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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铁树银花

2

北城门外,一个梳着马尾、身着玄衣的少年正蹲在墙边,和身旁的小女孩猜拳聊天。

小女孩歪着头看向沈忱,好奇地问道:

“你干嘛不进城去啊?”

沈忱模仿着小女孩的姿势,手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脸,笑着回答:

“因为哥哥我刚准备进城,就看见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娃娃独自蹲在这里,实在不忍心,所以就过来陪你啦。”

其实并非如此。

本该随大军前日回京的沈世子,却因为善后的事耽搁了

今早准备进城时才发现

父亲给自己的通行证,不见了!!!!?

于是前几天刚立了功的沈世子,此刻只能可怜巴巴地蹲在墙边,等着有人来“捞”他出去。

沈忱转头问那小女孩: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小女孩鼓了鼓腮帮子,看样子有点小情绪:

“我是来给哥哥送饭的,不过他好像还没到换班时间。而且……你长得好看,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沈忱被夸得心里美滋滋的,伸手捏了捏小女孩圆嘟嘟的脸蛋,半开玩笑地问:“那我有多好看呀?”

小女孩歪着头认真想了想,说:“嗯……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

这话倒也不假,沈忱确实生得一副好皮囊。城里说书先生常说他“沈腰潘鬓兰陵面”,这并非空穴来风。

尤其是沈忱笑起来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盛满了一汪温柔的春水。说来也奇怪,他在灼北的这些年,经历了不少事,就像砌下落梅。

他曾经历离别,独自熬过了六年的孤独时光,却始终保持着本心,还拥有一双如此澄澈的眼睛。

小女孩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小手

“啊!不对,你不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只能排第二。第一好看的是今早我在结海楼见到的那位姐姐。”

沈忱被这样的说法逗笑了。

“我是哥哥,别人是姐姐,不一样的。”

雪缓缓地下着,在地上积起了一层浅浅的棉被。

换防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小姑娘抬头望去,便看见不远处有个身影正在朝她张望,那是她的哥哥。

她激动地拍了拍沈忱的胳膊。

“我看到我哥哥了!是我哥哥先来接我的,我赢了!”

沈忱装出一副无奈又不舍的模样,将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小孩子面前,掌心里躺着一把糖。

“喏,愿赌服输。”

“嘻嘻,那我就先走啦,哥哥再会!”

说完,小姑娘便扑进兄长怀中,笑靥如花。

“沈兄。”

师子宴见孩子离开后,便从街角走了出来。沈忱看见他,随即站起身,将垂到肩前的发丝捋到身后,拍了拍衣袍。

“你再来晚点,我就要从‘柿子’变成雪人了。”

师子宴露出疑惑的神情。

“沈兄不是先前就看到我了吗?你不还示意我再去转转嘛?”

沈忱也不再和师子宴打哑谜。

“人那么小,一个孩子,你忍心把她一个人丢下?”

师子宴恍然大悟,点点头:“原来如此……沈兄,不走吗?”

沈忱扶着墙没动。

“腿麻了……”

沈忱与师子宴走过白玉桥,眼前是白雪镶红墙,碎碎坠琼芳,仿佛步入了画卷之中。

也不知是哪位帝王,因心中苦恋,便将京城种满了西府海棠。

就连宫门两边也各有一株。

两人准备进宫时,谢今朝正站在宫门口的海棠树前,等季雨歇完成登记。

沈忱便站在海棠树后,侧身与师子宴聊天。

谢今朝与沈忱之间,也就隔了那么一株海棠。

那株立在两人中间的海棠,似乎是前年秋天才栽下的。

说它高吧,算上树冠,也只长到沈忱的额头;说它矮吧,却遮住了谢今朝的视线,也遮住了沈忱的眼睛。

“前几日是不是立春了?”

身后人的话语声,像是霖都初春时的细雪,温柔宁静,难以碰触。

谢今朝转身朝后望去,透过海棠树枝丫的空隙,她看见身后的少年身着玄衣,束着马尾。

他嘴角含笑,侧头时露出被冻得微红的耳尖。

漫天雪花飘落的速度似乎慢了下来。

谢今朝看见雪花缓缓落在海棠细瘦的枝丫上,她的眉心也被飘落的雪花轻轻一吻。

谢今朝又想起了那个问题:他的眼睛是什么模样?

