没有！”周凛撑着地坐起来，把后背转向薛琦悦。
“除了滚一身灰，什么都没有。”薛琦悦绕着周凛转了一圈，最后在她身前蹲了下来，凑得越近，眉头皱得越紧，“但你眉毛好像给燎到了，这都弯了！”
“什么？弯了？”周凛抬手摸了一把，不论是弯曲程度还是硬度，好像确实跟正常的眉毛手感不太一样，她“啧”了一声，摇头道，“算了，过几天长出新的就好了。”
薛琦悦找了张板凳坐下，帮她一起把纸钱往火堆里放：“老大，你不是相信科学吗，怎么还每年雷打不动地烧这些？”
周凛抬头看了她一眼，懒得回去拿板凳，索性盘腿坐着：“我应该跟你说过的吧，这是我们老周家的传统……”
“我知道，祖传的规矩嘛。既然是祖传的，你怎么不跟你爸一起？”
周凛望着跳跃的火光，出神道：“是我妈那边的规矩，她不在，就换我替她干。”
“……老大，你是不是想咱妈了？”
“谁跟你咱妈？那是我妈，你别讨便宜了！”周凛说着举起一个点燃的“金元宝”，就要往薛琦悦身上砸去。
薛琦悦缩了缩脖子，却也知道周凛不会真的扔过来，苦口婆心道：“老大，就冲我们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交情，你妈就是我妈，我妈也是你妈，我们都是一家人！其实都这么多年过去了，你是不是又……”
“你要困了饿了就赶紧回家找妈妈，别在这烦我。”周凛打断薛琦悦的唠叨，虽然不知道要烧给谁，但还是兢兢业业地折着“金元宝”。
“我跟我爸妈说过了，看你孤苦伶仃的，晚上留店里陪你。”薛琦悦拍拍自己肩膀，用紧抿的嘴唇无声地说“看姐们儿是不是很讲义气”。
周凛配合地笑了一下：“我看你是今天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吧？等烧完我送你回去。”
“开玩笑！我是那种胆子小的人吗？”
“行啊，那你自己回去吧，”周凛转头朝街上看去，正好有个人独自路过，她抬了抬下巴，“喏，那人走的方向跟你回家顺路，你就跟她搭个伴吧。”
薛琦悦不以为意，但还是朝着周凛指的方向看去。
这条路的两边都是店铺，这个点都已经打了烊，只有几户住在店里的人家，在门口摆了烧纸钱的火盆，黑漆漆的街道跳着零星的火光，多少有点诡异。
很快，周凛说的中年女人就走到了店铺的正前方，她好像腿脚不好，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重心不稳，一副快摔倒的模样，她的两条手臂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摆动的幅度很小，像两条晃荡的空袖子。
视线往上，这个女人的头发往后梳去，扎成一个高马尾，额头似乎受了伤，裹着白色的绷带。
火光阻隔了视线，看不分明女人的脸，但怎么看都不对劲。周凛往地上一撑，利落地站了起来，她绕过火盆，朝女人的背影走了两步，薛琦悦也好奇地跟上。
忽然，女人的头颅直直地从脖子上滚了下来，有一瞬间，头颅上涣散的双眼和周凛的视线对了个正着。
而没了头的身体还在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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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雨打卦幡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