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风与野》
文/清舟辞
2026/5/1
“我不会告诉你，那些情绪会说给风听。”
——《与风告别》
温迎，温柔的温，迎燕温风旎旎的迎。
人人都羡慕温迎的一生很幸福很美好，可谁又知，温迎的一生，是否真的幸福美好。
说起温迎，她的童年，其实远没有旁人眼中那般幸福美好。
她的母亲凌芬旋是一名音乐老师，年轻时候因为一些原因，没能成为钢琴家。
于是，凌芬旋便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女儿身上，一心盼着温迎也能走上钢琴之路，替自己圆梦。
温迎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接触钢琴。
起初，她是抱着好奇和好玩的心思去触碰黑白琴键的。
可日复一日地练上几个小时后，那份新鲜感便荡然无存，只余下枯燥与乏味。
温迎想过放弃，可每次只要对上凌芬旋沉下来的脸色，她就莫名害怕，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一次，温迎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凌芬旋：“妈妈，您为什么非要让我弹钢琴呢？”
那时的温迎，还不懂母亲为何要把自己的梦想强加在女儿身上，便追着问了下去。
凌芬旋却只是笑着，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因为那是妈妈的梦想啊。妈妈当年因为一些原因没能成为钢琴家，所以，你能帮妈妈实现这个梦想吗？”
温迎那时懵懵懂懂，只觉得妈妈的期待很重，便用力点了点头：“那我就帮妈妈实现梦想。”
可真正练了几个月后，温迎打心底里不喜欢弹钢琴了。
她甚至开始最最最讨厌那架占据了家里客厅大半空间的钢琴。
小时候，温迎最不想做的事情就是弹钢琴。可长大后她才明白，人生里有太多事情，明明不想做，却还是不得不做。
温迎总能在半夜，被父母争吵的声音惊醒。那时的她总不明白，恩爱的父母为何总爱吵架。
直到很多年后，长大的温迎才终于懂得，其中的缘由与无奈。
温迎读一年级那年，
有一次偶然的考试，她语文考了82分，数学考了94分。
在旁人看来，这已是不错的成绩。可在凌芬旋眼里，却远远不够。
凌芬旋看着成绩单，没有一句肯定，取而代之的是劈头盖脸的责骂，随后是落在腿上的打骂。
凌芬旋一边打一边骂：“你上课到底在干什么？是在睡觉吗？考这么点分数，真丢人！”
她从不用手打，只打温迎的腿——
只因那双手，是将来用来弹钢琴的。
温迎当时满心困惑，她不明白凌芬旋口中的“丢人”，究竟丢在了哪里。
是成绩不够好，丢了脸面吗？可明明，这成绩并不差啊。
温迎曾在心里反复斟酌，想问一句：“妈妈，到底哪里丢人了？您能告诉我吗？”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怕凌芬旋再次发怒，更怕那藏在责骂背后，沉甸甸的，让她喘不过气的期望。
这一天，
是温迎最不喜欢的一天。明明成绩不差，却被说成考得不好，还要加倍加练钢琴。
她真的很不喜欢这一天，
因为这一天，她清楚地明白，凌芬旋喜欢考试考一百分的孩子，也喜欢会弹钢琴的孩子。
可她呢？她不是那样的孩子。她想要的，是自由自在的感觉。
温迎总趴在窗边，看着窗外和她同龄的孩子肆意玩耍，
心里多希望，自己也能有一群朋友，一起嬉笑打闹。
那一天，温迎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做妈妈喜欢的那种小孩。
·
温迎读三年级。
要分班，
温迎从六班分到二班，不是按成绩分班，而是随机分班。
温迎挺幸运的，同桌是空位，她一个人坐。
她有点开心，却又有点不开心……
不开心是因为有同桌的话，就能聊聊天。
过了一个星期后，
教室里，
同学们吵闹地聊天，
温迎没有加入，只是默默看课本，
她想再预习一下课本的内容。
铃声还没响起的那几分钟，
班主任来了。
班上的同学瞬间安静下来。
班主任身后跟着一个小男孩。
小男孩背着深蓝色的书包，没穿校服，穿着休闲服。
台下的同学都看向小男孩，耳边响起窃窃私语。
“这人谁啊？”
“该不会是新同学吧？”
……
温迎听见有同学说出那三个字：“新同学”。
她猛然抬头，
恰好与讲台上的小男孩对视了一两秒，
小男孩轻轻笑了笑，似乎在和温迎打招呼。
讲台上，
班主任笑着介绍：“这是刚转来的新同学，叫裴青野。”