鬼使神差地,谢今朝伸出手,想将那遮住她视线、也遮住身后人眼睛的海棠树枝丫按下,枝丫上的雪却蹭在了她的指尖。

“走了。”

是季雨歇在叫她。

恍如大梦初醒。

谢今朝将海棠树按下几分,却又放手离去,枝丫上堆积的雪簌簌抖落到地上。

雪落下时会有声音吗?

待沈忱听到动静回头时,只看到了还在微微抖动的树枝,和谢今朝转身时被带起的发丝。

进宫后,谢今朝问季雨歇:“立春是什么时候?”

“应该是除夕后那几天吧……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听旁人提到的。”

这是沈忱第二次回到霖都,他幼时也曾在霖都待过一段时间。

后来母亲旧疾复发,他便随母亲一起回了灼北。

如今的霖都银装素裹,恬静而安宁。看着满城雪压枝头的海棠,沈忱想起小时候离开京城的那一天,满城的海棠树上也只有零星几朵。

上一次看到满城棠花是什么时候?

沈忱伸出手接住飘落的雪花,他不记得了。

那片雪花在掌心一点点融化,只留下一滴冰凉的水。

沈忱看着掌心的那滴水,收回手,笑着叹了口气:“无事,总能看到的。”

沈忱觉得自己不怎么幸运。

去时花初开,来时雪覆城。

离了霖都,也不属于灼北,不知道何处才是故乡。

快到沈府的时候,沈忱远远看到门口有一个人影,身形如松柏般挺拔,负手而立,是沈轼。

等沈忱走近才反应过来,父亲应该等了自己很久。

他臂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沈轼抬头望着满天雪花,明明是大胜归来,眼里却带着一丝悲恸。

可少年不识愁滋味,看不懂,也未曾察觉。

后来沈忱每每忆起此处,都会想:如果当初自己再聪明一点,如果当初明白了父亲眼中的愁苦,那是不是很多事情就都可以改变?

其实沈忱对这个父亲,到底是有几分埋怨的。

怨他为什么不在阿娘油尽灯枯时回灼北看一眼,怨他为什么把自己一个人留在灼北六年。

但沈忱也明白,沈轼不只是他的父亲。

于是沈忱敛了神情,向雪中那孤单的身影走去,躬身行礼:“父亲。”

沈轼听到这声“父亲”时,身体明显一僵,转头看去,曾经的孩子如今已经17岁了。

他轻捻着手中的雪花,面上神情仿佛想起了一位不归人:“霖都的雪景,确是比灼北逊色几分。”

他看着沈忱,语气中也多了几分释怀:“长高了,如今比爹都俊俏。”

沈轼笑着叹了口气:“回家吧。”

距离宫宴还有一日,宫内谢今朝正陪着八岁的谢鹊声玩捉迷藏。在第六次当鬼后,谢今朝气喘吁吁地坐在凉亭里,一只手撑着额头,心里盘算着要使点“不正当手段”。

谢今朝笑着向侍女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过来:“霜降,来。”

霜降是谢今朝的贴身侍女,比谢今朝年长五岁。

霜降看见后,便躬身小声问:“殿下有何事?”

谢今朝的声音带着笑意,她凑到霜降耳边:“你去把我兄长和二皇兄叫来,到时候我要来个‘瓮中捉鳖’。”

大皇子谢敛余,与公主谢今朝、小皇子谢鹊声皆为萧皇后所生。

但二皇子谢砚旋是陈贵妃所生,由于谢砚旋出生时尚未足月,所以从小就体弱多病,前几日还染上了风寒。

霜降不解道:“大皇子应该可以过来,但二皇子近日不是生病了吗?”

说完,她还给谢今朝倒上杯茶。

谢今朝接过茶杯,抬头望向澄澈干净的天空:“今天天气正好,难得出太阳了,二皇兄再待在房里,都要‘长毛’了。嗯……但他若实在不愿便算了。”

谢今朝想了想,觉得还是不要勉强他为好,哎,只是可惜了这时的太阳。

待霜降走后,谢今朝理了理袖口,站起身,开始在御花园搜寻谢鹊声那鹅黄色的衣角:“又藏哪个花坛后面去了?”