班主任又转向裴青野，笑着说：“青野，你就坐三组最后一排的位置，跟温迎一起坐。”
裴青野走过来，站在温迎的座位旁，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向她打招呼：“你好，我叫裴青野，以后是你的同桌，请多多关照！”
说完，他坐在了温迎的旁边。
温迎也笑了笑：“你好，新同桌，我叫温迎，也请你多多关照！”
裴青野把书包放在桌子外侧的挂钩上，随口把“温迎”听成了“稳赢”：“稳赢，你叫稳赢。”
温迎：“……”
温迎有些难为情，从书桌拿出一本没写字的本子，撕下一张纸，又拿起铅笔，说：“我叫温迎，温柔的温，迎就是……”
她在纸上写下“迎”字，递给小男孩看，笑着解释：“我妈妈说我这个‘迎’，是取自一句古诗，叫‘迎燕温风旎旎’的迎。不是稳赢。”
“迎燕温风旎旎”，出自宋代诗人黄庭坚的《子瞻继和复答二首·其二》。
空白的纸上，写下了“温迎”两个字。
裴青野也在那张纸上写下“裴青野”三个字，笑着说：“我也是从古诗里取的名字，叫‘青云散尽落青野’的青野。我有个妹妹，也是从这句古诗取名的，叫裴青落。”
“青云散尽落青野”，出自宋代诗人郭祥正的《寄刘继邺秀才》。
一张白纸，就这样写下了温迎和裴青野的名字。
“叮零零——”
上课了。
上课时，
温迎看着那张白纸，裴青野的三个字写得方正挺拔，很好看。而自己的名字却有些歪歪扭扭，显得难看。
放学后，
凌芬旋在校门口等温迎。
温迎小跑着走到母亲身边，轻声喊了一声：“妈。”
凌芬旋回：“什么事？”
温迎有些忐忑不安，小心翼翼地说：“我想练书法。”
凌芬旋问：“为什么想练？”
温迎认真地回答：“因为我觉得我的字写得好丑，想把字写好点。”
凌芬旋点了点头：“行，我同意了。但钢琴也必须给我练。”
温迎笑了笑，应了一声：“好。”
·
中秋节，
是温迎最讨厌的那个下午。
温迎有个最不喜欢的地方，就是去爷爷家。
每年过年过节，全家都得去爷爷家吃饭，可饭桌上永远绕着那些风凉话，要么就是无休止的攀比。
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她羡慕别的小朋友家里，氛围和谐，彼此尊重，从不攀比。
温迎一家到爷爷家时，院子里已经很热闹了。
除了他们家，还有温成峰的弟弟温成板一家。
厨房里，三个女人忙着做菜。
堂屋外，三个男人坐在那儿聊着天。
温成峰想去厨房帮忙，却被凌芬旋一把拦住，她皱着眉说：“帮什么忙？等会儿准帮倒忙，我跟你说，温成峰。”
温成峰笑着摆手：“好好好，我不帮还不行嘛。”
凌芬旋从厨房出来，一眼看到温迎窝在沙发上发呆，立刻开口：“阿迎！别傻坐着发呆，去练钢琴。”
爷爷家摆着一台钢琴，琴身早已老旧得许许多。
以前温迎问过凌芬旋：“妈妈，爷爷家为什么有一台旧钢琴呀？”
凌芬旋没答，反倒沉了脸：“去问你爸，我不知道。”
温迎那时还没察觉母亲的情绪，转头又去问温成峰：“爸爸，你知道爷爷家为什么有台旧钢琴吗？”
温成峰笑着解释：“那台钢琴是你姑姑的，也就是我姐姐。”
温迎听到“姑姑”两个字，才知道自己原来有个姑姑。她打从出生起，就从没见过这位姑姑。
吃饭时，大人们聊起正经事，
奶奶忽然开口：“温迎最近成绩怎么样？”
凌芬旋像是立刻找到了炫耀的由头，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仿佛不说话就憋得慌。
“温迎成绩挺好的，一直是第一名。”
“上个月她还参加钢琴比赛，拿了第一名。”
温迎心里清楚，这就是炫耀。
炫耀她花九年时间培养出来的女儿有多优秀，多厉害。
可温迎一点都不喜欢这样炫耀的母亲，她只想要一个能让自己有选择的母亲——而不是连选什么都做不了的母亲。
温迎上了三年学，老师总在讲台上说“一定要孝敬父母”。
她照做了，可凌芬旋不喜欢考第二名的孩子，不喜欢不会弹钢琴的孩子。所以她只能逼着自己去做到。
温迎吃完饭，又去弹了一会儿琴。
忽然有个小女孩走过来，轻声问：“姐姐，弹钢琴累不累呀？”
来人是她的堂妹温语，比她小两岁。
温迎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不累。”
其实她累得要命，可她怕凌芬旋听到“累”这个字，又打她、骂她。
凌芬旋当场叫温迎弹给所有人听。
一曲终了，所有人都鼓掌，唯独温语没有。温迎看向她，她也没说什么。
温语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温迎，看得温迎心里一阵茫然，不明白自己哪里惹到了她。