等到谢敛余和谢砚旋到御花园后,便看到谢今朝和比花坛高一小截的谢鹊声在亭子那儿表演“秦王绕柱”。

谢敛余不免被这一幕逗笑,他伸手拍了拍身旁谢砚旋的肩膀,眼神示意他俩躲起来。

谢砚旋明白后,笑着摇了摇头,拢了拢外衣,便和谢敛余兵分两路躲了起来。

一个躲在亭子的柱子后面,一个蹲在花坛后面。

等到天真的谢鹊声跑向亭子后方时,便看到谢砚旋靠在柱子上抱臂笑着等他。

谢鹊声反应过来,赶忙原路撤退,还借着个子小的优势,绕开了谢今朝和霜降的围攻。

向花坛跑去时,他还不忘扭头对谢今朝喊道:“阿姐耍赖!”

此时,一双骨节分明的手穿过谢鹊声的胳肢窝,将他举了起来。

“逮到你了!”

三兄妹互相看着对方笑,只有被谢敛余抱着的谢鹊声,气鼓鼓的脸颊在表达着不满。

谢敛余放下谢鹊声,拉着他的手向二弟和小妹所在的凉亭走去。

暖阳正好,微风吹过,亭上的细雪一点点融化,融化的水顺着檐角滴在了谢鹊声的额头。

谢鹊声被雪水的凉意惊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当他抬头向上望去时,凉亭处掠过一抹灰色,是只大雁,它离了家,也离了队。

谢鹊声晃了晃谢敛余拉着他的手,指着那只大雁:“长兄,长兄,你看那有大雁!”

谢敛余抬眼望向天空,片刻后低头回应:“要回春了,阿声马上就能看见喜鹊了。”

亭子里兄妹几人,就着这时的暖阳嬉戏闲聊。

谢今朝还念着淮湖上的湖心亭,她算了算日子:“再过个月,等淮湖上的冰面化开,我就去荡舟。”

谢砚旋也笑道:“那今年夏天你还可以去采荷摘藕。”

“荡舟,阿声也要去荡舟!”

谢敛余将糕点放到谢今朝面前,捏了捏谢鹊声的脸:“那你可要小心点,一会儿她喝酒喝得开心了,你掉湖里了她都不知道。”

谢敛余收回手后,突然想起了件事,他望向谢今朝:“小妹,你近日是在跟着季雨歇练字吗?”

谢今朝不以为意:“没呀。”

谢敛余放下茶盏,微笑着问谢今朝:“先不说衣服的事,太傅前日跟我说,你的字跟季雨歇是越来越像了啊。”

此话一出,谢今朝伸向桂柿糕的手一颤。完蛋,光顾着整萧许了。

谢敛余继续说:“昨日我去瞧了一眼你的课业,再拿季雨歇的一比,哎……简直如出一辙啊。”

谢今朝收回了伸向桂花糕的手,向左看去。

谢砚旋看了一眼小妹,又看了一眼长兄:“咳咳,我风寒还没好,先回去喝药。”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右看去,谢鹊声正天真无邪地吃着蜜饯,丝毫没有看到阿姐的眼神。

哈,一个都靠不住。

谢今朝抿了抿唇,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狡辩,救星就从天而降。

倦知快步向谢敛余走来。

只见倦知躬身在谢敛余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谢敛余听后侧头对倦知说:“盯紧萧家那边,今日告知沈伯……”

倦知:“是。”

吩咐完倦知后,谢敛余起身,给了正在装傻的谢今朝一个响亮的脑瓜崩:“走了,师丞相还等着我下棋呢。”

谢敛余转身走后,谢今朝揉了揉自己的脑门:“早知道就跟季雨歇一起练字了。”

此时,一旁收到消息的霜降对谢今朝说:“殿下,您猜的不错,萧……咳……萧公子已经被气得暴跳如雷了,季公子那边说已经准备好了。”

谢今朝放下揉着额头的手,笑着看向了流经御花园的那条花满溪:“霜降,你还是对萧许太客气。走吧,一会儿要开始布置宫宴了。”