等大人们继续聊天，温语悄悄走到温迎身边，小声问：“姐姐，你是不是不喜欢弹钢琴啊？”
温迎愣了一下，反问：“你怎么知道？”
温语笑了笑，回她：“听出来的。”
温迎心里一沉……
连温语都能听出乐曲里藏着的悲伤，大人们却什么都不知道，只把那当成一首普通的曲子。
回家的路上，
凌芬旋的火气一点没消，她盯着温迎，一字一句地说：“温迎，我今天过节不想骂你，也不想打你，但你给我记住了，以后再弹这首曲子，别怪我不客气。”
温迎默不作声，只是低着头听母亲发火，心里清楚，今天又惹妈妈生气了。
凌芬旋见温迎一言不发，突然提高声音：“听得到吗，温迎？”
温迎被她的吼声吓了一跳，小声回应：“听到了……”
·
中秋节过后的放假那两天，就这样匆匆过去了。
温迎早早地来到了学校，巧的是，裴青野也已经到了。
他手里还提着一份早餐，看起来很简单。
温迎看过去，是一个面包和一瓶牛奶。
裴青野放下书包，一边啃着面包一边问：“温迎，你早餐吃什么呀？”
早餐吗？
温迎仔细想了想，回忆起早上的食物：“玉米，鸡蛋，还有牛奶。也是很简单的一份。”
“玉米、鸡蛋？”裴青野听到这两个词，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语气里满是羡慕，“温迎，你家还缺人吗？我做你哥哥行吗？”
温迎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话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她心里实在是纳闷，为什么裴青野突然要做自己的哥哥。
裴青野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话有些唐突，挠了挠头，才闷闷地解释：“我妈妈太懒了，懒得都不给我做早餐。每天就给我一个面包，一瓶牛奶，吃得我都快吐了。”
温迎听到裴青野说自己妈妈懒，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微妙的羡慕。
她其实是被人羡慕的那一个。凌芬旋每天都会给她准备营养均衡的早餐，种类还各不相同。无论是放假还是平日，一日三餐她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下课时间，裴青野总爱和温迎念叨些家里的事。
“温迎，你知道吗？我妹妹老爱跟我攀比。”
“她还总跟我抢电视看！”
“我妈妈好像总是偏心我妹妹。”
温迎听着，随口问了一句：“那你讨厌你妹妹吗？”
裴青野一下子愣住了。
说讨厌吧，好像又谈不上。说不讨厌吧，他又确实觉得裴青落挺烦的。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被温迎这么一问，反倒卡住了。
温迎见他这副模样，声音放得柔柔的：“其实你嘴上说着你和妹妹之间的那些事，但心里并不真讨厌她，只是在炫耀自己有个妹妹，对不对，裴青野？”
裴青野彻底怔住了。
这真的是一个三年级小孩能说出来的话吗？他甚至忍不住想，温迎该不会是没喝孟婆汤就转世来的吧。
温迎说这话的语气，像极了温成峰平时讲道理的样子。
温成峰就是个喜欢讲大道理的人，每次和凌芬旋吵架，或是说事，总爱把那些道理挂在嘴边。
温迎看裴青野没吭声，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
“叮零零——”
上课铃响了。
铃声刚落，老师也恰好走进了教室。同学们纷纷从外面跑回座位。
其实温迎刚才是想问问他：“裴青野，你怎么了？”
但上课了，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又一下课，温迎反倒把刚才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小孩子总是这样，上一秒的念头，下一秒就飘走了。
她先拿出作业本，把上一节课的习题写了起来。作业不多，就是课本上的几道小练习。
裴青野忽然开口：“温迎，你看过《米奇妙妙屋》吗？”
温迎握着笔的手一顿。
《米奇妙妙屋》？！
她用力摇了摇头，一脸茫然：“没看过。”
说实话，温迎这是什么电视都不知道，听起来像是动画片没错，可她从来没看过。
温迎的时间几乎都被练钢琴占满了，看电视的机会少之又少。凌芬旋倒也不刻意拦着她看电视，只是……时间实在不允许。
温迎认真地对裴青野说：“我推荐你去看《喜羊羊与灰太狼》呀。”
裴青野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不就是几只羊和一只狼嘛，有什么好看的？”
温迎一下子就气鼓鼓的，瞪着他说：“不许说喜羊羊他们，也不许说灰太狼！这部动画片是我唯一喜欢看的！”
没错，《喜羊羊与灰太狼》就是温迎唯一喜欢的动画片。
因为练钢琴的时间太长，她能看的电视本来就少，这部片子，她也只断断续续看了十来集。
裴青野见温迎真生气了，连忙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从书包里翻出一颗牛奶味的糖果，轻轻放到温迎的桌子上，认真地道歉：“温迎，对不起，我不该那么说的。这个糖果是我妹妹最喜欢吃的，特别好吃，你尝尝。”
温迎瞥了他一眼，下意识地就把那颗糖果拿了起来，小声说：“糖果我就收下了，我……原谅你了。”
·
三年级的第一次期中考试，
温迎考了全年级第二名，而第一名，是裴青野。
她不用想都知道，妈妈要生气了。
妈妈不喜欢第二名的孩子，只偏爱第一名。而她，偏偏拿了第二名。
教室里，
温迎郁郁寡欢地趴在桌上，盯着眼前三张语数英的试卷。
分数清晰刺眼，她想哭。
可奶奶说过，哭的小孩没人要。
她告诉自己不能哭，眼泪却还是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裴青野看到她的样子，连忙凑过来，轻声问：“温迎，你怎么了？”
温迎一边哭一边哽咽，声音小小的：“裴青野，你下次……能不能把第一还给我。我妈妈不喜欢第二名的小孩。”
“好。”裴青野的声音放得极柔，像晚风轻轻拂过，“下次我把第一名还给你，你别哭了。”
这天，恰好也是钢琴比赛。
放学后，温迎被凌芬旋带去参加比赛。
结果出来，又是第二名。
温迎只觉得无比讽刺。
为什么偏偏是第二名？她一点也不喜欢第二名，她喜欢第一名，因为那才是妈妈喜欢的样子。
回到家里，
空气瞬间凝固。
凌芬旋的怒火随着一句句质问炸开，巴掌落在她的腿上，又疼又烫：“你告诉我，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成绩第二名，钢琴比赛也是第二名！我就想问问，你天天练钢琴到底有什么意思！”
温迎死死咬着唇，一声不吭。
她不敢反驳，也不能反驳。她知道，只要一开口，只会招来更重的责骂。
直到凌芬旋打累了，气也消了大半，冷声道：“跪着反思！”
“咔嚓——”
房门被推开。
温成峰推门进来，一眼就看到跪在客厅中央的女儿。
他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问：“阿迎，你怎么跪在这儿？”
伸手轻轻扶起温迎，把温迎带到沙发上坐下。
凌芬旋紧随其后走进客厅，看到温迎站着，脸色一沉：“谁让你起来的，温迎？”
“是我。”温成峰的声音陡然提高，将一杯刚倒好的水递到温迎面前，“阿迎，喝点水。”
温迎接过水，指尖冰凉。
温成峰转头看向凌芬旋，语气里带着压抑的火气：“凌芬旋，阿迎到底惹你什么了？你说！”
凌芬旋冷“哼”一声：“温成峰，你女儿多讽刺啊！全年级第二名，钢琴也第二名！”
“第二名怎么了？”温成峰不解，“第二名不好吗？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第一名！”
“第一名才有用！”凌芬旋脱口而出。
温成峰声音陡然拔高，“你如果觉得第一名好，那你当年为什么钢琴比赛拿的是第二名呢？”
“因为被你姐拿了！”凌芬旋红着眼，语气里满是不甘，“要不是你姐，我早就拿第一名了！”
温成峰被气笑了，声音里也多了几分无奈：“又是我姐！嘴上永远都是我姐。都过去十年了，还在提这件事！”
温迎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看着父母争吵。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很多事。
今天，是她最倒霉的一天。
温迎默默回到房间，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本子，撕下一张空白的纸。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温迎！你知道吗，今天是最倒霉的一天。”
然后，温迎将纸小心地折成一架纸飞机。
推开窗户，晚风吹拂着她的脸颊，带着一丝凉意。
温迎轻轻一送，纸飞机便载着她的心事，飞向了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