说完后,起身拍了拍谢鹊声的脑袋,示意他跟上。

宫宴开始时,宫中已经点上了华丽的宫灯。

金炉中的龙涎香所散发的香气,也在烘托着这场夜宴。

御花园中,谢世安这个本应在大殿上端坐的帝王,此刻正和季太傅在亭子中饮茶聊天。

有臣子与世家子弟见后先是震惊,后连忙行礼。

谢世安也只是笑着让他们起身。季太傅问为什么要把宫宴移到御花园,谢世安只是笑着摆了摆手:“你让一群老臣坐在大殿里还好,那些年轻气盛的孩子忍得了?再说了,我也不喜欢那种,太严肃了。”

澹月宫那边,宫女正在为谢今朝梳妆打扮。

镜中的人晓妆初了明肌雪,身着朱樱色衣裳,领口与袖口处用金丝点缀,外衣上还有华丽的蜀锦与特制的暗纹。

镜中那风华绝代的脸上,没有旁人期待的温婉,没有世俗想要的顺从。

她眼中的,是她的傲气,与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霜降:“殿下,季公子已经到了,在藏书馆等您。”

等到谢今朝与在书海里遨游的季雨歇会合后,再到达御花园时,宾客已经基本到齐。

自从沈忱到御花园后,他和师子宴便被世家子弟簇拥着。

师子宴倒是镇定自若地喝茶,只留沈忱一人在那儿不知所措。

就在沈忱想着借投壶之名跑路时,“嘭”的一声,烟火炸响。

银色的火花在已经落了叶的银杏树后炸开来,好似让这棵银杏树重新长出了新芽。

这让沈忱想起了一个词:铁树银花。

在大家都仰头看烟火时,沈忱想着趁现在赶紧溜出去。

当他躬身拨开人群时,沈忱感受到了一束目光。

当他抬头看去,借着烟火,他看清了不远处看着自己的谢今朝。

谢今朝与季雨歇刚进御花园时,谢今朝便注意到了被人群包围的沈忱。

因为习武的原因,沈忱比同龄人要高一些。

沈忱的身材看起来比季雨歇壮实那么几分。

那双剑眉星目,此刻却有些无措。当谢今朝看到沈忱小心翼翼拨开人群时,不禁有些发笑,嘴角也带上了弧度。

沈忱抬头望向她时,谢今朝却没有收回视线。

在两人目光相碰的一刹那——

“嘭!”

又是一轮烟火。

谢今朝眸光一颤,不知是因为突如其来的烟火,还是眼前那人错愕的神情。

四周嘈杂的声音似乎瞬间消失了,只剩下了烟火声,谢今朝却听不见自己的心跳。

烟火下,什么都听不见,连心跳也被掩盖。

沈忱反应过来时,赶忙侧头移开目光。他的长发被银色发冠束起,而这一举动使他发红的耳尖暴露无遗。

谢今朝见后有些惊讶,也觉得有些好玩,便向沈忱走去。

烟火下,两人的脸庞在对方眼中是那么清晰。

一步,两步。

沈忱见谢今朝向自己走来,还以为是因为刚才盯着别人看,人家来兴师问罪。

谢今朝刚走到沈忱面前,还没开口,沈忱就赶忙行礼道歉:“抱歉,刚才是我无礼了。”

沈忱被束起的长发落到了肩前,发丝拂过他的脸颊,有些痒。

也有可能是羞的。

谢今朝看着这一幕,食指弓起抵在嘴上憋笑,心想,自己怎么跟调戏良家少男似的。

沈忱见谢今朝没有回答,还以为人家特别生气,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下意识抠了抠手指,内心万马奔腾,心想着:“母亲啊,你也没教过我现在该怎么办啊?”

沈忱还侧头瞟了一眼师子宴,指望他来缓解尴尬。

结果师子宴还在那边喝茶边赏烟火,甚至还感叹了一下时光。

沈忱的嘴角抽了抽:艹,别喝了哥们,你不怕晚上尿床啊?

就在沈忱思索怎么让谢今朝消气,还有如何暴打师子宴,逼着他喝完七七四十九杯茶时,谢今朝终于忍不住了:“噗嗤,要说失礼,我才是吧。”

“嗯?”

沈忱听后疑惑抬头。谢今朝笑得有些狡黠,他也松了一口气,笑着挠了挠耳后,心想:呼,还好没惹人家生气。

谢今朝眼角还带着残留的笑意,向沈忱明知故问:“你是哪家的儿郎?”

忱眼睫一颤:“灼北侯爷之子,沈忱。”